第一卷 第一章 解体(3/4)
「博士。」
「嗯?」
「请问您为什么要帮助机器人、还帮它们修理呢?」
「嗯——这个啊……」
博士稍微思索了一下后,直直望著我。
「大概是我的生活方式……吧?」
那时候展露在我眼前的微笑,是那样温柔,但又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偶尔,博士会露出那种表情。
○
这天吃完了晚餐后,由于博士比预定的时间还早结束工作,于是我们开始进行久违的「特别课程」。没想到竟然在同一天又约会又上课,今天到底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我满心雀跃地把桌椅搬进研究室,摆好白板跟宽萤幕,拿来茶水与点心,好了,准备完了。
特别课程。
这是博士不定期为我举办的「私人讲座」。
博士每周会为研究中心所在的奥韦尔大学上一堂课,不愧是领导机器人工学顶尖领域的年轻天才所开的课,总是座无虚席,还有很多人特地从其他大学来上课。
博士的讲座很特别,讨论的都是「机器人与伦理」、「机器人与爱」等充满了哲思的主题。从以前我只要一听到这讲座的事,就吵著说:「我也想上课!」我想看博士穿著华丽的白袍站在讲台上,用她那低沉的声线讲课的丰姿。可惜机器人不能上大学,要是偷偷出席的话,又会让博士的立场很尴尬,考虑到这点就只好放弃。没想到博士突然提议:
「那我在家里帮你上课好了。」
于是,艾莉丝·蕾恩·安普蕾便便成为温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特别举办的讲座里唯一一位学生了!
我从爱用的档案夹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头写满了博士的上课内容跟我想发问的问题。
比方说:
「机器人也能有精神成长吗?」
「机器人也有思春期跟反抗期吗?」
「机器人的情感跟人类有何不同?」
「机器人也有天国吗?」
「机器人什么时候可以跟人类结婚?」
「博士有多喜欢我?」
好啦,有些是私人问题,不过这种程度而已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是私人讲座。
「好,开始上课了。」
博士走进了研究室。今天她在套装外加上了一件长长的白袍,把一头黑发绑在脑后,一如她在校园时的打扮。至于我则还是穿著女仆装,两相对照下有点奇异。
博士将手搭在从大学接收回来的课堂旧木桌上,开口说:「开始点名。」
「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
「有!有有!有!」
我往前倾采出了桌面,像刚入学的小朋友一样兴奋地举手。
「艾莉丝同学。」
「什么事!」
「回答,有』的时候只要说一次就好。」
「有!」
我好开心哦!真希望机器人有一天也能上学。
博士「咳哼」地咳嗽了一声后说:「请打开讲义第五十二页。」接著开始上起课来。
我打开了博士在大学里用的讲义,这份讲义我已经不晓得翻了几十次了,早巳破破烂烂。
「『天的主题是,机器人的生存意义……近几年来,这项议题主要被归类到机器人心理学的范畴,而引发这波研究风潮的,正是在八年前于学会发表的一篇论文……」
博士滔滔不绝地说,手也不停写著,白板一下就被写满了。
我一字一句毫无遗漏地抄在笔记本上,当然如果只是把黑板上的字记忆在精神回路的容量里,其实也没问题,只是这样就失去「上课」的感觉了,重点在于气氛跟玩兴。
过了三十分钟后。
「好……以上是从『生存意义』与『精神卫生』的面向上,去俯瞰从旧型到新型机器人的发展史,虽然从学术观点来说梢嫌粗略,不过当你们以后研究详细论文时,会有个概念。现在,有什么疑问吗?」
「有!」
我为了让博士注意到我,特地用力举起了右手,不过……这课堂上原本就只有我一个学生。
「艾莉丝同学请发问。」
「谢谢博士介绍这么有意思的发展史!」
一开始总是要说点场面话。
「请问博士,您刚刚所谓机器人的『生存意义』,是否也包含了『为主人奉献』这样的意义在内呢?」
「当然,很多为了家庭使用而设计出来的机器人,它们最直接的生存意义就是服务主人。」
「这么说,我的生存意义就是服务博士了,对吗?」
「你这结论足怎么来的?」
「因为我深爱博上啊!」
「是是是!」
「博士您刚说『足。只要说一次就行丫。」
「你不要抓我语病!」
博士「吁——」地吐出一口长气。
我把画在白板上的图跟说明抄写在笔记本里,思索今天的主题「生存意义」。最后在报告里写上简单的感想,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博士,我写好了!」
「咦,很快嘛。」
我像是一名解决了难题的名侦探一样,潇洒地将报告放在教师桌上。
【感想(第十八回)】主题:机器人与其生存意义
我的生存意义就是博士。我最喜欢博士。安普蕾菈博士,请跟我结婚,以上!
