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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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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是最有整合性的解答——这种荒诞不经的想法一瞬间掠过我的脑海。如果不是没有人说谎,而是每个人都在说谎的话。

——全员都是共犯吗?

那么,不,

——不对。

只有伯爵,他绝对没有说谎。为什么呢?我这么想。可是,

如果除了伯爵以外的每个人都说了谎,那么不在场证明和伪装工作都没有意义。也不需要机关。不管是行凶时间还是手法……

——怎么可能?

所有的关系人联合欺骗伯爵,这种推测有可能吗……?

「那里,」

中禅寺看着照片。

「如果那里是只有一个人的村子,想要进入那个村子,需要通过加入仪式的话……」

「加入仪式?」

「也就是通过仪式,学习具体事象集积的世界观的仪式。」

「听不懂。」

「又在讲什么复杂的事了吗?」寺井的妻子走了出来,把形状和我的完全不同的茶杯递给中禅寺。中禅寺道谢,喝了一口说:

「啊啊,有如重生呢。话说回来,太太,可以请你把刚才说的兵坊太郎的故事告诉伊庭先生吗?」

「哎呀,你想听这种故事啊。你不知道吗?就是美浓——我听说是美浓啦,美浓那边的人家,要是被插上白羽的箭,就必须把女儿献出去当活祭品,是这样的故事。每年一个人。然后……是怎样去了?旅行的六部(※六部是六十六部的简称,为巡回日本全国六十六处灵所的行脚僧。)听到了歌声,歌词中说:不可以让信州信浓光前寺的兵坊太郎知道。于是村人就去了光前寺,把那只叫兵坊太郎的狗……」

「那是狗的名字吗?」

「我不就说是狗了吗?」寺井的妻子笑道,「把那只狗借来,代替女儿放进大箱子里,然后献出去。结果就两败俱伤了。」

「什么跟什么两败俱伤?」

「狗跟狒狒。」

「狒狒?哪来的狒狒?」

「要求活供品的就是狒狒。」中禅寺补充说。

「是狒狒啊?不是神吗?」

「神怎么会吃人呢?」寺井的妻子说。

「神会吃人啊。」中禅寺苦笑,「神也是有许多种的。嗳,说是猿神,一般容易想成是成了神的猿猴,或是假冒神明的猿猴,不过意思或许是只有猴子程度的神明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样,都是修行极久的猿猴。」

「那不就是岩见重太郎吗?」我说,「消灭狒狒的讲谈故事:怪物两眼宛如百链之镜,身长六尺、银髯白毛……」

我想起木场的脸,他的长相有如豪杰。

「那也是信州的故事吧?舞台是松本在吉田村。那不是同一个故事吗?」

「源头或许相同,不过伊庭先生,这个消灭猿神的故事,就像刚才说的,遍及全国。不过狗的名字会改变。每个地方不太一样,有不少叫做早太郎、竹篦太郎。光前寺祭祀的似乎是灵犬早太郎。对手也不一定是猿猴,一些地方会变成狸猫、貉、鼬、猫或蛇。」

「那就不是猿神了,不是吗?」

「其实什么都可以。」中禅寺答道,「这是一种记号,真面目是什么都可以。只是因为猿猴的情况比较多,所以归类为猿神罢了。这个故事把它单纯化的话,就是描述猿猴与人类的婚姻以及破裂。」

「婚姻?那是活供品吧?」

「对……问题就在这里。」

中禅寺这么说:

「类似的民间传说,有猿猴入赘的故事。」

「猴子来入赘吗?」寺井的老婆笑了。

「没错,也不一定是猿猴。所谓异类婚姻谭——人类与人类以外的动物通婚的民间故事,各地都有大量流传。蛇、螃蟹、田螺、鹤变成女婿或媳妇的故事非常多。」

我知道白鹤娘子的故事。

「那不是白鹤报恩吗?」

「没错,是报恩。如果把这种异种婚姻谭分为入赘和嫁入来看,嫁入大部分都是报恩的形式,也就是嫁进来报恩。会带来财富,做为相救的报酬。但是人类会犯下禁忌,使嫁进来的妻子离去。这算是一种公式。」

