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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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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担心你也是正常的。”神原和彦说。健一也边咳嗽边点头。美丽的姐姐被一大早找上门来的两个男生堵在房间里,怎么不叫人担心呢?

“是吗?怎么着?难道你们真的是打算来袭击我的?”

“求、求你了,别开这种玩笑了。”健一觉得脸很烫,一定已经是通红通红的了,而且肯定不全是咳嗽闹的。

笑容尚未退去,凉子便压低嗓音说:“事态严重,可不能一笑了之。”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不起。”神原和彦改成了盘腿而坐的姿势,腿麻了。”

“哦,没事儿。我也要放松一点。”说着,凉子也换成了抱膝的坐姿。薄棉布的短裤是鹅黄色的,十分惹眼。

“话虽如此,目前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神原说,“只能静观其变。”

“不担心大出吗?”

“如果是他被逮捕,倒会有点担心。再说,大出社长也不一定是被逮捕的吧?”

凉子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乐观过头了。就算今天早晨他是自愿随同警察去警署的,既然已经开始住宅搜查了,那马上转为拘留的可能性会很大。”

结合凉子刚才说过的话,确实可以这样理解。只有到了对“环球兴产”的调查已取得成果的地步,警方才会果断实施住宅搜查。

“由于收到过恐吓电话,估计大出也会受到询问。看来最近很难跟他见面了。”

“可这也就两三天了吧?比起临近开庭再遇上这些事来,现在还算好的。”

今天是八月九日,开庭在十五日。从道理上讲,或许是这样没错。

“说不定大出会说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搞什么校内审判’之类的话。”

听闻此言,一直默默地听着检察官和辩护人交谈的健一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注视起神原和彦的脸来。

神原苦笑道:“我想事到如今,他不会那样说的。”

藤野凉子的大眼睛也盯着神原。健一纳闷:她在看什么?

凉子立刻用问题解答了他的疑间:“你那儿,是怎么回事?”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个划线的动作,“有瘀斑。”

这是昨天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发生肢体冲突时留下的痕迹。看来今天早晨神原和彦出门时太匆忙,没穿带领子的衬衫,只套了一件圆领的t恤衫,脖子便完全暴露了出来。

然而瘀斑很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凉子的眼睛真尖。

“有一点点湿疹。出汗弄的。”神原若无其事地答道。

凉子的视线依然盯在那儿,一动不动。

“果然如此。”轻轻叹息一声后,她才转移了视线,“发飙了,对吧,大出?”

感觉敏锐,表达贴切。

“上次你在图书馆身体不适,也是大出俊次弄的吗?”

这当然是多虑了。可考虑到产生这种顾虑的缘由,健一还是大吃一惊:原来凉子竟然如此担忧。

“对不起了。你这个角色原本是我的。”

凉子的眼中失去了光彩。神原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看到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健一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时要是不说些什么,就不像个男子汉了。

就在健一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凉子朝他探出了身子:“我说……”

这时,神原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那么,这就算是你欠我的。我可以趁此机会得到补偿吗?”

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子猛地缩回了身子:“哎?”

“我想请你把我介绍给你的父亲。”

“你、你胡说什么!”健一狼狈万分,似乎又要开始打嗝了。

神原和彦根本不理会他。

凉子的眼神立刻严肃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这边的秘密。”

凉子吊起了眼角:“我凭什么为你们提供这种便利呢?”

神原不动声色地说:“你刚才不是都道了歉吗?”

“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啊。”

“得寸进尺?并没有。你道歉,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将话题引向具有建设性的角度,仅此而已……”

健一的身子僵住了。我不在这里,绝对没跟他们在一起。

“什么建设性啊?这种事情免谈!”

“其实,我直接和你父亲联系也不是不可以,可跳过你,可能要多费一些周折。所以我认为,还是不要浪费机会的好。”

凉子真的生气了:“简直是无理取闹!”

“没有。”神原和彦的脸上摆出了极其认真的表情。不过仅限于脸上。健一明白,他心底一定很开心,不,是觉得很有趣吧。

藤野凉子一生气,就显得更可爱了。

“你的父亲是人民公仆,承担着公共服务性的工作。请求他协助我们的课外活动,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凉子直起身子:“因为他是我的爸爸!”

