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彻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在电话里交谈这还是第一次,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也有一点点不同。
“嗯,是我。”
我回答道。
“之前接电话的是你弟弟吧?你这家伙还有弟弟什么的,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毕竟从来也不会谈到这方面啊。”
“因为你这家伙性格比较阴暗,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子。”
尽管语气还是与往常一样,但是总觉得他的声音很低沉。
虽然学校的老师对学生们说不要煲电话粥,但是这样做的学生还是有很多。彻也并不是在电话里扯些天南地北的那种类型的人。他特意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不过,会突然有什么急事必须要通过电话通知,还真不像是彻也的风格。
一瞬间,电话的另一端犹豫了一下。
“最近这段时间,你都没来过医院。”
“嗯,因为一直在上补习班,没有什么时间。”
我的语气,听起来可能冷冰冰的有些无情。对话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美她,就要做手术了。”
用着仿佛从喉头咕哝出的声音,彻也挤出了这几个字。
“手术?什么手术?”
“为了检查而进行的手术。要取身体组织的一部分作为样本,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是,既然需要做检查的话,说明医生在怀疑着什么吧。”
“怀疑?”
我从来没有问过直美的病的名字。既然会严重到需要切断一条腿的话,说明应该是某种会扩散的疾病吧。
“到底怀疑什么,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不经思索的,我的音量提高了。
“医生也没有说的很明确,据说是左侧腋下的淋巴腺好像长了肿瘤,不做详细检查就没办法弄明白。但是,根据检查的结果,可能还会有更大的手术要做也说不定。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是有时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我知道了。”
我这样回答道。
切断电话,保持着手持话筒的姿势,我就这样呆然的愣在了原地。暑假期间,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医院探病。因为害怕会令我自己受伤吧,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只考虑自己的人。
放好了话筒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透过薄薄的墙壁,能听得见马勒的曲声。从音响里,如同机械一般精准的节拍正在源源不断的涌出,这使我萌生了戴上耳机弹电子琴的冲动。虽说如此,我反而俯卧在船上,听起隔壁传来的曲子来。我从未思考过为什么弟弟要听马勒的曲子之类的,只是武断的认为都是一些大张旗鼓很吵闹的音乐。不过今天,曲声却一下一下的冲击着我的内心。渐渐的,胸中开始疼痛了起来。不过这份疼痛却令我很舒服。孝辅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才会最终选择了马勒的吧。
这样一直听了下去,马勒的曲子,看起来并不坏。
第二天,我中途逃掉了补习班,向着医院走去。
虽然太阳依旧像盛夏一般炫目的让人难以睁眼,但是医院的花坛里却已经完完全全的换了模样,呈现出一派秋日的景色。
在护士站的前面,我遇到了和泉小姐。
“啊,好久不见。”
和泉小姐向我搭话道。
是和往常一样,毫无改变的稳重的笑脸。因为听说了手术的事而变得担心起来,惴惴不安来到医院的我,对和泉小姐的一脸平静意外的吃了一惊。但是稍稍思考一下的话,和泉小姐是护士,并不可能对患者的检查结果大喜大忧的吧。
直美独自一人在病房里。
“彻也没有来吗?”