白鹤报恩也完全是这样的形式。

「可是,」中禅寺接着说,「入赘的情况则完全相反。首先,人类被动物所救,为了报答,答应要献出女儿为妻。可是最后却不献出女儿……」

反而加以消灭——中禅寺说。

「消灭?消灭救了自己的对象?」

「是啊。例如猿猴入赘的情况,是稻田由于乾旱而干涸,走投无路的农夫呢喃说,要是有人能够引水到田里,就把女儿嫁给他。猿猴听到了呢喃,帮忙引水到田里,然后前来要求农夫照约定把女儿嫁给他,可是最后猿猴却被农夫使出种种计策杀死了。

「太过分了。」我说。可是这个故事我记得小时候曾经听说过。而那个时候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不仅没有感觉……

——甚至觉得猴子是坏人吗?

或许我觉得猴子被消灭是理所当然。

「猿猴被消灭是理所当然啊。」中禅寺说,「这是共同体这个玩意儿还确实地发挥功能的时代的寓言故事。那个时代,内部与外部不只是一种概念,而是以具体的场所显示出来,也能够实际体验的真实经验,就是那个时代的故事。」

「共同体?」

「你可以把它当成……村子。」

「村子?」

「村子正逐渐消失。」中禅寺说。

「最近村子不是合并就是废村呢。」寺井的老婆说,但我觉得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正是如此。」不过中禅寺这么答道,「内部与外部、境界,这种东西实际存在的时代,似乎已经结束了。虽然现在仍然存在,不过说到存在于哪里……」

中禅寺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额头。

「只存在于概念之中了。过去有村境,超过那里,就不是村子了。村子有村子的生活,有村子才通用的习惯,还有待在村子里就一定要遵守的规矩。」

这……曾经有过,确实有过。

而现在没有了。不,或许还是有,可是可能已经失效了。

「猿猴……在村子外面。」

「嗳,猴子都住在山里嘛。」寺井的老婆说。

「是啊,猴子栖息在山里。如果是靠近河川的场所,或许就是蛇,也有可能是河童,要不然也可能是云游四方的六部。」

「所以你才说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外部的人就行了。然后,依据不同的规则成立的世界连接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会产生某些磨擦。不管是从这里去到那里,还是从那里进来这里,都一定要经过某些程序。这……就是通过仪式。例如小孩子转成大人的时候,也需要成年礼。小孩子虽然在村中长大,但并不是村子的成员。在满七岁以前,算是神明之一,不被当成人类。之后也以青年团、姑娘团的身分被隔离开来,直到通过仪式之后,才总算成为村人。如果以这样的脉络来解读消灭猿神的故事,就可以了解活人献祭也是一种仪式。」

「等一下,中禅寺,吃掉就没得通过啦。人都死了嘛,死了不就完了吗?」

「伊庭先生,会死才好呀。村子的通过仪式,大部分都是采取死而复生这样的形式。当然不是真的杀死。暂时外出再回来,透过再生来促进活性化——仪式就是这样的。」

「活性化?」

「村子的活性化。」中禅寺说,「换句话说,这与祭典中活祭品的构造是相同的。活祭品,以现在的说法来说,会被杀掉。也就是透过仪式,被送到另一侧——神的世界。透过吃掉祭品,另一侧——神明会活性化。」

「神果然也会吃人啊。」寺井的妻子不可思议地说。

「会呀,辙访的大神过去应该也会吃人。不过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人被换成了野兽……」

或许就像中禅寺说的。

诹访上社前宫的御头祭等等,我也看过几次,祭典中供奉了好几个鹿的首级。也献上了山猪肉或成串的兔子。我一直以为本来就是如此,从来没有特别的想法,不过现在想想,那感觉非常诡异。的确,那根本就是活祭品。可是我从来不认为神圣的神社和血淋淋的腥臊荤物搭在一起有什么不可思议,真是奇妙。

「成为活祭品,也就是成为神的新娘。同样地,嫁到其他村子的情况,或是从其他村子娶进新娘时,新娘在仪式上都必须死过一次。这和两家交换人质般的武家婚礼是不同的。在村落,婚姻完全是增加共同体构成员的行为。不过这完全是过去式了。」