“你这叫公私不分。”

“什么?我什么时候公私不分了?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呢。”

“等等!”健一高喊道,“等等,稍等,请等一下。你们这样箅什么啊?妹妹们又要担心到别的地方去了。藤野,你冷静一点。”

“担心到别的地方?”凉子的脸倏地一下变得通红。随即,她便坐了下来。

“辩护人,你这种态度也不好。”

“哦。”神原和彦重新端正了坐姿。看这个人的眼睛,肯定觉得这么做很好玩吧?

“其实是这样的,检察官。”健一故意如此称呼凉子,“辩护人早就开始留意大出家的火灾,一直很想了解内情,却又不愿意说为什么如此关注的理由…”

凉子轮流看了看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似乎开始偏向身子缩成一团,显得有点窝囊的健一。

“野田,你也不容易。”

“是的。我也觉得很够呛。刚才我不也被晾在了一旁吗?”健一决定采用“不动声色”的战略,“我想,辩护人想见你的父亲,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也许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必要性。所以,还是麻烦你引荐一下。”

坐姿重新换成正坐后,健一对凉子低下了头。

“可是,辩护人,当着藤野的面,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健一转向神原说道。

“什么事?”神原一脸严肃。

“辩护人是否早就隐约察觉到纵火案背后隐藏着这样的真相?”

不会吧?凉子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神原。不至于这样吧?可话又说回来,神原和彦就是如此出人意料的角色。

“这个嘛,有一点吧。神原挠着头,低声嘀咕着坦白了,“不过没有如此具体的情节。”

“难以置信……”

怎么有气无力的?原来藤野检察官在叹气啊。

“所以说,我并没有很明晰的推测。都是笼统而模糊的……”神原和彦用一连串怪模怪样的手势帮助自己解释。

“为什么?”凉子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一定要说理由的话,应该就是火灾发生的时机。”

大出家的火灾和城东三中的一系列事件在时间上过于一致。

“不是吗?《新闻探秘》节目提到大出他们和柏木的冲突后,就出现了一些偏激的人,是吧?大出社长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叫人假装拨打恐吓电话的吧?”

“是这么回事。可是,其中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吧?”

“说不通?”

凉子瞪大眼睛正视着神原:“电视节目的影响力确实很大。可是,冷静地想一想,难道真有人看了节目后义愤填膺,通过实际行动去教训大出俊次和他的暴力老爸吗?”

“不是已经有了吗?那些暴风骤雨般的骚扰电话凉子缄口无言。神原点了点头。

“不过,也只是到此为止。骚扰电话嘛,只要一时兴起,谁都可能打。可是,要找到当事人家中放火焚烧,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如果是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呢?他们知道大出家在哪儿。”健一插话道。

“那些相关人员,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吗?”

健一与凉子面面相觑。

“出现在电视节目中的大出社长,已经被‘柔化’了。”或许觉得自己的措辞有点可笑,神原和彦笑了起来,“节目里并没有播放他施展暴力的镜头,只表达出‘他是个极具暴力倾向的人’罢了。”

可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了解大出社长,光是听听有关他的议论,就会了解得比报道更具体。

“既然大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还敢到他家去放火吗?反正我肯定没这个胆量。观看节目时,我还是个局外人,可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个‘可怕的家伙’。”

所以他觉得这起案件相当蹊跷。

健一做了个深呼吸:“在你有了这种想法的情况下,‘烟火师’的信息又冒了出来……”

“嗯。”神原用力点了点头,”因此可以断言,那场火灾是专业纵火犯的手笔。谁会去雇佣专业纵火犯呢?只是为了恶作剧或者发泄愤怒,会愿意花钱花工夫冒这个险吗?”

怎么会呢?

“因此,纵火案的关键不在于‘谁遭受了损失’,而在于‘谁有这么做的必要’。这样想来,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房子烧掉,可以拿到保险金;老房子没了,土地就能翻新。”凉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对!”

“所以你会关心大出木材厂的经营状况?”

“是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大出社长是为了博取世人同情才那么做的。可当我了解到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后,就觉得不可能……”

“银行的业务员去他们公司时,他还大喊大叫的呢。”健一补充道。他现在终于明白,当时神原为何对那个小插曲如此感兴趣。

凉子目瞪口呆:“你从一开始就用这样的眼光看待大出家了?”

她的瞳孔缩小了。

“我说,神原……”她欲言又止,随后转过头来对着健一,指着神原说,“野田,和这种人搭档,真是难为你了。”

“这种人?”神原看起来有些受伤。

凉子坚决不理踩他。“我们来个语文测验,‘这种人’是指什么样的人?”没等健一回答,她便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这叫‘滑头’!”

