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2/2)
我这么说,于是薰子笑了起来:
「哎呀,伯爵,伯爵和校长先生只差了两岁呢,说什么父子……」
「这和年龄差距无关,拘泥于血缘也没有意义。儒教重视血缘和长幼有序,但我认为那并非绝对。真理恒久不变,但遵循真理的方法,应该随着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而变化。而且男尊女卑及父权的绝对优势,在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成立了。是父母就应该尊敬,对长上尽礼数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未知礼,无以立。」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
校长及妇人似乎大为惶恐。
「呃、不……该怎么说,伯爵实在不必这样,我们只要那孩子幸福就满足了……对吧?阿梅?」
「是啊,是啊……」妇人再次按住眼头。
「佐久间校长,我很幸福。」薰子说。
「啊,这我们非常明白……」校长说,吞回了下面的话。这个温厚的人大概是预感到不祥的事。
不,预感这种字眼,不应该随意使用。这是把即将存在的现在,掉换为已经存在的未来的诡辩。将来不是从哪里过来的,现在就是将来本身。
现在再过去是空无一物。空无一物,换句话说,那是鬼神的领域。
他们是在担忧不应该有的现在吧。
「薰、薰子不会有问题吧?」
校长挤出声音说,然后再一次低头。
「啊,我绝不是对这个家、呃……」
「不要紧。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谈论这里,但是事实上这里的确发生过几次不幸的、不应该有的事。我的新娘全都被某人给夺走了,她们成了无物。可是……」
请放心——我说。
对我自己说。
「我一定会保护薰子。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保护她。宅子周围,已经有十几名警察正在监视。而里面……」
有高明的侦探守护着——我指着榎木津。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薰子会一直活在这栋宅子里。」我说道,抓起佐久间的手,「校长先生,我真的很感激您的心意。您的真心,我毕生难忘。」
「啊、呃、这……」
「您是个君子,具备了忠恕信义的德行……」
和某些小人大不相同。
叔公嘴上虽然说着煞有介事的道理,事实上连分毫都不曾为薰子着想,因为薰子不是他介绍的新娘吧。至于公滋,他似乎早就认定薰子一定会死。
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不愉快到了极点。
但是佐久间等人不是。
「也为了校长先生等人,我一定会保护薰子。」我说。
校长说了好几次「不敢当」地,露出了惶恐的样子。看得出他这个人很诚朴。
「我会幸福的。请放心。」
伯爵——薰子叫我。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不过今后我们会像亲戚一样往来。以后谈话的机会多的是。」
机会多的是。
薰子不会死。
这次她绝对不会消失。
「喏,女佣正捧着新的料理等着呢。请各位趁着汤还没有冷掉,先用前菜吧。」
桑原行了个礼,佐久间和妇人再三弯腰鞠躬,回到座位去了。
「伯爵。」薰子再次呼唤我,「谢谢您。我……」
「喏,你也快吃吧。奉赞会似乎费了很大的心思。上次因为才刚战败,似乎连食材都弄不到手,不过这次非常豪华,感觉比以往的婚礼菜色更精致。这可吃不到第二次喽。」
听我这么说,薰子便说「是啊。」地再次露出笑容。
「我会细心品尝。这是喜筵嘛。」
她这么说道,又接着说「西餐好像不能叫筵呢。」笑得更深了。
——我岂能让她的笑容被夺走。
我有一股想要紧紧抱住薰子的冲动。
只要一直紧紧地抱着她,她就不会被夺走了。抱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
比平常更高级的料理,我也食之无味。相反地,我浸淫在邂逅薰子的幸福,以及能够将她迎为妻子、家人的幸福中。
然后,我回想起与薰子邂逅之后直到今日的对话。薰子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幸会。
——好棒的鸟!