「原来如此。」

「村子也可以代换为家族。例如在儒教世界里,家族也可以视为所谓的血缘集团——共同体。」

「家族啊……」

这是我没有的。

「成为家族的仪式。」

如果以这种观点来看消灭猿神的故事,会变得如何?——中禅寺说。

「首先,女儿成为活供品,这是透过仪式,将内部的女儿变成外部的人。可是女儿不会回来村子,也不是在其他的村子再生生活,是被杀害了。不是仪式性地体验模拟死亡,而是真的被杀。这种情况,外部是真正的另一个世界。所以对方才会被当成神。」

「原来如此,是去了那边的世界啊。」

「是的。既然是神,那应该是能够对共同体带来某些影响的超越性存在。这种情况,以活供品做为代价,平稳的日常可以获得保障,等于是获得消极的财富供给。可是,神却会被消灭。」

「是啊……」

「入赘的情况更容易了解。来自外界的异形女婿,一开始带来财富。可是一日一他要求回报,就会遭到杀害。」

「亏大了。」

「的确是亏大了,所以才不是娶妻,而是被称为入赘。杀害带来财富的来访者的故事,其实多不胜数,不过……消灭猿神的情况,还会有前面的经纬。也就是有一个前传,叙述外部规则占优势的时间。」

「外部规则占优势的时间?」

「是的。外部与内部——这样的概念,是依据叙述的主体属于哪一个集团来决定。我现在坐在客厅与泥地间的境界上。只要我进到客厅,伊庭先生所在的泥地间就成了外部。」

中禅寺走下泥地间。

「我进入泥地间,客厅就成了外部。」

「是吧。」

「依据不同的规则运转的两个社会相邻存在。这两个社会的关系性,就是故事构造的支柱。如果顺从另一边的规则,女儿就会被杀害。可是如果顺从这一边的规则,就必须消灭——杀害另一边。」

「不杀害就不能了结吗?」

「应该是吧。」中禅寺以阴沉的声音说,「太太所在的客厅从我们所在的泥地间来看,是另一个世界。我为了进入客厅……必须死上一次才行。」

「那就是活人献祭吗?」

「是的。要嫁到另一个世界,无论如何都得死。从其他世界嫁进来的人……结果也会死去,回到其他世界。只留下财富……」

「你是说白鹤吗?」

「是的。前来报恩的白鹤,强迫丈夫绝对不可以偷窥自己织布的模样,对吧?可是村人一定会偷看。那并不是因为他的好奇心太强,忍不住偷看。村人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破坏来自外部的新娘立下的禁忌,意义就是另一边的规则在这一边行不通。结果这一边的规则发挥效用,白鹤回到了另一边——换句话说,白鹤在这一边是被杀了。」

「如果站在白鹤那边来看,前来报恩的白鹤就是活人献祭……是吗?」

「但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是嫁进来的新娘。」

「活人献祭和新娘是一样的……是吗?」

「过去是这样的。」

中禅寺的表情再次变得凶恶。

「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村子已经不存在了,家也即将消失吧。那么一来,人就只能依自己的考量画出境界线吧。」

「靠个人啊……」

「靠个人。在各种局面上,近代这样的存在方式,都是透过破坏那类古老的存在方式而成立的。不管是经济还是国家——从明治到昭和初期,那样的存在方式一直受到彻底的否定。」

「是……这样吗?」

「我们一直被教导,这个国家依循着同一个规则在运转,不对吗?人的存在方式,不知不觉间限定为个人与国家这样的形式,而这个形式又因为败战而扭曲了。在战争中失败后,我们发现全员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存在方式是错误的,为了修正,准备在我们眼前的存在方式是自立的个人、应该确立的自我。我们在沉默之中,被强迫不依靠任何人,独自成长为大人——自己画出境界。」

独自成长为大人。

我……是大人吗?

虽然顶着一张又松又垮、满是皱纹的脸,但我真的是靠着自己画出境界吗?