说着,凉子拍着手大笑起来。

“狡猾,太狡猾了。可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后,凉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用来对付大出,或许是不二人选。”

神原很害羞。健一察觉到凉子也在害羞。

健一觉得,有一件事其实也应该告诉藤野凉子,那就是神原和彦的过去。凉子并不知道,神原的双亲用如此悲惨的方式结束了人生。因此她不会知道,神原已经成了游荡于沙漠中的幽灵。

神原之所以能作出那样的推理,是因为他知道,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家人亲情也好,社会规范也罢,人们有时会将这一切都统统抛在脑后。

但是现在,这个被凉子忽而贬损忽而褒扬的神原和彦,并非孤独游荡于沙漠之中的幽灵。他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就在当下。

所以,健一又不希望藤野凉子知道神原和彦的过去,只希望她了解眼前的神原。

“回家去换件衣服再来。”终于止住笑后,凉子对神原说,“这身打扮,警视厅可是不让你进门的哦。”?

“这里是警视厅?”

在藤野家碰头的一小时后,凉子和神原并排坐在了日比谷公园喷水池的边沿上。

“别发牢骚。在这儿见面可以省去繁琐的手续,不是很好吗?”

而且,能立刻联系到藤野刚,已经足够幸运了。

然而,凉子心里多少有点不爽。她向父亲说明情况并要求见面时,父亲的答复很不爽快。可她一说起自己和神原在一起,父亲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并答应马上见面。

“在公园里见。或许要你们等一会儿,别急。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神原和彦回家换了东都大学附中的校服,凉子也穿上了城东三中的校服。身处日比谷公园的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就像出现在水族馆里的两条鲫鱼,明显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穿着校服特别闷热。校服的透气性为何总是这么差呢?难道是为了培养学生的忍耐力?

一旁的神原鼻尖上也现出了汗珠,后脖颈处的头发也湿了,不过应该是被喷泉水花打湿的。

凉子扭头看他,原本想跟他说说话,竟一下子看呆了。多么令人难以理解的男生啊。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可一旦明白了,又总是如此惊世骇俗。他的脑袋很聪明,却并非总是条理清晰。他似乎很擅长扯歪理,但又没什么恶意。

而且,虽说这家伙眼下有点无精打采,但他的脸确实长得比一般的女生还漂亮。

或许是感觉到了凉子的视线,神原和彦也朝这边看过来,凉子慌慌张张地眨了眨眼睛。

“你干吗?”凉子条件反射一般显出气势汹汹的态度。

为了等大出俊次的电话,野田健一留在了家里。凉子的两个事务官仍然要对付增井望。检察官和辩护人单独相处,今天还是头一回。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神原和彦缓缓地说,“藤野同学的父亲是最初就赞同开展校内审判的吗?”

凉子放心了。比起沉默,开口说话要轻松得多。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说话就会觉得窘迫。

“最初确实是反对的。就算现在,他的真实想法也很难猜,也许还是觉得不搞为好吧。”

“可你父亲不是在大力协助吗?”

“话说在前头,他可不会什么都听我的。”

神原笑了:“你是想说,检方没有什么特别有利的地方,对吧?明白,明白。”

这时,凉子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若不是靠得这么近,绝对发现不了。神原一笑起来,眼角会出现皱纹。这在十四五岁的男生里应该非常罕见吧。

“在老爸来之前,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你一直叫你父亲‘老爸’吗?”

还是叫“爸爸”比较多吧,可干吗挑刺挑得那么仔细呢?

“我把你介绍给我老爸,你也要告诉我一些信息。”

“可这样的话,你不又要欠我的情了?”

“欠什么欠?这样才祉平嘛。”

“好,好。”神原和彦轻轻举起双手。

“柏木的那份通话记录,你看过吧?”

“嗯。”

“分析后,就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对吧?”

“什么有趣的东西?”

还想反套我的话?没门。

“别反问我,不告诉你。但你得告诉我,小林电器商店……”凉子说道,“就是下午七点三十六分的那通电话。是从天秤座边的小林电器商店前方的电话亭里打出来的。”

必须一鼓作气,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凉子的太阳穴处流淌下一道汗水。

“你们在设法寻找那个打电话的人,对不对?想缩小范围找出那个人。野田给电器店老板看照片确认过。”

神原神色如常,一点也不为所动。

“不是大出,不是桥田,也不是井口。”凉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那到底是谁?”