博士读著我的报告,脸上表情像是被名侦探抢去锋头的老练刑警一样郁闷。
「我说,艾莉丝同学。」
「是的!」
「你报告只写了一行唷。」
「一行就够了,那是我所有心得!」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写啊?」
「我很认真!」
「你在捉弄我吗?」
「也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啦!」
博士叹了口气,从胸前的烟盒里取出圆环香烟。
她将8字型的烟「啪」地折断,将其中一段塞进嘴里噗噗地抽了起来。
「博士,这里禁烟耶……」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在大学里。」
「下,不是这样……研究室足禁烟耶。」
「啊……」
博士不满地撇了撇嘴,说声:「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接著脱掉了白袍丢在桌上,吞云吐雾地走了。我仿佛看见那烟雾里还飘著「被摆了道」的抱怨呢。
我拿起改完的报告来看,正中央用红笔用力地写了大大的「重写」两个字。
今天会不会玩过头了呢?特别讲座的时间是我少数能捉弄博士的机会嘛,所以不小心就要起坏心眼了。
等一下端蛋糕跟红茶过去哄哄她吧。
【三天』叫】
这天早上有点不寻常。
从清晨开始,阴郁的雨就浙沥沥地下,好像天空就要跟太阳别离了一样,哭个不停。寂寥又落寞的雨。
我叫博亡起床后,就开始准备早餐。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今天居然恍神地把荷包蛋烧焦了。
一切事情都奇妙地脱序,就在这个早晨,博士也说了不太一样的话。
「艾莉丝,我跟你说。」
就在走过拱门,刚好是宅内跟外头道路的交界点时,博士突然转头跟我说话。
「什么事啊,博士?」
「今天我回家后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重要的……事?」
拿著伞的博士静静地点了点头。
眼神中虽然沉稳冷静,但不知为何飘著一股寂寞的味道。
「什么事啊?」我将伞撐高一点,直直看著博士。
「回家后再慢慢说吧,思?吃过晚餐再说。」
「可是这样的话,我会心神不宁哪——」
「呵呵,不是什么坏事啦。该怎么说呢……嗯,应该算是给你的礼物吧?」
「耶!」我夸张地高举雨伞欢呼。
「是、是什么礼物啊?我想要跟博士的结婚证书!」
「不要说些不正经的。嗯,不过结婚证书……也算是一种尸水远的幸福』吧?」
「咦:水远吗?怎、怎么说呢?」
「回来后再跟你说。在那之前要乖乖的唷。」
「好!艾莉丝今天也是超·级·乖的孩子!」
「好啦,那我走罗。」
博士说著踏出步伐。
「路上小心,要早点回来唷!」
博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挥右手代替回答。
一滴滴雨水中,蓝色的雨伞像清淡的水彩画一样渐渐失去了轮廓,转过转角,消失。
雨愈下愈大,我赶紧跑过前院。不晓得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从我后脑勺抓了一把一样,我进到屋内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门。
拱弧底下一个人也没有。
○
这一天的下午,我也早早做完家事、充完电,待在客厅沙发上认真读书。
书名叫做《新·机器人工学基础理论》,是我从博士的藏书中借来的。博士虽然是名外貌出众的年轻女孩子,不过她的书架上摆满了这一类的学术书籍,连本梢微闲情逸致一点的书都没有。
我现在读到了(机器人的感情与表情)这三早。
主题是讨论机器人精神回路里萌生出来的「咸情」要如何与覆盖了人工皮肤的颜面「表情」连结。
人在开心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哭泣。
可是机器人不同。别的不说,如果没有为机器人安装一定规格以上的精神回路,机器人就不会产生「感情」,假使缺少了相当层级的人工肌肉与皮肤,也无法呈现出「表情」。
而人类的表情是十分复杂的。单是「笑」这个行为也分成了喀喀笑、呵呵笑、温柔地笑、嫣然一笑或是傻笑等,每个表情的呈现方法有很大的不同。人类的表情能区分成数百种,必须先将机器人的精神回路调整到非常精细的程度,才有办法让机器人呈现「人类般」的自然表情。所以一般来说,在机器人市场上,表情功能跟解读语汇功能部是最高级的装备,有时候光是多了一个表情选项,价钱就可能翻了几翻。
我身上搭载了博士开发出来的最新表情机能,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气、闹别扭,我很感谢博士赐予我这么丰富的表情。