我不太懂。

「这个叫做村落的旧系统,现在完全被视为封闭的、落伍的、排他的、守旧等等的存在。它现在能够发挥的机能,顶多只有做为侦探小说的诡计……」

「侦探小说的诡计?」

「这个被视为封建代表的共同体,存在于特异的时空。它被当成博物学观点的根据,甚至被贬为猎奇、好奇的对象。在现代,共同体的特异性被当成犯罪的动机,而境界只成了密室的类比。真是不像话。不过……」

「不过怎么样?」我追问。

这个泰然自若的饶舌男子一闭上嘴巴……

我就不安极了。

「不过这次或许不同。」

如果那样的话,新娘还是会被杀吗?——中禅寺独自似地说道。

「喂,为什么?村子什么的不是已经没了吗?就算有,那也只是仪式性的吧?你在担心些什么?村子已经没了,所以仪式成了犯罪……是这个意思吗?」

「那样的话……那根本是侦探小说。仪式这种东西从过去就是仪式,因仪式而衍生出犯罪,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我害怕的不是那种陈腐的结论……」

如果不是仪式的话……

中禅寺这么说。

「那么除了杀害神明以外,就没办法了结了。」中禅寺说。

「我更不懂了。神明是指什么?猿神吗?」

「是……鸟吧。在这种情况之下。」

「鸟……」

鸟鸟鸟鸟。

那只……黑色的鹤。

「不是猿神,是鸟神吗?那个……」

叫阴摩罗鬼吗?

「阴摩罗鬼?哦,伊庭先生说您看到的那只黑色的鹤的标本吗?的确……或许那是阴摩罗鬼吧。在种种意义上。」

中禅寺的话中别有深意,但我猜不出他的真意。

我根本没有什么眼力,中禅寺仰望墙上的时钟。

「总之……我先去寺院一趟。」

「寺院有什么?」

「寺院有过去帐(※寺院里记录檀家往生者的法名、俗名、死亡年月日的记录本。江户时期以后,听有的寺院都一定会制作过去帐。)。」中禅寺答道。

「过去帐……我老婆娘家的?」

「是的。夫人……我记得她的旧姓是荣田对吧?」

荣田淑子。

我在提交给上司的娶嫁单上是这么写的。

「伊庭先生之前说,夫人的亲戚很早就死绝了,但我想那是您误会了。夫人不是有个年纪相差颇大的亲戚吗?」

「亲戚?」

「不知道是堂兄还是伯父。年纪大概比伊庭先生年长二十岁以上,所以……如果还健在的话,应该是八十五、六岁了。我想知道那个人的行踪。」

「那个亲戚……」

我不知道,我应该不知道。

是我忘记了吗?如果忘记了,

就会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那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

「还没有发生任何事啊。不过如果能见到那个人……或许……」

「可以揭开谜底吗?」

「如果能够因为这样而揭开谜底……那就再糟糕也不过了。」

「你到底掌握到什么了?」

「还不能说。」中禅寺说,「一切都只是忆测。目前的状态,我还无法断定任何事。我只能祈祷……现在这个荒谬透顶的预测能够落空。」

「你不能告诉我那个荒谬的预测是什么吗?」

「现在还不能说。」中禅寺说,「线索太少了。」

「可是没有时间了。」

中禅寺皱起眉头。

「中禅寺,已经没有多少余裕了。如果你的预测命中了,还有办法可想吗?」

「办法啊……」

中禅寺的眉间挤出深深的皱纹,他抚摸着下巴。

「或许只能让婚礼延期,或是强制拘留新娘加以保护。这……」

「应该不可能吧。」我答道。

「这样啊。」

中禅寺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钱包,说道,「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电话。」

「不用钱啦。」寺井的妻子说,「这跟案子的调查有关吧?」

「不……我……」

「是调查。」

我打断中禅寺的话,是因为发言被打断吗?中禅寺扬起一边眉毛看着我。

「伊庭先生,我是个祈祷师,所以我所做的并不是调查。而且我……没办法防止现在进行式的犯罪。」

「我了解,预防犯罪是警察的工作。」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同时我也不是侦探,所以揭开被隐蔽的过去,当然也不是我的本意。」

