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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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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虽然如此,我现在的世界中的极大部分,仍然是以资讯代替体验、以记录弥补记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鸟在天空飞。

鱼在水中游。

这对我来说,终究也只是一种观念,即使现在我知道这是现实,但以某种意义来说,那仍然只是一种观念。

对我而言,现实存在的事物,只有家人、佣人以及这栋建筑物本身。我认为不管我学习到如何普遍的真理,还是无法拂去自幼培养出来的身体感觉。我的步伐宽度是由那座阶梯以及这条走廊决定的。我在成长过程中获得的对于空间大小的理解,与这座宅第的构造、尺度完全吻合。

可是,外界的人却迥然不同。

他们轻易地撼动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我并不讨厌如此,毋宁是欢迎这样的状况。惊奇是胜于一切的快感,学习也是胜于一切的欢喜。

外头似乎有许多人深信自己的价值观就是绝对,但我并不认为那样的存在方式是好的。他们最害怕的就是遭到否定,但那是一种错误的存在方式。

认识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就等于丰富自己的人生。即使因此使得过去构筑起来的价值观受到否定,也没有道理为此发怒或排斥,反倒应该感谢才对。

知道自己的世界观是错误的,或自己的理解力不佳,不可能是一件坏事。

因为若是没有时时怀疑、时时检验的态度,就不可能获得正确的知识。

个人所构筑的经验性知识,是稚拙而且不完全的。面对真理,人应该谦虚才是,所以我怀疑一切,不断地检验。

然后,如果能够得到足以信服、具有整合性的解答,即使这个结论会否定自己所建立起来的一切,我也会毫不抵抗地接受。我随时都做好彻底舍弃自我价值观的心理准备,对它也没有任何留恋。

真理永远都比任何事物要来得尊贵。

而为我带来真理的,总是深刻的思索。对我来说,与他者的邂逅,是思索中不可欠缺的。

至今为止的人生大半,我所接触到的人寥寥无几,对这样的我来说,其貌不扬的寒酸小说家,以及罹患眼病的侦探这类稀奇古怪的人种,是比什么都让人感兴趣的研究素材。

此外,

我认为邀来他者这件事,

可以成为遏止凶行的力量。

我看见鹭鸶。

新娘的房间近了。

苍鹭、池鹭、大白鹭、小白鹭。

船嘴鹭、夜鹭。

被鹭鸶所包围的那个房间,原本是母亲的房间。母亲在我懂事前就已经离世,但我曾经在那个房间看到好几次母亲优雅伫立的形姿。

虽然那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

母亲的形姿消失无踪,父亲好一段时间都悲叹渡日。虽然隐隐约约,但我还记得父亲的那种模样。不久后,连父亲也自这个世界消失,一段时日以后,我亲身体验到父亲当时的心境。

而且,

多达四次。

我在门前踌躇不前。

因为应该在这道门扉里面的薰子的形姿,一瞬间与记忆彼方的母亲形姿重叠在一起了。

尽管我记得母亲的形姿,

却不记得她的体温。

我能够回忆起母亲的肌肤质感,却不记得触摸过她的皮肤。我记得母亲的眼窝、鼻梁、嘴唇的形状,它们所构成的整体面貌却极为暧昧。无论我如何努力地重现它们,也组合不出明确的脸孔。我脑中的母亲面貌是第一任妻子的脸、第二任妻子的脸、同时也是第三任、第四任妻子的脸。

而现在,

那与薰子的形姿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件好事,薰子不是我的母亲。在婚礼举行之前,她对我而言,应该是一个dú • lì的个体。也为了薰子,我应该尽快摆脱过去的悲伤才是,我这么想。

确实,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极深。

过去再三降临我身上的事件,仍然是令人难以承受的。

不必说,这并不是能够轻易摆脱的,可是就算撇开这一点不谈……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认为自己不幸。不,我认为我不能这么去想。一想到原本应该成为我的家人的那些女子,我就感到心痛,而且悲伤无比,即使如此……我应该算不上不幸。我应该是得天独厚的。