我阖上读完的书,这时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博士就快回家了,我该把餐盘摆上桌了。
可是……
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现在是晚上七点十三分。
——博士今天好晚哪。
还没回家,离原本该到家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三分二十一秒,锅炉上的锅子里盛满了今天的晚餐——罗罗路亚式的奶油炖菜,博士回家后只要热一热就行了。
——好奇怪哦。
博士比较晚回家时一定会联络我,可是今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想打到她的手机去,可是之前才刚被骂过,千万不能在工作时打去吵她。
我实在是坐立难安,于是开始瞪著墙壁上时钟上面的秒针。
喀嚓、喀嚓。
博士还没回家。
喀嚓、喀嚓。
家事早就做完了。
喀嚓、喀嚓。
还没回家吗?
秒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转到第七圈的时候,
钤——钤——走廊上的电话响了。
——是博士!
我跳起来冲到走廊上,拿起话筒。
「您好,这里是安普蕾菈家!」
我紧张地等著对方接话。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打扰,这里是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研究中心。」
传来了男性的声音。奥韦尔大学是博士的上班地点。
知道对方不是博士后,我有点失望,可是尽量不要表现在声音上。
「我是温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的机器人,博士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方便的话能请您留个话吗?」
我机械式地这么说。
电话另一头的男性突然沉默了一会,接著以细小的声音说道:「我是安普蕾菈博士的实验助手,拉鲁夫·谢尔。」
我的听觉系统一下子飙高了敏锐度。
「您好,博士一直承蒙您关照。」
「……是关于安普蕾菈博士的事。」
「是。」
——不对劲。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个人打到家里来呢?
有事要找博士的话,直接打她手机就行了。不安与恐怖像虫一样从我背上窜起。
「那、那个!」我直觉地脱口而出:「博士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方稍微踌躇了一下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果断地全盘托出。
真实这项惨烈的武器,狠狠地刺进我的耳膜。
「安普蕾菈博士发生事故死了。」
————?
什么?
发生了什么——
事?
思考、
世界、
所有一切——
——对了。
飞散掉的记忆一点一滴地从意识底层浮现。——出事
——有人打电话来。
糟糕透了的一通电话。——死了
——有访客,请尽速接待。
电子提醒声催促著我,我提起脚步。
像逃离现场般地,啪嗒啪嗒,我跑下楼梯打开门。
走到外面去。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我走到拱门处,大门前的马路上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一位穿著西装的男士倚靠在驾驶座的车门外,表情沉痛。虽然还很年轻,但脸色苍白得宛如病人,两颊凹陷得像足疲累不堪的老者一样。
我出声叫他,他才惊讶得从倚靠的车身上站直,告诉我他就是博士的实验助手拉鲁夫·谢尔。
打了那通可怕电话的人。
「您是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小姐……吧?」
拉鲁夫嘶哑地问,我不说一语,点了点头。
接著车门缓缓开启,在拉鲁夫的教促下,我坐上了副驾驶座。
我并没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
车于行驶之间,我用涣散的眼神望著窗外,商店街的霓虹灯像坠落的流星般拖著长长的小尾巴,一个个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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