「这……我也明白。」

我并不是无谓地对解明事件抱持兴趣。只是……

伤口。

「是吗?」中禅寺说,「那么,虽然这本来不是该拜托伊庭先生的事……可是无论如何,这次无论如何,我希望警察能够保护好新娘。」

「这……是当然的事。」

中禅寺将手中的收话筒放回送话器。

那支壁挂式电话机是最新型的二十三号型,和每一个角落都破败无比的驻在所格格不入,这些地方削弱了我的乡愁。

中禅寺重新转向我。

「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希望您能够谅解,伊庭先生。」

「什么?」

「如果这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的。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会就此收手。到时候,我不会提起过去的事件。就算我发现了什么,也完全不打算吐露。」

「即使知道凶手是谁吗?」

「是的。」

「即使知道凶手是谁,你也要保持沉默?」

「是的。即使发现真相,也难以证明吧。四宗命案中,有三宗已经过了时效,证据大概也找不到了。如果没有自白,应该也难以逮捕和起诉。」

「喂,中禅寺。」

就算是这样,

「就、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吧?如果你发现的话——不,当察觉凶手是谁的阶段,就应该通报警察,这是国民的义务啊。进行审判的是司法。我们平民没有报复或处罚的权利,同时也没有赦免的权限啊。」

「我并不是在谈论赦免或审判这种狂妄的事。我只是认为……如果解明真相,只会徒然让被害人的遗族悲伤,似乎没有多大的意义。」

「被害人的遗族……」

他说的是伯爵,

那个永远不会老的男子。

他哭泣,他悲伤。

有什么会令那个伯爵更加悲伤的真相在等待着他吗?

「伊庭先生,真相这种东西是有好几个的。所谓解开谜团,说穿了只是从好几个真相里,选出一个最合乎人意的罢了。那么,是最符合谁的意呢……?」

最符合社会的意——中禅寺说。

「你的意思是比照法律吗?」

「只要活在社会当中,法律就是绝对该遵守的规则,我也同意这一点。」

「那当然了。既然你这么想,就算这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应该举发凶手才是吧?八年前的事件还没有超过时效啊。」

「是啊。」中禅寺说,他看起来很悲伤。「那么,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新娘平安无事,如果由良家发生了什么事,我就说出一切我所知道的事实吧。可是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就不说吗?」

「是的。」中禅寺说,「为了让社会正确地运转,法律是不得不维护的规则之一。解决事件,完全是将我们的规则强行套上故事的行为。如果我的预测正确,那么……」

那将会杀害神明——中禅寺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凶手活在依不同的规则运作的世界里吗?换句话说,凶手是外部的人,是他者吧。也就是说……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如果事实就像中禅寺说的,那么村落已经消失的现在,另一个世界不可能是邻村。中禅寺说,境界是由个人自己画下的。我认为他说的没错。可是有个境界,就算不必去画,它也事先画在那儿了。

那就是此岸与彼岸的境界。

另一侧的东西。阴摩罗鬼……

「我说得太多了。」中禅寺说,「一切都只是我愚昧的预测罢了。总之,解明真相,对于救赎被害人的遗族可能不会有丝毫帮助——请您记住这一点。然后,不管发生任何事,请务必……保住新娘的性命。拜托您了。」

中禅寺低下头来。

我说不出「交给我吧。」这让我觉得窝囊极了。

我……什么都没办法做吧。

中禅寺悲伤地背过脸去,然后他再次拿起话筒。我不太想偷听,但听见中禅寺似乎叫什么人火速送来杂志。他从怀里掏出零钱,摆到桌上,提着行李去到门口。

我正要出声叫住他,

古书肆先回过头来了。

「伊庭先生,今晚……」

「我会住在这里,明天一大早会去现场。你呢?」

「我会自己安排,不必担心。太太,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连络这里。调查完资料以后,我会回来这里。」

