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2)
“坐在那里。”
直美在床上直起了身,用同样的口吻对我命令道。我照着直美说的,坐回了原来的椅子。
直美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衣,脖子处白皙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
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直美一边说道。
“不仅仅是淋巴腺,也许,连胸部也要一起切掉了呢。”
直美的手,缓缓的伸向了胸口的扣子。
“看着。”
直美一下子解开了扣子,袒露出了胸部。仿佛用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包裹住的小巧的ru房,就这样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好好看着,然后记下来。在被切掉之前,我想让你看一眼。”
直美的眼睛里,渐渐泛出晶莹的泪花。虽然是这样,声音却仍然坚定而又冷静。那份超越常人的坚强,在她的声音之中一览无余。我认认真真的注视着直美的胸部,和她那份不可思议的平静的神情。这如同花蕾般白皙的胸部,以及这份表情,我想,这一生我也难以忘记。
悄悄的穿过走廊,从门诊部的前厅离开。就算在医院之中也只有这里,彷如人群熙攘一般的十分热闹。呼叫患者的广播不断的在响起,人们的脚步来来往往未曾停歇。我不想触碰到任何人。在胸口的这份涵藏着的些许的温暖,仿若很快就要消失殆尽。我屏住呼吸,不停地加快脚步,向着出口走去。
离开玄关的一刻,我遇见了彻也。
“哟。”
彻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终于来探病了啊,直美应该很高兴吧。”
“嗯嗯……”
我含糊着回答道。
“要回去了吗?和我一起再去病房看一眼吧。”
“不了,时间来不及了。”
“这样啊。”
彻也就这样保持着微笑,轻轻的挥了挥手。
“再见了,吶。”
我这边也道了再见,然后和彻也分别。
穿过了医院门前的空地,在将要离开医院的一刻,我回头望去。彻也依旧站在玄关处不动。
像个孩子一般的,彻也挥动着手。这份天真无邪沁入到内心深处,令埋藏着不能对彻也说的秘密的我,内心十分的疼痛。
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英语也好,数学也罢,都是升学考试要考的科目。但是直美和彻也的事,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听不见老师的话。
休息时间也是,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发着呆。
虽然课程的内容完完全全进不了我的耳朵,但是周围学生的闲聊却能听得见。
离我稍远的几个男生,正在谈论着土地的问题。现在住的房子,拥有的地产,诸如此类的话题。是长男还是次男,房子里有没有院子,到底还要不要就这样住在父母的房子里。谈论了许许多多报纸里面夹带的广告中房子和公寓的价格,最后得出了就算考上一流大学也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这样的结论。拥有店铺内部的仓库的居酒屋家的孩子受到大家的羡慕,贷款租了房子的学生,入学考试考了也没什么用这样的私语着。从这件事开始,话题转移到了继承税款对策问题。如果拆掉酒屋的仓库,借钱建一幢公寓的话,相关的继承税就会减少,摆出这样一副很了解的样子解说的人也有。
我萌生了一种想把耳朵堵住的冲动。
在内心深处的有着一份滚烫的东西,它并不会带来疼痛与刺痛感,仿若潮湿的病灶一般,感觉与哮喘发作之前的疼痛感有着几分类似。
我到底身处何方呢。
周围的学生们所处的环境,与我内心中的环境,产生着巨大的落差,阵阵撕裂着我的胸口。
走出了电梯,我直接走向了病房。
就算早一点也好,也想快点看到直美的脸。
用仿佛小跑起来般的速度,我赶到了直美的病房前。刚要将手敲向房门。
我听到了某种声音,是一种刻意压制住的,如同喘息一般的声音。
我停下了伸向房门的手,就这样站在了门前。
啊,彻也来探病了。我这样想道。
仿佛躲避着什么一般,我从房门处离开,然后转过身子,如同逃走一般,朝着电梯的方向离去。
九月份的模拟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班级全员都分发了用电子打印的小小的成绩卡。
偏差值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我是这样觉得的。虽然这样说,还是稍微有些在意,我瞟了一眼成绩卡。
没有变化。
“暑假里我都已经这样努力了”——多多少少还会有些这样的想法。不过,大家每个人都在补习班不停的努力,只有自己的偏差值会上升也说不过去。
虽说如此,大家都在努力着——这样的说辞,在妈妈那里可是完完全全的行不通。
教室里面人声鼎沸。
模拟考试的成绩对于我们这些三年级学生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取得了好成绩的人也一样,考的糟糕的人也一样,都情绪激动的欢呼着或者叹息着。吵嚷着的空气,压迫着我的胸口。
“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斜前方的东山转了过来向我问道。只有东山一个人看起来很冷静。
“只是提不起兴趣而已,这样大喜大忧的又有什么意义。”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考试考砸了一次,又不会要了命。”
东山漫不经心脱口而出的,“命”这个字眼,让我的心脏突然间紧揪了一下。
察觉到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东山用关心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的没有在意吧?”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考音乐学校?”