我这样说道。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我总是在意着彻也的事。
“有棒球的练习,他一般都是傍晚来。”
直美几乎表情毫无变化的回答道。我已经一个月左右没来过医院了。她没有为我的突然前来吃惊,也没有因为我一直没来看望而斥责我。直美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看起来如同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一般。
我和往常一样,坐在了墙壁旁边的椅子上。直美依然没有转过头来。一种沉重而压抑的空气充斥了整个房间。我看不见直美的表情,但是脸色看起来并不坏。因为要做检查,我还在担心是不是看起来就已经变得很憔悴,不过至少从外貌看起来跟一个月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眼睛的一旁,看起来微微浮起了淡淡的黑眼圈,令人感到有些心痛了起来。
无论是庆生会的时候,还是前一阵子和彻也一起来的时候,直美都仿若刻意避讳着我一般躲着我。直美和彻也是青梅竹马,而我只是一个多余的路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也是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今天的直美,看起来和往常并不一样。是对我抱有警戒呢,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变得自暴自弃起来了呢。
本想说一些安慰的话语,但是现在直美究竟抱着怎么样的情绪呢,我完全理不清头绪。说话一不小心,反有可能会伤害到直美。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时间正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终于突然间,我察觉到了直美眼角处微润着的泪花。也许就在沉默中,我已经伤害到了直美吧。直美的表情变得扭曲,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像要哭出来一般。在下一个瞬间,直美的嘴唇动了起来,露出了笑容。是看起来就如同面部抽搐了一般,刻意强装出来的笑容。直美发出了声音的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一边笑着,直美边这样说道。
泪水溢出眼角,沿着脸庞划过。我不能理解直美的感情起伏为何如此巨大。
“哪里奇怪了。”
我这样问道。
“因为你就是一个反常的人啊。”
“反常吗?”
“嗯。因为,你每次来探病的时候,都是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嘛。这样一来,探病还有什么意义呢?”
经直美这么一说,我觉得无法反驳。面对着哑口无言的我,直美用着坏心眼的眼神看着我,虽然表情上是笑着的,但是却有一种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哭出来的紧迫感。
“暑假都干了些什么?”
直美这样向我问道。我回答了一个非常无聊的答案:
“一直在补习班补习。”
“这样吗,好辛苦啊。”
“因为大家都在补习啊。”
“你为了什么,才这样努力学习的呢。”
“我不知道。一旦开始思考学习为了什么,就完全停止不下来了。”
“所以就不去思考了吗?”
“嗯,我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然后把我的事情,也完完全全的忘了个干净呢。”
“并不是这样的。”
我连忙慌慌张张的回答道。面对着这样的我,直美像是十分怀疑一般,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我。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确确实实想起过我吗?”
“当然。”
“但是你,却是被小彻叫来探病的吧?”
直美所说的是事实。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我忘记了直美的事情。我无法好好的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我垂下了目光一直沉默不语。
直美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是我拜托小彻给你打个电话的。”
我看向了直美的脸。
“我很想见到你。”
直美直视着我的脸庞,这样说道。
“北泽同学。”
直美仿若重新调整了心境一般,用着十分认真的眼神望向了我。
“你还在考虑自杀的事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原口统三的文库本一如既往的随身带着,但是最近,打开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不仅仅因为这一个月我忙的不可开交,而且,遇到直美之后,我更是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了。直美的事情跟书本中描绘的世界比起来,更加的现实,更加的沉重。但是这种事,要怎样才能传达给直美呢。
我仍然未能理清头脑中混乱的思绪,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直美用胳膊肘在床上撑起身体,微微的坐起了身,朝着我的方向探了过来,小声的嗫嚅道。
“那么,要不要和我殉情呢?”
直美的目光如同枪口一般对准了我。
下了巴士,在通往家方向的窄窄的坡道上,我缓慢的迈着步子。我并不想直接这样就回到家里,同时,却也想不到什么地方可去。
转过拐角,在自家小路的深处,看到了一辆白色的车子。地下室里点点灯光摇曳而出,不由得我的心情舒缓了下来。在晚饭的这个时间,平时妈妈应该都是在客厅里面的,今天却还在地下室里忙碌着。
家里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父亲同往常一样还没回家,孝辅也是一如既往的听着马勒的音乐。
在走上玄关前的楼梯时,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良一,良一。”
妈妈叫着我的名字。我循声望去,地下室的窗户打开着,她在窗口正看着我。
“快过来。”
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妈妈好像是一直在地下室的窗户前面等着我回来。
我走下了地下室的楼梯,向着门口走了过去。看起来教室里的学生们正要从这扇门出去的样子。我祈求着会有谁留在这间教室里,但是事与愿违,教室里只剩下了妈妈一个人。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一直以来不绝于耳的室外的骚动声突然间被隔断了。就像是在泳池一头扎进水里一样,令人感觉很奇怪。我变得呼吸困难。虽然在另一侧也有一扇窗子,时不时的会有风穿过房间,但是防音门与双层窗户的隔断,使得本来就潮湿的地下更加令人苦不堪言。
“你今天好像从补习班请假了,补习班来电话通知我了。”
真是热心的补习班啊。这种联系家长的服务,是不是已经含入到学费里面去了呢。
“因为有事要办。”
“什么事?”