——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我不能叫您昂允先生。
——还是让我称呼您伯爵吧。
——伯爵。
我从来没有被人称呼为伯爵。
佣人都叫我老爷,鸟儿不会说话,叔公叫我昂允,公滋叫我昂允兄,奉赞会的人叫我由良先生。
可是听说在外面的世界,我仍然被称为伯爵。真不可思议。薰子说,那一半是敬畏、一半是揶揄的表现。
我不懂。伯爵这两个字里面,完全没有表示揶揄或轻蔑的要素。
——那说穿了只是与众不同的记号。
薰子这么说明。她说,世人为了突显对象异于他们的事实,喜欢使用这类记号。
——这是歧视。
是歧视。过去用来代表歧视的一方的记号,反过来被当成受歧视的一方的记号。
虽说已经废除了,但听说世人在感情上仍然根深柢固地拘泥着身分、家世这些东西。过去只因为身分不同,甚至不能够直视、连攀谈都不允许的对象,只经过一个晚上,就要他们轻松地平等对待,那根本是强人所难。
伟大、高贵、不能忤逆——对于一直被这么教导、并深信不疑的人来说,这种心情似乎是难以抹去的。刚才佐久间校长那种僵硬的态度,事实上也是出于那样的心情吧。就算突然宣布华族已不再伟大、不再尊贵、可以忤逆,也无法一下子就习惯,相反地,也会让人愤怒过去那无条件的恭顺是为了什么。
这种心情在心中纠缠不清,结果透过把对方贬为揶揄、轻蔑的对象来维持均衡——据说是如此。真是复杂。
薰子说,里面也掺杂了相当多的嫉妒。
她说,穷人对于富人,总是会投以羡慕与嫉妒的眼神。
我一时之间也无法理解为什么。
可是,我也并非完全不了解,我能简单地想像这种心情。
只是对照自己去想的时候,完全没有现实感而已。
我了解羡慕的心情。
可是说到嫉妒,其实我并不太了解。
——假设有人拥有您想要的东西,
——而您得不到那样东西,
——伯爵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薰子这么问。
这不难。首先,我会设身处地去想像,拥有那样东西的人一定很幸福。然后我也想要得到那样东西,这就是羡慕的心情吧。
——接下来您会怎么想?
我回答,我会努力让自己也得到。
哎呀——薰子很吃惊。
——努力去得到吗?
当然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得不到的话,就应该有得不到的理由。如果那是每个人都难以获得的东西姑且不论,若是有人得到了那样东西,就表示得不到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样东西,就只能找出原因,努力去克服。
——即使如此还是得不到的话,伯爵会怎么办?
我会死心——我说。
换句话说,那表示我没有资格得到。
薰子惊讶无比,大为佩服,说「伯爵是圣人」。
她说的不对。人是有器量这种东西的。努力精进而能够变成的,顶多只到君子的程度,凡夫俗子想要成为圣人,并非简单的事。
圣人,人伦之至也。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圣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见到的——我说明。
——那么我换个说法。伯爵是我见过的人当中,
——最棒的一个。
薰子这么说。
我听见榎木津的声音,还有叔公讨人厌的声音,那是佐久间校长的声音吗?公滋在笑。外面的人很热闹。
可是,现在我只想听薰子的声音。
我这么希望。
可是我谦卑的愿望,却因为叔公的粗声阻挠,有如露水般虚幻地消失了。
「对了,昂允啊……」
叔公对着我说。
「我想只有你,绝对不会对出嫁前的姑娘动手吧。哦,因为世上有不少人是因为玷污了人家,才不得已娶进家门的哪。」
他在……说些什么?
「因为啊,喏,薰子不是依照惯例,一个月前就住进这栋屋子里吗?就算有人胡乱猜想也没办法。对吧?关口,关口先生?」
公滋在一旁低贱地笑着。
「哎呀,我得代替沉默寡言的新郎申明一下哪,校长先生。那个什么……儒学吗?儒教吗?昂允,是哪个?」
用不着我回答,叔公已经接着说「随便哪个都无所谓。」他好像开始醉了。
「根据那个玩意儿啊,规矩上新婚初夜是要住在新娘家的。这是规定。刚才我说过了吧?听说在朝鲜是这样的。」
那里是儒教之国哪——叔公说。
「可是在我国,可不能这么办。新郎跑到新娘家入洞房,隔天早上再一起嫁回新郎家,哪有这样的事?所以啊,我想了个折衷办法。先把新娘叫到这个家来,给她一个房间,把那里当成新娘的家,然后婚礼当晚,新郎也住到那个房间去。对吧,昂允?」
就算回答也没有意义。
叔公说到这里,指着天花板。
「喏,就在这上面,这上面的房间。那里是昂允的母亲早纪江的房间。在这个家,夫妇的寝室是分开的。嗳,不过早纪江也只在那个房间住了两年左右,就死在那里了。那个房间就是新娘的房间。你住在那里,觉得怎么样?」
薰子默默地微笑,然后回答,「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另一个世界啊?说得好。这栋鸟馆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哪。」