神原朝前弯下身子,抱着膝头。这样的坐姿,只要稍稍低下头,就看不到他的脸了。凉子从下往上窥视他的脸。别藏着,露出你的眼睛。眼睛!

可不一会儿,神原便脸朝脚尖,答复了她。

“本人。”

什么意思?

“什么?”

神原和彦抬起身子,看向凉子的眼睛,如同经过仔细玩味似的,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说道:“打那通电话的,就是本人。”

“本人?”凉子眨了眨眼睛,“你是说柏木本人?”

神原凝视着凉子的眼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凉子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失望的神色。失望?为什么失望?难道是我看错了?神原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向自己家里打电话?”

“也许他在外边时,想和父母说些什么吧。”

“又不只有一通电话,那天打了好多通呢。”凉子竟抢先捅出了这个线索。

“那全是他打的。我们也在考虑这种可能性。”

“所以才搞不懂啊。他为什么要给家里打那么多电话呢?”

神原微微偏着脑袋,注视着藤野凉子。他的眼眸十分深邃,盯着他的瞳仁看,好像会被吸进去。

“或许他在犹豫不决吧。”

“柏木吗?犹豫什么?”

“自杀。”

凉子屏住了呼吸。喷泉的飞沫溅到了眼睛里。

“那天柏木说不定还没到半夜就想到自杀了。他为了这个目的而离家到处游荡:又想到要向父母告别,所以不停地打电话。”神原和彦的语调没有半点抑扬,“可那些电话都没打通,就算听到录音提示也没有留下语音,这恐怕也是因为他在犹豫不决吧。”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柏木不可能离家这么长时间。”凉子说。

“可是,柏木的父母并没有掌握他当天的行动。他并没有一大早就外出不归,也没有一会儿外出一会儿回家。那些电话亭都在离家不太远的位置,其中有一半就在他家附近,即使是在新宿和赤坂的,坐地铁三十分钟也能到。”

“你忘了?那天五点知左右,野田还看到他在天秤座的麦当劳里呢。”

“下一通电话是在新宿打的,是在下午六点零五分,对吧?不是来得及吗?”

“他为什么要到处跑呢?”

“也许是在寻找自杀地点吧。”神原的语气很平淡,话语却相当干脆,“结果他没死成,又回了家。然后,他在半夜又选择了城东三中的屋顶,估计就是这样。”

“可那时,他都没跟父母说过什么话,连遗书也没留下!”

“这其中的原因,和打电话时什么都不说是一样的吧。”

他的解释确实相当有条理。凉子真的有点害怕了。小林电器店的小林大叔也说过,在那间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男孩看起来又冷又累,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氛。对他说“快点回家去吧”,他就老老实实、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确实想自杀。拨打七点三十六分的那通电话时,或许正是那位好管闲事的小林大叔救了他。即使没有彻底挽救他,在那个场合下也算救了他一命。

不行。我怎么可以像中了催眠术似的,尽朝一个方向想呢?

“这就是你们辩护方的主张?”

神原点了点头,进一步说明道:“这样就不用再考虑大出是否想叫柏木出门,有没有实际联系过他。”

凉子咬了咬牙:“你们给小林大叔看过柏木的照片吗?”

神原和彦笑道:“连这个都告诉你,你欠我的人情就不是一点点即使咬紧牙关,凉子也快要忍不住了。真是个令人气恼的家伙!

“让你们久等了。”

这时,挽起袖子,眯眼看着两人的藤野刚出现了。

“凉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等得不耐烦,跟人吵架了?”?

坐在喷水池边沿上的依然是两个人,只是成员换成了藤野刚和神原和彦。

藤野刚是故意让凉子先回去的。

“作为信息提供者,我希望能公平对待你们两方。凉子,你要是在场,就谈不上公平了。我向你提供信息时,神原可不在场,所以要请你回避一下。”

“我明白!”凉子撅起小嘴,“我只是介绍一下而已,哼!”