「那我也会随时连络这里。」

「祈祷……没有我出场的分。」

中禅寺行礼之后离开了。

寺井的妻子来到泥地间,踩出脚步声跟着他去到玻璃门。

「那个人说的话真难懂呢,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寺井的妻子关上玻璃门。太阳西斜了。

我也,

祈祷着不需要中禅寺出马。

尽管我直到刚才都还确信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原来如此,那个人就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治愈伤口。

背负起别人的伤口……

景色已经完全转为黄昏,一直坐着的屁股开始有点痛起来的时候,槽木回来了。

他回来的同时,太阳落下了。

听说今天的婚礼于十八时,喜宴于十九时开始。槽木出示记载了出席者及佣人的地址姓名的一览表。

然后我们在附近的简易食堂吃了饭。

那里使用的似乎是自家制味噌,但是和妻子做的味噌味道不同,不过我完全说不出哪里不同。

由良昂允和八年前几乎完全没变——槽木极力主张。

——他实际,

见到伯爵了。

数天前起就一直盘踞在我脑中的那个苍白男子,既不是寓言故事中的架空人物,也不是消失在时间彼方、只有名字的存在。在我面前吃着山药的男子,短短数十分钟前,才刚与那个由良昂允见面说话。

我重新确认伯爵是实际存在这个理所当然之至的事,涌起一股有些新鲜的感慨。

管家的头秃得更厉害了——槽木接着说了多余的事。他说这话,可能是想要多少解除一些紧张吧。不过根据我的记忆,管家二十三年前头就已经是秃的了。

虽然我记得管家的表情,五官却是朦胧的。

意外地完全回想不起来。古老的记忆,总是随时被新的记忆涂改覆盖。

早上要早起,所以我们没有喝酒,回到驻在所。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到时候我们再大喝一场吧——楢木说。我也有同感。

小孩已经睡了,寺井的妻子换上了睡衣。

她说蚊帐只有一顶,我说不必了。不管怎么想,有身孕的女人和小孩子都比较容易成为蚊子攻击的目标。像我这种没半点油分的老头子,就算光着身体睡在路边,也没有蚊子要叮,就算被吸血,我也一点都不在意。还能够变成蚊子的养分就该偷笑了——这样想比较好。

我和楢木只铺上薄薄的垫被,两个人挤在一起睡。可能是因为之前几乎没睡,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做了梦。

在梦中,我住在宽广的家里。

那里非常地大。进入玄关之后的泥地间非常广阔。

里面也有驻在所的办公桌,但墙壁很远,接电话很辛苦。

还有炉灶。好怀念,是我长大的家。

走上脱鞋处,打开纸门,里面是榻榻米房间。约有十张榻榻米大,但异样地细长。没有窗户,所以很黑。打开纸门,又是房间。第四个还是第五个的房间里铺着棉被,而且是一对。

没有人睡在上面。

我心想这里是我的床。

床铺了就没再收进去。因为独居,所以很邋遢。

下一个房间也铺了床,铺了好几张。我不断地往里面前进。忽地一看,床上睡着人,睡着好几个人。我本以为家人不在,原来他们已经睡了。

我来到不知道第几间房间,掀开不知道第几张床的被子。

老婆睡在上面。

啊啊,不用起来,继续睡吧。

是我回来得太晚了。

你好好地睡,慢慢地休息吧。

我还得到里面去才行。

打开纸门,打开纸门。

更里面的,更前面的床上,睡着健史。

一点儿都没有长大呢。

多可爱的睡脸啊。

睡得真香。

前面睡着同事。

前面睡着新娘们。

新娘新娘新娘睡着。

我打开不知道第几道的纸门。

一只漆黑的大鸟,正吸着睡着的人们的呼吸。

真讨厌,怎么有黑成这样的鸟。嘶,嘶地。

得回去才行。

我也回去睡吧。

我也要进被窝里睡。

伊庭先生伊庭先生伊庭先生,有人在呼唤我。

睁眼一看,楢木在那里。

「天还很暗,不过差不多该起来了。」

「不……」

我还不能睡哪。虽然差不多想睡了,但我的被窝还远得很。

新娘,

新娘已经……

「现在几点?」

我清醒了。

「现在是三点三十分。换班人员很快就会抵达这里,我们分乘他们的车子前往现场——失礼,前往由良邸。」

「我知道了。嗳,我做了个梦。」

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样的梦。

换衣服的时候,寺井的妻子一脸困倦地从里面探出头来。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递出竹皮包裹的东西。