“虽说这个因素也有……”
说话开始变得含糊了起来。东山也十分知趣的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东山的神经很细腻,为人也十分谨慎。仿佛察觉到了含糊其辞的我的内心一般,东山立刻转变了话题。
“船桥也是,最近这段时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这样说着的东山,将目光移到了坐在窗边的船桥身上。
船桥正坐在座位上,望向窗外发着呆。如果是平时的话,每当我和东山交谈的时候,船桥一定会突然插进来,不是扯些有的没的,就是开一些令人不舒服的玩笑。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哪里有热闹就会出现在哪里的人。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看起来非常落寞的坐在座位上,让人不由心生可怜。
“船桥这家伙,已经放弃入学考试了。像这样天天干扰别人学习,也只是因为太寂寞了吧。如果下马在这儿的话就好了。”
东山这样说道。他提到的下马,是船桥的小弟。船桥平时就像使唤仆人一样使唤着他。
刚刚入学的时候,我和下马经常被船桥欺负。因为我和下马比较相似,都是身体长得比较小,性格又很老实这种容易受到欺负的类型。
在这之后不久,船桥便不再欺负我了。因为我常常借给船桥作业来抄的缘故,船桥对我也变得稍微尊敬了起来。也因为这个缘故,原来欺负我的份便变本加厉的转移到了下马身上。虽然觉得很对不住下马,但是我又没有什么办法。
后来船桥当上了番长,手下的小弟也变得多了起来。但是即使这样,船桥手下的小弟们也觉得下马很好欺负,总是欺负着他。渐渐的下马就不来学校了。
下马对于学习完完全全的不在行,如果下马在的话,船桥应该就能从倒数第一名中解放出来了。
“下马不想来学校的原因,我也能理解啊。”
我这样说道。对于下马,我既觉得很亲近又觉得很内疚。船桥欺负下马的时候,自己没能阻止他,我现在还对这件事感觉到很愧疚。
就算是船桥,在我看来,也是很凄凉的。
“船桥也不是什么坏人啊。”
我这样喃喃的说道,东山回答道:
“是这样啊。不过再这样下去,那家伙可不好办了啊。”
确实如此。班级里面几乎全员都要参加升学考试。在这份紧张的备考气氛里,放弃了考试的这群人,就如同多余的存在一般,在教室内无地自容,浑浑噩噩的度过在教室中剩余的半年时光。
“明天,是手术的日子,来医院。”
在电话里,彻也三言两语的把要说的话传达给我。
“我知道了。”
我也简单地回答道,随后便切断了电话。
放学之后,我便直接前往了医院。彻也则是向学校请了假,在护士站打听到手术室的位置之后,便直接奔向了手术室。在走廊里,我看到了彻也和直美的父母。
“手术比预计的时间要久。”
彻也的声音很低沉,微微嗫嚅道。
“听说病灶已经扩散到了肺部,手术变得很麻烦。”
彻也的情绪变得很激动。我走向了直美的双亲。她的母亲看起来由于过于操心,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就连我走的很近,她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她的父亲则是像往常一样露出了笑容,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也沉默着向他低下了头。
回到彻也的身旁的时候,仿佛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一般,彻也对着我开口了:
“在这里等着也没有任何意义,陪我稍微走走吧。”
我与彻也并排走在走廊之中。
“要不要去茶水室。”
在门诊部接待室前面不远就是茶水室。屋内并没有沙发,取而代之的是树脂制的桌子和钢管搭接而成的椅子,看起来就像高速公路上的休息室一样。比起茶水间,给人的感觉倒是更像食堂。实际上,在这里真的可以吃到一些简餐之类的东西。