憋了一肚子火的凉子一扭头,快步走出了公园。藤野刚发现女儿脸颊通红,眼角吊起。不过他知道,惹女儿生这么大气的并不是自己。他还没来时,女儿已经在和眼前这位辩护人争辩着什么了。

凉子是个很犟的小姑娘。她的表情说明她的好胜心爆发到了最大限度,也意味着她正处于劣势。

凉子与同龄的孩子争辩,一般不会如此气急败坏。虽然作为她的父亲多少有点自夸的意味,但藤野刚确实认为女儿非常优秀。那么,她今天是如何落败的呢?因为她遇到的对手,是这个担任辩护人的“强悍”少年吗?

藤野刚很意外。神原和彦看上去并不强悍。在藤野刚的想象里,神原应该更有气势一些,至少跟担任法官的那个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差不多吧。藤野刚看过学校活动的照片,也听凉子提起过井上康夫,所以对他还是比较容易想象的。

神原和彦给人的感觉,似乎比井上康夫懦弱得多。藤野刚以为他像凉子的某个同班同学那样,是个老实本分、不引人注意的男孩。

对,就像野田健一那样。

眼前的神原和彦身材瘦小,相貌俊秀。和他相比,凉子倒更像个男孩。

“承蒙您接受了我过分的请求,真是万分感谢!”

一开口,连声音也是软绵绵的。变声期应该早过了吧,可他的音色依然柔和,似乎挺适合当配音演员。藤野刚对那个行业几乎一无所知,只是不由自主地如此联想罢了。

“没关系。你是因为担心大出,才想了解一些情况的吧?”

“是的。”

“他的父亲近期内无法回家。会拘留二十天,能不能保释还很难说啊。”

神原抬起眼角:“保释?”

藤野刚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前,他在审讯室被捕了。”

他目前的嫌疑是,以诈骗保险金为目的烧毁现住房,以及伪造盖章私人文书。

“伪造盖章私人文书与烧毁住宅是互不相关的。大出社长声称他母亲给了他任意处置自己名下土地的委托书,可他母亲后来否认了这一说法。”

而事实上,这一情节较轻的事件就是纵火案的起因。

“不过,这和你们的校内审判没有关系。”

“是吗?”神原嘀咕道。

“也和大出没有关系。针对他的询问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快能回归正常的生活状态。”藤野刚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许很难说正常吧。”

“您刚才说,大出社长有纵火嫌疑,可他不是雇佣了专业纵火犯吗?”

藤野刚针锋相对地反问道:“‘烟火师’的信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个我不能说。”

回答很干脆。嘿,真有种啊。

“他雇佣专业纵火犯为他安装好点火装置。”藤野刚做了个安装物品的手势,“可按下装置的是大出社长,因此认定实施犯罪的还是他本人。”

“原来如此。”

“当然,并不是说,出了这样的事,就不用在柏木事件上替大出洗刷冤情了。其实反而更有必要了。所以,你们不能退缩。如果大出打退堂鼓,你们就猛踢他的屁股,让他振作起来。”

神原笑了,笑得有点害羞。藤野刚据此修正了自己对他的印象。这个少年也有吸引人的地方,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然而,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气息。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吗?

“就目前而言,我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不能为你们提供更多重要情况。不过,逮捕大出的父亲不会影响到大出的校内审判,也不能影响。”

“是的。”

“这便是我以前说过的――你应该听凉子说过吧?不要碰纵火案。”

“大出社长的法律顾问也对我们提出了同样的忠告。”

那位律师相当有分寸,不是吗?

“既然如此,今后你们不要再为此事操心了。可以吗?”

“好的。”重重点头后,神原和彦直直地仰视着藤野刚,说道,“我想和您见面,是因为我还有另一个请求。”

藤野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擦汗的手。

“柏木卓也去世的那天晚上,大出家来了三位客人,一直待到凌晨两点多。估计是‘环球兴产’的人吧。”

藤野刚扭头注视着神原端正的脸庞。

“那时,三人中很可能有谁见过大出。对此我想确认一下,因为大出俊次的不在场证明或许能因此成立。”

藤野刚心中暗忖道:喂喂,他到底想干什么?

“‘环球兴产’是大出社长的同犯吧?他们那边的相关人员也应该被捕了吧?”

“是又怎么样呢?”

“凭我们的力量无法接触那三名客人。他们在圣诞夜与大出社长见面,也许是为了商量纵火的事,或许还谈过土地出售的事宜。”

神原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们在审讯时,能不能问问那三名客人,那天夜晚,他们是否见过大出俊次?我们需要这样的证言,却没有能力获得。拜托了!”