“去探病。”
“真的?谁生病了?”
“是妈妈不认识的朋友,很久以前就已经住院了。”
“这样啊……”
妈妈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说不定是为我的回答感到吃惊了吧。但是她立刻换回了常态,说道:
“这样倒是没问题,不过我因为比较担心,联系了你的钢琴老师和听音老师。”
预感果然命中了。
“你想考音乐学校,这是认真的吗?”
妈妈仿佛刻意压制住自己一般,低声的说道。看起来就好像在下一瞬间就会突然爆发一样。
我则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大学怎么办?”
被当面问道这种问题,我却无法作出回答。就连我自己,也从未想过这种问题。几年之后的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根本就是无缘相见的世界。
“你想成为钢琴家吗?”
母亲用着十分冰冷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以压到极低的音量说道。这份强硬感,为什么没有遗传到我的身上呢?
“稍微弹点什么吧。”
虽说应该回答点什么,但是我却连动都无法动一下。
“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过你的演奏了,现在想好好的听一次。”
被如此穷追不舍着,我的心情越发的凄凉了起来。如果能弹出令母亲大吃一惊的曲子就好了,我这样想道。如果做不到的话,自己将会是多么的绝望与不甘心。
“来,快点开始吧。”
妈妈提高了音量说道,看来是非弹不可了。我一边向着教室里面的洋琴走去,一边问道:
“要弹什么?”
“奏鸣曲吧,之前不是已经练习好了吗?”
“我不太喜欢这首曲子。”
“你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总而言之快弹吧。”
无奈,我开始弹起了贝多芬的曲子。
是十五号奏鸣曲《田园》,一首平淡而又没有感情的曲子。
换做是平时的话,我会选择《热情奏鸣曲》或者是《槌子键琴奏鸣曲》的吧。将内心深处盘踞着的芥蒂,毫不保留的全部挥洒在钢琴之上。只不过现在,我只能选择贝多芬早期的奏鸣曲。就算是早期的曲子,八号奏鸣曲与十四号奏鸣曲也是包含着感情起伏的,而这首十五号奏鸣曲,却平淡的让人觉得离奇。一开始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它。当然,就算是用来练习手指的练习曲,通过手指的强弱,也能弹得出起伏波澜。但是,如果是弹给母亲听的话,这样做就完败了。妈妈对着音阶的准确有着超乎常人的严格,绝对不允许对乐谱有着自己的解释。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崇尚着机械般的演奏。妈妈的学生,每个人都是这样子的。
我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手指正在犹豫不决着。明知这样下去不行的想法,和刻意压制自己保持住音阶的准确性的想法碰撞在一起,最后四散交错开来。直到最后,我也没能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最终章的余音缓缓传入了我的耳朵。我不等余音结束,就早早的松开了踏板,从椅子上直起了身。
“你稍微等一下。”
母亲用强硬的语气叫住了想要走出屋子的我。
“你现在的演奏水平,无论你再怎么努力,都当不成钢琴家的。”
“我知道。”
“那么,你想怎么办?从音乐大学毕业的话,在哪儿都是找不到工作的。难道你想到中学去当音乐老师吗?”
我甩开了想要抓住我的手腕的母亲的手,就这样走出了房间。走在狭窄的楼梯上,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就是我的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