在入口附近的菜单处看了看,彻也小声的说道:
“我就来一份猪排饭吧。”
我则是点了一杯咖啡。
这里在午饭的时候人会很多。现在则是空旷旷的很冷清。彻也什么也没说,只是大口大口的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
“到了这种时候,食欲总会变得很好不是吗。”
风卷残云之后,稍稍平整了下呼吸,彻也开了口。
我沉默不语,彻也则是自顾自的开始说道:
“没有办法,人就是这样,不吃饭就会活不下去。我也是很难过,知道这并不是吃猪排饭的时候。但是我只是想吃猪排饭,于是就这样做了。连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彻也露出了一脸悲痛的神情。时而自己给自己打气而露出的强颜笑容,与时而露出的满面悲伤相互交织,反反复复的不停变换着。
“直美她,说不定已经撑不住了。”
垂下了肩,彻也就这样微声嗫嚅道。在比赛中被淘汰出局的时候,我也不曾看见彻也这样的表情。或许,我也应该做出跟彻也一样的表情吧。这几天,我一直在躲避着直美,并没有来探访她。但是,我却没有为这件事而感到后悔。
茶水室的对面是中庭,里面并没有修建花坛,而是简简单单的用砂石铺覆。地下通风口和管子就这样大刺刺的裸露在空气之中,显得十分煞风景。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在黄昏灰暗的光线下,石头也好,墙壁也好,钢铁的管道也好,都泛着无机物特有的暗淡光泽。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着。也许就在现在,情况突然间恶化了也说不定。虽说是这样,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又能做些什么呢?
在茶水室稍微打发了一下时间,我们又回到了手术室前的走廊。手术仍然在进行着。我站在走廊里,保持着一动不动。神明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呢,我并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默默的祈祷了起来。
手术室的门的另一侧,听不见任何东西的声音。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沉的节拍传入了我的耳朵,好像心脏的鼓动一般。仿佛中途就要飘散离去的直美的生命之火,正竭尽着最后的希望,努力挣扎着寻求生存的希望。如同这样无法熄灭的鼓动,就这样低沉的持续着。我曾经见过能够放大患者心跳的信号并且显示在荧幕上的装置。同样的机械,在这间医院的备用品仓库里也有一台。那个声音应该就是这个吧,是机械增幅之后传来的直美的心跳。抑或是本来理应听不见的声音,因为某种不可思议的超自然现象,传达到了我的耳旁。
这个声音,是不是也传到了彻也的耳旁了呢。
仿若掩饰不住急躁的心情一般,彻也开始在走廊中踱起步来,我也跟在了他的后面。彻也再一次向着正门的方向走去。茶水室的门已经关闭,门诊部也已经停止了接待。等待室里也已经不见人影。天花板的日光灯已经全都熄灭了,只剩下药局旁一盏摇曳的小电灯,和从走廊传来的昏暗的光线,将整个空旷的屋子映出朦朦胧胧的轮廓。
“什么都做不到只是干等下去,真是让人很受不了啊。”
彻也弱弱的挤出了这句话,然后转向了我。
“喂,说点什么啊。”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要说些什么才好。就在此时,彻也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来相扑吧。”
“相扑?”