不,即使现在,我应该也算是十分幸运的。

我……从不记得过去曾有任何不满足、遭受过任何压抑或挫折。如果这不叫做幸运,还有什么能称为幸运?据说外头的世界充满了薄命之人,每当得知这样的例子,我就不得不引以为戒。

我……应该是幸福的。

例如……听说先前的战争从许多人身边夺走了许多事物,外面的世界有数不尽的存在消失了。失去所爱之人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不仅如此,似乎也有许多人面对着根本的不安而活,担忧着自己是否也会从世上消失。

我没有这样的不安。

完全没有。

换言之,我不得不认为无论在经济或其他各方面,我生来就处在极为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惟有这一点,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吧。

那么……活得自由自在,即将迎娶第五任妻子的我,不可能是不幸的。

有人告诉我,由良家所拥有的财产,多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财产从父亲那一代就交由别人管理,所以我并不清楚详情,但我的境遇让我一生都不必为生活忧愁,这似乎是事实。

这……似乎也是十分罕见的事。

追本溯源,由良家其实是个穷公家(※公家相对于武家而言,指公卿贵族。)。

虽是公家,却也不是世家望族,据说是在江户初期分家出来的新家,自立门户时,曾经暂时转为武士身分,相当特殊。与摄家(※摄家即摄关家,指曾经有人担任过摄关的家族。摄关指摄政及关白,即代天皇行政务者。)或清华家(※清华家是地位仅次于摄关家的公卿家族。)相比之下,门第要低得多。地位低,收入应该也不丰厚。

即使如此……

明治时期的华族令公布的时候,祖父由良公笃被授予了伯爵之位。

根据叙爵内规,公卿华族中有资格获得伯爵之位的,是「多膺任迄大纳言之旧堂上家」(※堂上家指的是贵族中,在朝廷中波允许进入天皇居所清凉殿的家族。叙爵内规中可获得伯爵位的,即是当家中有许多人曾经担任过大纳言(相当于副首相)的堂上家家族。)。由良家从来没有人担任过大纳言官位,当然也没有被赐予伯爵位的资格。

尽管如此,祖父却成了伯爵。

据说叙爵内规执行得十分严格,由良家却成了其中的特例,当中的经纬不明。

亲属中似乎也有人微词颇多,不过这只能说是幸运吧。

与诸侯华族相较,公卿华族原本就贫穷。纵然获赐爵位,生活也不可能就此好转,除非当上贵族院议员,获得年薪支给,否则根本无法糊口。于是各伯爵家展开了炽烈的选举活动。和公侯爵等高位华族不同,伯爵以下的华族想要当上议员,必须经过选举。