叔公放声大笑。
「嗳,所以这对新郎新娘接下来要前往那个房间。去早纪江的房间。嗳,咱们新郎虽然已经差不多年过半百了,可是新娘子这么漂亮,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对吧?公滋……?」
公滋似乎说了什么不堪入耳的答案,但我觉得听了只会不舒服,关上了耳朵。这些话毫无思想,没有任何值得聆听的地方,完全是徒劳。如果没有这些愚昧的亲戚在场,这会是一场多么棒的喜宴啊。
我对榎木津和关口也觉得过意不去。
我想向佐久间和桑原等人道歉。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对不起薰子,我甚至想不出该怎么对薰子解释。
我只想着薰子一个人。
那个房间……
在母亲的房间,如母亲般慈祥,
如母亲般高贵。
其他的新娘也是。
美菜、启子、春代、美祢。
大家都好美。穿着母亲穿过的睡衣,像母亲般坐着,像母亲般躺着……
我像父亲般行动。
不,
不是这样。美菜是美菜,启子是启子,春代是春代,美祢是美祢。
薰子是薰子,不是其他任何人。
而我不是父亲。父亲成了鬼,成了应该敬而远之的鬼神。祭祀那个父亲的是我。现在的我,是这个家的主体。
我必须做为主体娶妻养家,做为主体招待客人。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也已经不在了。今晚,薰子将成为我这个主体的妻子,然后我将成为今后继承这个世界的孩子的父亲。
今晚。
不久后,喜宴迎向尾声。钣后的红茶,我只品尝了香味。
二十一点整。时钟告知时间的同时,山形来到我身旁,说道,「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朝薰子伸手。
薰子抓着我的手站起来。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莅临我俩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胜感激之情。代表亲族出席的由良分家会会长由良胤笃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薰子的亲属出席的佐久间正先生、佐久间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远道而来的榎木津礼二郎及关口巽老师,我在此向各位致谢。」
我行了个礼。
「我,由良昂允,今晚将迎娶奥贯薰子做为我的妻子,住进这栋宅第。我向各位发誓,我们将永远做为一家人,平安和乐地生活……」
我深深地行礼。
拍手声响起。抬头一看,只有佐久间一个人在拍手。叔公和公滋则是一脸讶异。
我是第一次像这样致词。
——不能和以往一样。
即将存在的现在,是和已经存在的现在不同的现在。
我现在在这里。
紧紧地握住薰子的手。
薰子也在这里。
活生生地在这里。
女佣们沿着墙壁列队,直到门口。山形肃穆地开门。我们离开之后,喜宴应该还会继续。
「走吧。」我小声说,牵引薰子,踏出值得纪念的第一步。
不安并没有消失,可是我充满了幸福。
馆中的鸟儿祝福着我。
我们来到走廊。
并肩走过走廊。
后面三个女佣严肃地跟着。
这三个姑娘今后将会是妻子的专属女佣。
中间的一个捧着雁鸟。
走过宽广的走廊。
穿过楼梯下方。
大紫胸鹦鹉。红绿金刚鹦鹉。红斑长尾鹦鹉。
鵟。白腹鹞。黑鸢。游隼。秃鹫。胡兀鹫。熊鹰。
秃鹳。大红鹤。白琵鹭。朱鹭。鲸头鹳。非洲钳嘴鹳。
灰色朱鹭。撞木鹳。
大阶梯画出和缓的曲线上升,我们踏上铺在中央的暗红色地毯。
孔雀。凤冠雉。中央平台处的绿阿卡拉鴷。
——恭喜。恭喜。恭喜。
薰子在平台停步,回头眺望大厅,然后将脸颊有些泛红的脸转向我,她的眼睛倒映出灯光。
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闪闪发光。
「伯爵。」
「谢谢你,我好幸福。」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膀。
褐斑啄木鸟。灰盔黑啄木。
我们上了二楼。
漠角百灵。雀。文鸟。大山雀。
绿绣眼。三道眉草鵐。鹌鹑。鶲。
树莺。杜鹃。鹪鹩。
日本歌鸲。
——我绝不会让她死去。
新娘的房间,母亲的房间,薰子的房间。
苍鹭。池鹭。大白鹭。小白鹭。
船嘴鹭。夜鹭。
鹭。
我从薰子手中接过钥匙,打开门扉。
我先让薰子进去。这里是薰子的房间。
女佣们行了个礼,超过我跟着薰子进去。
雁的位置在床铺旁边。
睽违八年,雁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女佣们将送来的浴袍及睡袍放在固定的位置,整理妥当。我挡住门似地站着。在她们安排好之前,我不能动。
薰子站在床铺前。
「辛苦你们了。」她随和地招呼道,但两名女佣没有答腔,俐落地整理好寝具。不久后,另一个女佣整理好浴室出来。「小的告退。」三名女佣各自向我们行礼说道,出去走廊。