「我做了饭团,是给两位的。里面只包了腌菜而已,包得很随便,但至少可以充个饥。」

「啊啊,这么一大清早的,真是麻烦你了,太太。」楢木说。我抓起棉被,寺井的妻子连忙制止:

「没关系,没关系。被子铺着就好,反正我家死鬼回来以后也是要睡那里。那么,请两位路上小心……」

寺井的妻子说完,退了进去。她应该是半夜起来煮饭吧。想到这里,我才觉得惶恐,我连道谢都没有。

洗脸漱口回来一看,驻在所前面有人影在窥看。「来了来了。」楢木悄声说道,走下泥地间。玻璃门喀嚏作响,好像是来人试图从外面开门。

楢木正在开锁的时候,门也响个不停。看样子来人非常急性子。「喂,不要摇啦,这样我怎么开锁?」楢木说。

门总算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似哭似笑的表情站在那里。

「楢木兄,我们走吧。」

「走你个头,摇个一下就知道这门锁着了吧?」

「我以为是这门不好开嘛。」男子辩解说。他的脸颊在笑,眼神却没有笑意。他穿的不是制服,而是开襟衬衫,是刑警吧。

楢木回头介绍,「这是我们署里的大鹰。」

我恰好在穿鞋子,屈着腰说了声,「幸会。」

「那位是伊庭银四郎先生。」

「啊,幸会。我是搜查一组楢木班的大鹰。麻烦关照了,请多指教。」

他的问候呆板得就像戏剧社的学生念诵剧本一样。看似礼数周到,听起来却毫无诚意,而且声音大得要命。

「你叫大鹰啊。我是伊庭。我说你啊,里头还有小孩子在睡觉哪。」

「哦,小孩子啊。对不起。」

大鹰大声道歉。

看样子这个人没办法切确地把握状况。「我们快走吧。」我手里拿着饭团,催促楢木。「真是对不起啊。」楢木说。「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大鹰问楢木,楢木应道,「别罗嗦了,快点过来。」

大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斥责。

长野本部的两名刑警、五名警官,还有来自辖区的六名支援人员都到齐了。外头还是夜晚,不是亮度的问题,夏季是以湿度和空气的味道区分日夜。

——总算,

要前往鸟城了。

上了车子以后,我才发现没有接到中禅寺的连络。或许是因为晚了,他客气没有连络吧。

一想起来,我觉得有些不安。

好一段时间,车子默默地前进。

到了以后,或许就没时间吃了,我在车里吃了饭团。饭团包了三个,不过我不怎么饿,一个就很够了。楢木好像吃了,我吃不完,把剩下的两个送给副驾驶座的大鹰。

我是老人了。

「谢谢唷。」大鹰用一种语尾上扬的奇妙语气道谢,接下饭团,接着说,「真想配个茶呢。」「你少奢侈了。」楢木骂道。大鹰似乎一点都没有想到要把饭团分给开车的警官,狼吞虎咽地,一眨眼就吃光了。

——嗳,算了。

「真好吃呢。」我听到他这么说,但没有回话。不过这句话确实与车子里的气氛极为格格不入。

有如深海般混浊的景色从车窗流过。

我肮脏的脸孔倒映在上头。

照镜子的机会极端减少,我看不惯自己的脸。我老得简直像个怪物。隔着那张怪物般疲倦的脸和一片玻璃,我知道闷热的夏天空气不断地流过。

夏天的黎明来得早,我心想天空大概会无声无息地突然亮起来……

眼前却突然浮现未曾见过的景色。

这是我完全陌生的景色。

「是白桦湖。」

楢木在一旁说。

「这……」

这就是我不认识的故乡吗?