“是啊,相扑。总觉得不活动活动身体的话就完全静不下来。”
“但是……”
我从来没有玩过相扑。从小的时候开始,就从来不接触这类粗暴的运动。况且彻也跟我比起来的话,体力相差也太多了。
但是彻也看起来是认真的。
“这个椅子到那边的墙就是场地了,碰到就算出界。”
彻也这样说着,手撑在了地面上,摆好了准备的架势。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没办法了。再怎么说也在电视上看过相扑,规则我还是很清楚的。我也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做好了预备姿势。
我们两人都是一身白色衬衫和藏蓝色裤子的制服。用裤子的腰带代替了兜裆布。比赛一开始,我们便立刻进入了右四1的状态。因为体力不如彻也的缘故,我便挺起了腰做出防御的姿势。
“哦,挺厉害的嘛。”
彻也这样说道。虽然对于跑步完全不行,但是垫上运动我还是很在行的。由于一直在练钢琴,我对我的握力也是很有自信。换成用上手2的技巧抓住薄弱处,猛地发力绞住了彻也,随后我开始发力摇晃着想要摔倒彻也。
“哦,哦哦——”
边这样发出声音,彻也突然扭转了身体,对我做出了一记左侧的上手摔。虽然我及时的移动脚步勉勉强强的站稳,但是彻也的上手摔如同要拖倒我一般,两次,三次,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后背着地的摔了个正着。
左侧膝盖和肩膀摔得很痛。
“再来一次吗。”
彻也对我说道。
“来。”
我回答道。
这一次,彻也从一开始就猛攻了过来,伸出手来奔向了我。我连忙转过身子逃开,彻也连碰都没碰到我一下。我被气势所迫不断地后退着,眼看就要被逼到墙壁处了。在这一瞬间,我猛地向右逃去。由于只规定了椅子到墙壁是边界,所以水平方向上并没有界限,想怎么移动都可以。
彻也一脸认真的追赶了过来,我则是不停地躲闪着。只要我这样一直躲下去,彻也的战术就不会得逞。正当我绕着被定为相扑场地的长方形区域逃了快要一圈的时候,腰却被彻也抓住,人朝着长椅的靠背飞了过去。
“喂,没事吧?”
彻也对着我问道。
我的身体顺势翻过了椅子的靠背,肩膀落在了椅子的坐垫上,然后又摔在了地上。
虽然我的状况并不能称得上是没事,但是我还是站了起来。
“再来一次吗。”
我这样说道。
“哦,哦哦。”
彻也显得稍微有点吃惊。
这一次,不给对手任何猛攻的机会,我三步作两步的冲过去牢牢抓住了彻也的腰带。彻也好像慌了手脚盲目的向前用力,而我则放低重心牢牢地支撑住他。
听得到彻也喘着粗气的声音,而我也有些支撑不下去了。我什么也没有思考,想着只要像这样保持着身体的状态就可以了。我摒除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彻也的身体动作上。彻也抓住了我的肩膀和手腕,将力量集中起来,展开身体,连续两次对我使出了前臂投摔。我牢牢的抓住彻也的腰带,身体紧紧贴住,防下了这一招。见前臂投摔不成功,彻也又开始用尽全力的压紧我,让我连一步也动不了。此刻,我并没有考虑先后撤,然后借势使出过摔这样的战术,而是只想竭尽全力正面迎战彻也。貌似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一般,彻也也不再用借势投摔这类的技巧,而是一心的向着前方用力。虽然天气已经有些寒冷,但是我们两个人都开始流下了汗。彻也的呼吸声也越发的紊乱起来。
正当我们两个紧紧贴着,相互之间都抓着彼此的腰带牢牢不放的时候,突然间我的重心不稳,身体大大的偏了一下。见势不妙,我连忙牢牢抓住了彻也的身体。彻也用力想要推开我,可是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倒了,见机行事,彻也便用尽全力用身体朝我撞了过来。虽然身体已经腾空,但是他的双手却依然牢牢的抓着我的腰带不放,我便这样被拉扯着和彻也一起倒在了地面上,谁胜谁负还并不好说。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仰面向后方倒去,彻也则稳稳的压在了我的上面,使我完全动弹不得。
感觉到身体滚滚发烫。后背传来了地面冰冷的触感。在我的上方,彻也的身体正在滚滚的冒着热气,而这个身体,正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压在我身上的彻也很重,令我感到喘不过气。我挪动着身体,好不容易腾出了左手,刚想要推开彻也的时候——
我停下了动作。
我知道了彻也颤抖的原因。
彻也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压低声音不住的嘤嘤哭泣着。彻也身体的颤抖,重量,以及散发的热气,都随着紧靠的身体丝毫不差的向我传递了过来。
我用腾出来的左手,抱住了彻也的后背。
【译注:1右四:指相扑中双方互相用右手在对方胳膊下方抓住对方腰带的技术动作。】
【2上手:指相扑中从对方防御手外侧抓住对方摔投的技巧。】
当我们从收发室前的门口走到户外,来冷却一下运动后发热的身体时,和泉小姐向我们走了过来。
“你们原来在这里啊,找你们好久了。”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仿佛不愿听到最后的答案。
“结束了哦。”
“结束了?”