「明天的事我全都交代山形了,麻烦你们了。」
「请老爷夫人安歇。」女佣们齐声说道。
「她们……一定也很紧张吧。」
我一边关门一边说,慎重地上了锁。
我把钥匙还给薰子,这里是薰子的房间。
「她们是去年来的,她们并不直接知道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听她们说,在外面的世界的人也经常谈论这些事。身在馆里的她们,一定听到更多的传闻吧。但是她们并不知道真实,所以更是害怕。」
「真实……?」
「在这个房间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新娘都是离开这个房间以后,才失去了生命。」
薰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离开这个房间以前,她们都还活着。我知道的。」
「怎么可能……?可是伯爵……」
「我不想让你混乱,所以一直没有说。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还有二十三年前都是,所以我才会怀疑里面的人。」
「那……与其说是里面的人……」
「没错……佣人不会自己下判断。他们待在这里面,完全是为了服从下指示的人。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带着某人意志的主体进入这里面,他们也会听从那个主体的命令吧。」
「这……伯爵,伯爵的意思是,除了您以外的每一个人……都是共犯?」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相信。」我答道。
「所有的人都是共犯……这我无法相信。」
「没有必要每一个人都是共犯。只要有几个人共谋,就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伪造新娘是死在这个房间,再把新娘带走、加以抹杀就行了。」
「这……」薰子说道,在镜台前的椅子坐下,「虽然伯爵这么说……但我无法相信。」
「你没有必要相信。」我说,「只是,你可以了解……我找不出除此以外的答案吧。新娘们……」
美菜躺在那张床上,
启子躺在那张床上,
春代躺在那张床上,
美祢躺在那张床上,
都还活着。
「可是……」
「不必担心。」我说,「过去的婚宴参礼者,没有一个是基于我的意志邀请出席的。四次都是。参加宴席的,全都是叔公请来的人。新娘那边的人也是。不,新娘本身就是叔公挑选的。可是这次不同。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的。而选择了你的也是我。然后……」
榎木津。
关口。
「他们——特别是关口老师,几乎是临时参加的。他们不可能协助任何人的阴谋。叔公想要比我更早见到他们,而且是顽固地……」
「伯爵在怀疑叔公吗?」薰子悲伤地说。我让她伤心了吗?「伯爵人很善良,而且聪明。然而这样的伯爵……竟然怀疑起自己的亲人……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好痛。」薰子说。
「我只是认为叔公也十分可疑,可是不管凶手是谁……」
都不要紧——我说,扶起薰子抱住她。
「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请你不要伤心。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是大喜之日……」
「不是的,伯爵。」
薰子仰起身子,从正面望着我。
我回视她。
「我是想到伯爵的心情而感到悲伤。我一想到聪明而善良的伯爵……竟然悲伤到不得不去怀疑自己的亲人……」
我的确很悲伤。我很幸福……但是悲伤。
我的心上有着四道极深的伤。
我不能再让它烙上第五道伤。
雁的位置在这里。
我打开女佣准备的葡萄酒,重新乾杯。玻璃杯湛满了鲜红色的液体。玻璃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起,却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寂静。只有两个人的乾杯,让人觉得舒适。
接着我们聊了约两个小时。
再次确认至今为止谈论过无数次的事。
我将薰子的话烙印在心里。
将她的声音烙印在耳里。
日期变了。
我先入浴,清洁身体。
我慢慢地浸在泡沫当中。泡沫很滑,很温暖。
接下来我们将成为夫妻。
薰子将成为我的家人。
我暂时放空自己。
没有不安。
然后换薰子入浴。
我坐在妻子的床上,喝了一点剩下的葡萄酒。我并不是完全不会喝酒,我只是不愿意和小人共饮罢了。
我冷静下来,同时感到兴奋。
我压抑不安,只吟味着幸福。
我做好准备,静静地等待薰子。
大约凌晨两点过后,薰子穿着白色的浴袍从浴室里出来了。
沐浴在柔和皎洁的月光中,她肌理细致的肌肤泛出淡淡红晕。