祖父和父亲一次都没有当上过议员,似乎也没有参选的念头。即使如此,由良家仍然勉强撑过来了。不仅如此,到了明治后半,由良家甚至获得了莫大的财富。

但是由良家的富贵,也不是拜祖父或父亲的努力及才智所赐。

据说同样长于本草学的祖父也和父亲一样,是位学究之徒,虽然生活俭朴,却没有商才。

由良家的再兴靠的全是已逝的母亲娘家所带来的财产。

母亲的娘家世代都是大富豪,而且以这些财富为资本兴办的事业全数获得成功。再加上由于种种原因,一族成员接连过世,这些财产全都由嫁到由良家的母亲所继承了。

不久后,华族制度废除,除了地位特别的少部分家族以外,几乎所有的旧华族都在经济方面出现问题,步上没落之途。

在这当中,由良家却是出类拔萃地富裕。

这……

也只能说是幸运吧。

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应该是世人称为幸福的一类。在这种状况下……

我不能呐喊不幸。

我抚摸夜鹭之后,敲了两下门。

厚重的门扉另一头传来应答。是薰子的声音。我把脸凑近门扉,报上名字。

「是我,昂允。」

不久后,开锁及解下门栓的沉重声响接连响起,门慢慢地打开了。我吩咐薰子,为了预防万一,门一定要慎重地锁上。

薰子以和今早相同的模样站着。

实际一看到她,母亲的脸孔便云消雾散了。站在那里的,不是过去坐在这个房间正中央的女子,而是即将成为我的妻子的女子——奥贯薰子。

「伯爵。」薰子开口。

正确地说,我并不是伯爵。

华族制度已经随着现行宪法的颁布而废除了,现在的我当然没有爵位,可是很多人还是这么称呼我。住在近邻的外界居民似乎大都如此称呼我,好像是自父亲那一代起的习惯。

看起来虽然消瘦了些,但薰子看到我的脸,仍然露出了笑容。我当然也报以微笑,光靠话语,是无法传达心情的。

「就在刚才……榎木津礼二郎抵达了。」

我第一件事是向她报告。

「哎呀。」薰子将纤细的手指按在嘴边,「您已经……见到他了吗?」

「还没有,礼二郎似乎身体有些不适。」

薰子的表情暗了下来。

她是在不安吗?还是在担心客人?

「不过用不着担心。」我说,「我打算请他稍事休息,等会儿就去向他打招呼。到时候请你也一起同席。我必须把你介绍给他。」

「这当然无妨……」

「不要紧的。只要有他们在,不法之徒也不敢大肆跋扈吧。」

「他们……?那位叫关口的小说家老师真的一起来了吗?」

「当然一起来了。」我以有些夸张的动作回答,「你也读了吧?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我远远地看到了关口老师,他看起来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

「这样啊。」

薰子微笑,但是她看起来有些寂寞。

「怎么了吗?」我问。

「没事。」薰子答道,「因为伯爵您看起来实在太高兴了。看到您这么高兴,我也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就好……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我问。

不,她不可能没有勉强自己,她可能被魔物给盯上了啊。

即使如此,我勇敢的新娘还是会说「我没有勉强自己」吧。薰子总是为我担心,不愿意让wǒ • cāo多余的心。然而,

薰子出乎意料地反问我:

「我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吗?」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我没办法说她看起来很寂寞。

「那是……」

薰子撇过脸去。在我困惑地发问之前,薰子再次转向我,说了:

「那是因为伯爵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客人身上。一想到比起我,伯爵更看重客人,我就忍不住嫉妒起来了。」

「你误会了,我是……」

「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这次愉快地笑了。

「伯爵,看您伤脑筋的。」

「你……是在捉弄我吗?」

「哎呀。」

薰子抬眼瞪我。

她的表情瞬息万变,我跟不上。

「怎么把人家说得么坏?我只是稍微猜疑一下,闹闹别扭罢了。」

薰子轻巧地转身背对我。

我伸出手去。她稍微转过头来。

「可是……提到榎木津先生和关口先生时,伯爵您看起来真的好快乐。您的表情就像个屈指计算日子,迫不及待见到情人的年轻人一样。未婚妻的我会感到嫉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当然,我衷心期待见到他们是事实,但我完全没想到看在她的眼里,竟会是那种样子。

我老实地道歉,薰子便伤脑筋地笑了。

「被您这样道歉……这下子换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为什么?」

问出口之后,我才感到后悔。

我还不习惯。这种关系的两人应该如何对话?我还没有完全学习到理想的相处方式。

我再一次道歉。

薰子的侧脸表情变得温柔。

「伯爵,请您不要这样道歉。看来是我不好。」

「是我的应对不正确吗?」

「正确?」

「呃……我的意思是,以即将缔结婚姻关系的男女对话而言,我的应对是否不妥当?」

「这种情况,正不正确的基准并没有意义,不是吗?」

「没有意义吗……?」

「因为我即将成为伯爵的妻子呀。」薰子说道。然后她转向我,「我出于我的自由意志,决定与伯爵结为连理。伯爵没有必要在我面前伪装自己。伯爵就是伯爵,您只要坦然自在,依您的意志行动就行了。没有必要对我客气。」