「很漂亮的人造湖。」警部补接着说,「可以成为十足的观光资源。近郊也会因此活性化吧,开发也进行得很快。」

「我以为完成的是农业用的温水贮水池。」

「这是不折不扣的观光地。去年观光协会成立,今年也开了好几家旅馆和小木屋。虽然现在还是很荒凉。」

「不不不,以前真的是块偏僻的荒地哪。现在有电话和电力了吗?」

「还没有。」楢木说,「只到芦田而已。牵线作业很困难吧。不过马匹出租业很兴盛,茅野到诹访有巴士,丸子那边也有国铁巴士,交通变得通畅多了。可是定居下来的人很少。旅馆业的人也是住在别处,通勤过来的。只有那栋由良邸,从以前就在那里了……」

这么说来,那里有电呢——楢木不可思议地说。

「八年前我没怎么在意,可是那里用的是电灯对吧?因为建筑物太惊人了,我觉得有电是理所当然,可是仔细想想,电是从哪儿牵来的呢?」

「有发电机吧。」

我记得应该是如此。

「自家发电吗?」楢木很吃惊,「这……太夸张了。」

「是很夸张。或者说一切都太荒唐了。我很早以前调查过,如果是明治二十年洋馆落成的时候就装了发电机……听说当时的价格是四千一百三十圆。」

「这……算贵吗?」

「太贵了。唔,那年我才刚出生,是大老远以前的事了。听说当时的巡查,第一年的薪水才八圆还是七圆哪,现在至少也有五千圆吧?」

「现在是六千九百圆。」

「那表示巡查的薪水多了一千倍哪。」

「换算成现在的价钱,差不多是五百万圆吗?真有钱哪。」大鹰在前面赞叹道,他似乎在听我们谈话。

「也不能这么单纯地比较。当时的巡查薪水很低的。不过发电机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好像是昂允出生的时候因为不方便,从娘家的亲戚、叫什么的企业那里接收过来的。就算是这样,光是燃料钱就不得了了。」

「仔细想想,为什么要盖在那种荒郊僻野呢?」槽木说,「应该把它当成有钱人的消遣吗?以庶民的感觉来看,实在是无法理解呢。」

「消遣的话,真希望他们盖在更方便一点的地方哪。当时这种湖,连个影子都没有哪。只是一片湿地——不,荒野。」

「是啊……这不是人居住的土地呢。」

是魔物栖息的土地。

至少对幼时的我来说是。

就算想去也去不了的地方。

「现在采买等工作都怎么办?以前好像有专任司机住在那里,但十五年前被解雇了。不过当时除了女佣以外,还有男佣哪。现在怎么样了?这么说来,昨天晚上你给我看的名单里,好像没有疑似男佣人的名字呢。男的只有管家一个人吗?」

「现在是通勤的。两个人轮流到茅野购买食材和日用品,早晚开车送过去。迎送客人主要也是由这两个人负责。呃……是由良奉赞会雇用的。好像是两辆轿车轮流往来。不过他们不住在馆里,事情办完后马上就回去了。」

「那紧急的时候怎么办?」

「馆里好像还有一辆轿车,那个秃头管家会开车。紧急的时候,大概就靠那辆车子吧。」

「就算这样,也太不方便了哪。」

以前……

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鸟儿都不来往的世界尽头。

——就像中禅寺说的。

那里是村外,是共同体的外部。

位在人所生活的世界外侧。

但是,

「这座湖……有人会来吗?」

「冬天的时候也可以当成溜冰场。」大鹰答道,「是可以携家带眷一起同乐的游乐场唷。对吧?楢木兄……」

「同乐啊……」

快乐吗?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阳光开始照***,湖面有如罗纱般闪耀。

混浊盘旋的深海泥土宛如沉淀下来一般,空间逐渐变得清明。风景瞬间出现深度,远景的森林浮现出来。森林飘浮在宛如绵花般的东西上头,是朝雾缠绕在底下吧。

转眼间变得明亮。

鸟……

是鸟城。

「看见了。」楢木说,「是由良邸。」

虽然不能说是在湖畔,但距离湖泊并不太远。

由于视野开阔,看起来更形巨大。

「希望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去。」楢木说。

「我也是……」

希望能抱怨是白跑一趟——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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