彻也立刻追问道。
“手术结束了哦。”
“那么,直美她……?”
“依然处于má • zuì状态中,还没法和她说话。”
“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虽然短时间内还需要打点滴,但是手术是很顺利的成功了。”
我和彻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那么,直美她现在在哪儿呢?”
“被送到dú • lì房间去了。不过可是严禁进入的哦,因为还有术后感染的风险。你们现在已经可以回去了,看,都已经这个时间了。”
和泉小姐说着,手指向了收发室的时钟,已经是半夜了。
总而言之,还是先与和泉小姐一起回到了病房的门口。直美的父亲正在打听手术的详细经过,而母亲则正在从医师处取得详细的报告,具体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听直美的父亲说,从手术室中被抬出的时候,直美还在沉睡着,睡脸很安稳平和。说着,他便露出了微笑。虽然如此,在谈吐之间,也能感受到深深的倦意。就连和我们在这里交谈,也可能只是强忍着自己的疲惫吧。稍微简短的交谈过后,我们便打了招呼,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最后一班公车的时间已经过了。在空无一人的深夜的街道之中,我和彻也并肩行走着。彻也一直沉默不语,我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一直不停的默默的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看到了那条高速公路,在这里我跟彻也就要走相反的方向了。
“北泽。”
在信号灯的前面,彻也嗫嚅着开了口。
“嗯?”
我回答道。
“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
就在三天之前,我刚刚迎来自己的十五岁生日。我们家并没有在生日里大肆庆祝的习惯。父亲连家都没有回来,而母亲只是在桌子上放了封有图书卷的贺卡作为生日礼物,这也是每年的定番了。孝辅则是送了我一个笔盒,外面是用黑色的皮革制成的,看起来很有品位。因为孝辅上下学是从终点站开始坐起的,所以对这种礼品店还是很了解的。送给我礼物的时候,“从今天起我们俩就有两个不同了呢。”——孝辅边拍着我的肩膀,边这样说道。虽说学年只差了一年,不过弟弟是在四月一日之前1出生的,所以在这半年里,实际上年龄差了两岁。也只有这些而已。母亲则是由于还要上钢琴课,依旧和平常一样简简单单的吃了一口就回到了地下室。
“已经十五岁了啊,那我们两个一样,都是十五岁了呢。”
为什么彻也要说这样的话,我想不明白。
“北泽,你这家伙,曾经想要自杀吧。”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
“别死啊。”
彻也说道。
“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我也是,一定要活到一百岁。”
彻也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
“一直活到一百岁,然后,一直一直都要记着直美的事。”
透过紧握的双手中,传来了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力道。
“我知道了。”
信号灯之下,彻也紧紧的盯住了我的脸,说道。
“就这么结成同盟了。我们两个都是十五岁,所以就叫做一五同盟了。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约定。”
“嗯。”
我回答道。
【译注:1日本出生在四月一日之前的人,可以比其他同龄的人早上一年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