「……谢谢。」

我只有这句话可说。

薰子娇羞地垂下头去。

「你不害怕吗?」

「这……也不是完全不害怕……但是有伯爵在我身边……」

薰子垂着头,走近我身边。

「您答应说会保护我。」

「当然……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

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交出薰子。

这次一定。

我把手放在薰子的肩膀上。

「不要紧,不必担心。」

我原本打算让薰子放心,结果反而使她动摇了也说不定。资讯传达、意志表达与感情表现方法之间,有着微妙的不同。

「伯爵。」薰子抬眼上望说,「真的……就像伯爵说的,凶手……就在出入这栋宅第的人当中吗?啊,我并不是怀疑伯爵的话,只是……」

「这一点错不了。」

夺走我的妻子——不,夺走过去与我成婚的女子的凶手,怎么想都是内部的人。

「可是……」

「我所得出的结论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

「不是的。只是……」

「只是?」

「我实在不认为伯爵的亲人当中有如此可怕的人。」薰子说,「伯爵的每一位亲属都非常优秀,山形先生还有栗林嫂也是……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当然想要相信伯爵的话,但是我也同样地……不愿意去怀疑他们任何一个人。」

「薰子小姐……」

这也难怪。她是个善良的女子。

而且,一般人一定不愿意去相信与自己的生活直接相关的人当中混进了恶魔,再加上她即将入居此处生活,这个结论对她来说,肯定相当骇人。等到变成一家人之后,就无法逃离此处了。

但是,

不管怎么想,

我都想不出其他结论。

这是最具逻辑的结论。

每当婚礼举行,就有陌生的外部人士不知从何而来,夺去我新娘的生命——这种愚蠢的情节,任谁来看都太过于荒唐无稽了。

「我希望你只相信我一个人。」

我这么说。

那班亲戚不可信任。

以山形为首的所有佣人也是如此。他们虽然会忠实地遵守命令,但缺点是连不好的命令也会听从。

除了家人以外,没有人能够信任。

「我当然这么想。」薰子说,「我会听从伯爵的话。」

「谢谢。」

我搂住薰子的肩膀。「请保护我。」新娘说。

「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带走。你要永远待在这里。我希望你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的国度。」

「伯爵……」

我抚摸她的头发。

「我一定会保护你。」我重复道,「而且……对,可靠的同伴——侦探已经到了,可以放心了。」

我总算说出口了。

我是来传达这件事的。我从外界请来的人更值得信任多了。同时只要他们在这里,应该就没有人能够轻易地为非作歹了。

薰子轻巧地离开我。

「那位……叫复木津的先生很强吗?」

「不……我想他应该不是个野蛮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伯爵应该不知道世间的琐事。不过根据传闻,榎木津先生这阵子连续击退了惊动社会的溃眼魔和绞杀魔,还镇压了伊豆的新兴宗教骚动,前些日子也才刚揭露了官僚的渎职丑闻,似乎相当活跃……所以我以为他一定是位勇猛的男士。」

「我知道这些事件。」

我调查过了。虽然似乎没有公开,但侦探榎木津礼二郎自去年夏天以来,就大出风头。

「不过虽说是侦探,他也不是个如军人般严肃的人物。我不知道你听到侦探,会有什么样的想像,但如果我的记忆确实,礼二郎这个人皮肤白皙,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身材也很清瘦娇小。」

他有着肌理细致、近乎透明的皮肤,头发的色素极淡,五官十分端丽。我清楚地记得我曾经被他那双棕色的、虹彩硕大的瞳眸目不转睛地凝视。

我如此说明。

我很认真地回答,薰子却非常愉快地笑出声来。

「伯爵见到榎木津先生,不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吗?」

「没错。我是在家父的追思会上见到他……所以是家父过世以后恰好第十年,距今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么当时我才四岁。」薰子再一次笑了,「榎木津先生也还很年幼吧?」