薰子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我。
宴席应该也已经结束了。
非常安静。
「接下来你将成为这个由良家的一员。不,家什么的无所谓。你将成为我的家人。你……」
将成为我的妻子。
薰子点点头。
「我将成为伯爵的……」
伯爵的妻子。
薰子褪下浴袍。
薰子垂下头去,白皙的luǒ • tǐ在月光下闪耀着。
我让薰子在床上躺下。
薰子害羞地别过脸去。横躺的luǒ • tǐ更加反射出月光,益发美丽。
薰子确实在这里,她存在于这里。
我确认存在似地触摸她。
温柔地触摸她。
亲吻她。
我想,
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用力地抱住她。
把她的体温和气味,
把她柔软的触感刻划在全身。
薰子吐出叹息。我慢慢地触摸她,从脖子到脸颊。伯爵——薰子小声叫道。
已经,不需要话语了。
我静静地掩住薰子的嘴。
已经不需要话语了。我们是一家人,没有必要说出声来。
慢慢地,慢慢地。我了解,完全了解。
全都了解。
——能够,
——能够邂逅伯爵,真是太好了。
薰子微微颤抖着,陶醉地闭上眼睛。我静静地抚摸她仍然潮湿的头发。嘴唇按上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脚、她的ru房,我……
然后,薰子,颤抖了几下,
与我合而为一。
这样,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我对薰子说。
从今以后……
——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我不能叫您昂允先生。
——还是让我称呼您伯爵吧。
叫我伯爵就好。
如果你想这么叫的话。
——伯爵,
——伯爵是我见过的人当中,
——最棒的一个。
薰子再一次说。
我坦率地向她道谢。
第一次听到时,我记得我说「你过奖了。」但是现在不一样。薰子的心意是真实的。比说出声音更深地、比听到声音更确实地,我们彼此了解。
就这样……
我关掉灯火……
抱着裸身的薰子,睡了一会儿。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被幸福笼罩着。
生与死,存在与非存在,
什么都没有,却又是那么样地充足,是浑沌中至福的时间。
不……
这里连时间都不存在。
睡梦中,没有已经存在的现在,也没有即将到来的现在。它们没有区别地并存混在。换句话说,就连它们的狭缝——现在这一瞬间也不存在。
我不曾存在。
不久后,
不存在的我开始认识到绝对无法超越、却又无比确实的可能性。
那成为不安,凝结在我的中心。
不安。
日常中死亡的预感。
醒来之后……
薰子消失的可能性。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不安就是存在的……
我,存在着。
我醒了。
伯爵、伯爵、伯爵……
我被薰子叫醒了。
外头已是一片明亮。
一看时钟,是早上五点三十分。当我关灯假寐的时候,时钟已经快要指向四点,所以我只睡了一小时半。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的差异很大,这是当然的。我失去了时间。
夏天的早晨来得很快。
薰子无言地倾诉着。
薰子仍赤裸着身体。
虽然已是夏天,但清晨仍旧寒冷。
我急忙准备妻子应该换穿的衣裳。
母亲穿过的,
美菜穿过的,
启子穿过的春代穿过的美祢穿过的,
纯白的室内服。
——我穿起来好看吗?
当然好看,简直就像量身订做的。
我说非常好看,薰子便高兴地笑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由良家的一员了。
没错,你是我的家人——我答道。
是这栋宅子的一员。
——我要起来了。
不,不可以起来。
美菜和启子春代还有美祢,
都是起来一次,
再睡了一次,
然后……
「不可以起来。」
而且薰子看起来很困。
「你还很困吧?」
——可是……
没关系。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真的可以吗?
就在薰子这么应声的时候……
窗外。
随着朝阳,吵闹的声音侵入进来。完全不顾礼节的噪音、完成不成意义的吵闹话语,穿过窗户侵入我的世界、侵入我和薰子的房间。
——谁?
闹哄哄的。
「怎么回事?这么……一大清早的……」
屋外有人在吵闹。
这下子也不能继续躺着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薰子的脸上浮现不安的阴影。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不安就是存在的……
「不必担心,有我陪着你。」
我披上睡袍,走向窗边。
窗帘一整晚开着。
窗外是一片绿意。
阳光照耀着树木。
玻璃另一头……
是榎木津礼二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