「是还很年幼……」

「那么他现在已经成长了啊。」她笑得更深了。

他当然已经成长了。既然有二十年的岁月,他可以累积许多经验,也有许多的时间去学习和思索。我这么说,薰子便说,「我是指外表。」

「外表?」

「我想伯爵从那个时候起,应该就没有什么改变,可是有个二十年的话,婴儿也会长成大人了。」

「你是说……外形会改变吗?」

的确,岁月有时候会使存在变形。外形改变,存在方式也会随之改变。就像木材经过加工,变成家具一样。

就如同薰子说的,榎木津礼二郎也变了吧。

他,

——成了侦探。

「可是他一定不是个可怕的人,对吧?」薰子接着说,「关口先生是小说家,我想人应该很温文儒雅,但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从事侦探这门行业……其实我曾经担心,万一榎木津先生是个长相凶狠而且粗暴的人该怎么办呢?这下子我就放心了。」

「至少礼二郎不会比叔公更粗鄙。」

我这么一说,薰子便真的放下心来似地,把手按在胸口。

「那么榎木津先生和关口先生,现在……正在休息吗?」

「我暂时请山形带他们到过夜的蜂鸟之间了。我想看情形再请他们到会客室去。到时候山形会过来通知……」

「那么我来准备茶点。」薰子说,伸手扶住一直开着的房门。

「你不必做这些事。」我制止她。

「不行的。他们是为了我而来,而且我将要嫁进这个家……」

「不是的。」

「不是吗?我身为这个宅子的主人伯爵的妻子,必须和栗林嫂她们一起……」

「你是要成为我的妻子,而不是要进到这栋宅子工作。你是住在这栋宅子里的我的家人,是理当在这里的人,但服侍是栗林和女佣的工作。侵犯她们的职权是不好的。而且……」

就连女佣也不能信任。虽然几乎都是最近刚雇进来的,但人选和决定录用的都不是我。

「请你和我待在一起。等一下叔公他们……」

就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

走廊一头传来声响。我停止说话,望向那里,山形就站在啄木鸟旁边。管家注意到我的视线,当场立正行礼,脚步比平常更急地往这里走来。看样子他很急,管家是不能奔跑的。

「老爷,您在这里啊。」

山形流了汗。他到处在找我吗?我以为他的体质不易流汗,或许是我想错了。

山形把手帕按在额头上,平静呼吸之后望向薰子,再次恭敬地一礼。

「什么事?」

「是的。胤笃先生和公滋先生,还有奉赞会的平田先生……」

「他们到了吗?」

「是的,已经莅临了。」

他的嘴角两端刻画着皱纹。

「你的话似乎别有深意。发生了什么不妥当的事吗?」

「不,呃……」山形再次按住秃头上的汗珠,「胤笃先生他、呃,说要和榎木津先生……」

「你让他们见面了吗?」

「绝无此事。」山形的身体僵住了,「不肖山形服侍老爷已五十年余,绝不会做出有违老爷命令的不忠之事。」

「你没让他们见面吧?」

「没有。」山形行了个最敬礼,「小的身为管家,绝不敢忤逆老爷的心意。我请他们几位暂时留候大厅,但……」

「他们吵着要见礼二郎是吧?」

「是……」

山形缩起下巴,垂下头去。

叔公十分粗鄙,想必一定狠狠地斥责了管家。

山形的嘴巴抿成一字型,额头挤出皱纹,战战兢兢地窥看我的脸色。

「小的……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想必进退两难。

判断不是管家的工作。

「我了解了。我直接去跟他说。更重要的是,礼二郎的身体状况如何?」

「哦……」

管家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

「小的认为……病况并不十分严重。」

「是吗?如果看起来没问题,请他和关口老师一起移驾会客室。」

「遵命。」山形答道。

我转向背后的薰子。

「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来吗?」

「当然……我这身打扮无妨的话。」

「毫无问题。」我答道,「那么把房间锁上吧。」

愈谨慎愈好。「好。」薰子答道,再次进入房间,戴上发箍之后走出来。

薰子在锁门的时候,山形深深地行了个礼,一个转身,比来时更匆促地经过走廊。

我也向鹭鸶道别,追上山形似地走过小鸟并列的走廊。薰子跟了上来。

日本歌鸲、鹧鹑、杜鹃、树莺、

鶲、鹌鹑、三道眉草鵐、绿绣眼、

文鸟还有大山雀……

当我来到麻雀旁边的时候,就要走下楼梯的山形以近乎后退的姿势停下脚步,静静地退到啄木鸟旁边。

「昂允。」教人不愉快的声音响起。

是我的叔公由良胤笃的声音。

不久后,叔公那予人肥厚坚硬之感的脸冒了出来,后面跟着我的堂兄弟公滋。叔公似乎在自己创办的企业担任会长还是顾问,但我并不清楚公滋的职业。

两人背后还跟着管理由良家财产的由良奉赞会成员平田谦三。不仅如此,连在他底下下作的律师还是会计师等莫名其妙的人都在。他们已经在这里出入了好几年,但我对他们完全没有兴趣,所以连姓名都不知道。

「昂允,听说榎木津财阀的公子已经到了不是吗?你怎么丢着人家不管?」

「我并没有不予理会,我正要去向他打招呼。」

「你吗?」叔公不屑地说。

「这里的主人是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次来的可是财阀家的大少爷哪。你招待得了人家吗?」

叔公白发的发际渗出汗水。

父亲过世以后,这个亲戚就大肆宣称他代替父亲照顾我。听说他相当于我祖父的弟弟,但他绝不可能取代我的父亲。

「来这里的是侦探。」我答道,「劝我请侦探的不就是叔公——不,诸位亲戚吗?」,

「这是同样一回事。」叔公大声说道,「不管他是侦探还是什么,都一样是榎木津干麿前子爵的公子啊。你和你爸一样不问世事,可能不晓得,不过说到榎木津,在社会上可是赫赫有名的。我的相关公司虽然不是直接,但也受到榎木津财阀的照顾。今后也不能保证不会有生意往来。要是你对人家做出失礼的事,那可就糟了。」

优先请身体不适的人休息,这样哪里失礼了?我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是需要如此礼遇的人物,一开始就不该请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委托他几乎是警备的工作。这次的事,不是对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个人的委托吗?

「你看起来很不服气哪。」叔公说着拿手杖敲了两下楼梯扶手,「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伤脑筋。听好了,昂允,你什么都不懂。」

低俗的亲戚代表说着,走上了楼梯,以混浊的眼睛轻蔑地看着我的鸟。

「你以为你可以关在这栋豪华的宅子里,连工作都不必做,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靠的是什么?嗯?我不知道你是学者还是诗人,可是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可以成天像这样游手好闲地过日子,你说说,靠的是你的家世吗?还是托爵位的福?」

「华族制度已经废止了,而且爵位制度原本就与特权没有直接关……」

「我不是在问你这种事。」叔公打断我的话,「表面话根本无所谓。再说,爵位本来就跟特权有关,要跟特权挂勾也全无问题。我只是因为义父分家了,才成不了华族,可是如果我也是华族,就不必这么辛苦了。听好了,昂允,支持着你的生活的,是钱啊。」

是财力啊——叔公敲打地板说:

「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娶得到新娘,靠的也都是早纪江留下来的遗产吧。就连那些钱,也不是你赚的,甚至不是你爸赚的。听好了,能够靠有职故实(※有职故实指的是研究古来朝廷及武家的仪式、礼法、典故、官职等等的专门学问。)混饭吃,是八百年前的事啦。在现代啊,比起伯爵还是侯爵,资本家更要伟大多了。不会增加资本,只会坐吃老本的家伙啊,是最下等的。」

薰子走上前来:

「恕我僭越,您说得太过分了。昂允先生他……」

「薰子小姐,别说了。」

和这种人说话,也只会让自己不舒服罢了。

「咦?薰子小姐也在啊。」叔公假惺惺地说,「嗳,无论说法如何,事实就是事实。而且我们也不是无谓地责备昂允。我说啊,薰子小姐,我们众亲戚都很祝福你们两人的良缘,也很关心你们的未来,所以才会明知惹人厌,还是像这样直言忠告啊。」

「恕我冒昧,」

薰子不顾我的制止说。

公滋看到她这个样子,高高地扬起眉毛。

他是想表达什么吗?我无法理解。

「比昂允先生更早一步见到榎木津先生,是如此重要的事吗?不,依我所听到的来判断,让昂允先生与榎木津先生会面,似乎让您觉得十分不妥?」

「当然不妥了。」叔公说。

「有何不妥呢?」

「薰子小姐,你是个老师,或许会觉得卖弄道理、写些莫名其妙文章的昂允看起来很了不起吧,可是这个人从来没出过社会啊。或许他脑筋不错吧,但是他完全不了解世事。这个社会啊,有些事需要暗中疏通,有些事心照不宣,也有些状况不得不舍弃尊严啊。不了解这些人心细微之处,就算脑筋再怎么好,也不算聪明。我打听之后,才知道榎木津家和由良家难得有关系,却疏远了很久不是吗?行房过世之后,两家将近三十年都没有往来吧?」

「听说十周年忌的时候曾经见过。对吧?伯爵?」

「伯爵?」公滋像是在挑薰子语病似地悄声说道,笑了。

「什么伯爵,那已经是大老远以前的事了吧!」叔公吼道。

「正确地说,是二十年又三个月以前。」

平田补充细节,却被叔公一句「罗嗦」给喝退了。

「总之,在走廊这里争论也不是办法。由我去见榎木津子爵的公子。不不不,薰子小姐,请你不要插嘴。这可是为了你们两个好。听好了,说是侦探,人家也是做生意的。既然要委托人家,当然不得不商谈一下。关于报酬等问题……」

平田机敏地行了个礼。

「得和这个管钱的商量才行。为了以万全的状态保护新娘,不得不花上相应的一笔钱。昂允,你连自己每个月得花多少钱吃饭都不晓得吧?这种人怎么可能胜任交涉工作呢?我是在代替你出马,免得失了礼数啊。你就别无谓地逞强,闭嘴一边去吧。」

叔公再一次拿拐杖敲了一下地板。

他这是在威吓吗?

我放弃反驳了。这是我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学习到的。不管使出任何手段,我的意志都无法传达给这些叫做亲戚的人种。过去不曾有任何一次成功过。

所以每次与他们见面……

不必说,我都觉得厌恶极了。

但是,

我一一眺望在我的鸟儿包围下伫立的人。

鄙俗而讨人厌的叔公。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堂兄弟。似乎只是为了达成任务而身在此处的财产管理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两名部下。试图对每个人忠实,因而产生自我矛盾的管家。楼下则是众多女佣。女佣身后,负责厨房的妇人似乎也探出头来。还有,

应当保护的我至爱的新娘。

——就在这当中。

魔物肯定就在这当中。

将我的新娘们化为无物的可恨魔物,一定就在现场这些人当中。

我轻轻地搂过薰子的肩膀。

「你干嘛不吭声?」叔公说,接着叫道,「山形!把榎木津先生带来!」

山形以踩下一阶楼梯的尴尬姿势,交互看着我和叔公的脸。公滋回过头去,准备向山形说什么的时候……

楼梯下方传来一道格格不入的了亮声音,响彻了整个挑高的大厅。

「噢噢!这里面有shā • rén犯!」

楼梯中央,在害怕的关口搀扶下,一名高个子的男人——榎木津礼二郎就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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