神原站起身,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看着他的头顶,藤野刚一时无言以对。这孩子,可真会吓人一跳。

“你先坐下吧。”

神原躲着藤野刚的眼神,乖乖坐下了。

“‘环球兴产’的事,是今天早晨听凉子说的吗?”

藤野刚心想:即使如此,他的反应也太快了。

然而,神原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该感到惊讶。因为他连“烟火师”的事情都打听到了。

“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不能说。”

依然底气十足,不过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大出家的顾问律师……不是吧,那位先生跟我一样,要你们远离纵火案。”

神原沉默不语。

“可就算这样,你们还在想方设法打探线索。”

真是些不肯听大人忠告的小鬼。

藤野刚叹了口气,同时调整说话的语气。

“去年圣诞夜的来客就是‘环球兴产’的相关人员,你作出这样的推测,有什么依据吗?”

“有。但具体内容无可奉告。”

他也太有种了,简直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觉得这有点异想天开。大出社长再怎么独断专行,也不会在自己家里和人商量这种事吧?”

犹豫片刻后,神原和彦看着藤野刚的眼睛,说道:“会的。如果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样的理由?”

“譬如,让‘烟火师’查看房屋构造,确认家庭成员的长相。”

藤野刚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他暗自责备自己:太不谨慎了!

“还有电线的走向、家具和家电的位置,这些都需要‘烟火师’进行实地考察。再说,大出社长自己可能也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话一说开去,神原的声音便不再颤抖。藤野刚为了不表露惊讶的神情,就只得恶狠狠地板起脸来。

这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头?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嗯,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为了隐藏起对神原和彦的钦佩,藤野刚故意慢吞吞地说,“很遗憾的是,我并不参与大出社长与‘环球兴产’这桩案件的侦破工作。”

“这就需要你……”神原不假思索地加重了语气,可在藤野刚的严厉注视下,他的态度又软了下来,“当、当然了,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点强人所难。”

“是的。你的要求非常过分。”

“可是,这可关系到大出俊次的名誉啊。”

“和我有关系吗?”

神原的脸色也变难看了。

“既然是校内审判,就是校内的事情,应该在校内解决。”藤野刚说。

神原瞪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藤野刚。藤野刚也以同样的眼神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不惜抛弃大出?”

“你们是不会抛弃的吧?我只说跟我没有关系。”

“在极有可能验证他的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

“不能采取别的方法吗?”

“如果有别的方法,还需要恳求您吗?”大声说出这句话后,神原和彦哭丧着脸,猛地低下了头,“所、所以要请求您。”

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

“对不起了……”

藤野刚觉得很累。他要拼命忍住笑,还要忍住伸手去拍眼前这名少年肩膀的冲动。

了不起,这个小鬼真了不起。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怎么教育他的?他们为这个孩子感到自豪吗?还是觉得抚养这样的孩子太辛苦?就像自己对凉子的感受一样?

“这条路并没有错。”

神原和彦抬起了头,似乎感到很意外。

“只是太性急了。再好好把握一下。”

神原小小的喉结在细细的脖子里上下移动了一下。他轻声咕哝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的话语中首次现出几分懦弱。藤野刚将目光转向喷水池。

“我或许能找出那三个人,或许不能;关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发生的案件,或许能取得证言,或许不能;或许会有同事告诉我那些信息,或许不会。”停顿片刻后,他接着说,“即便条件齐备,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告诉你。”

藤野刚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希望你能用热情来打动我,让我愿意告诉你这些信息。这对你很重要,可我不知道,你是在经过努力依然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提出请求,还是仅仅为了让自己轻松赢得诉讼。至少在你展示出你的努力前,我无法判断。”从喷水池的边沿上站起身,藤野刚又说,“开庭后,我会去旁听。”

神原和彦并没有跟着站起来,依然怔怔地坐着。

“你抛出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掉在我的池塘里。这块石头到底会激起多方的波浪,还得看你。不,应该说,还得看你们。”

他想起了野田健一,因而纠正了自己的话语。

“今天,野田在做什么?

神原如梦初醒似的回答道:“在家等大出的电话。”

“大出经常跟他联系吗?”

“今天早晨出了住宅搜查的事,大出首先通知了他。”

藤野刚胸中有一股暖意正渐渐弥漫开来。那个大出俊次竟会首先想到通知那个野田健一?这样啊,原来如此。

“你不太了解他们的过去,也许不会有太深的感受。其实,这可称得上是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嗯,好像是这样的。野田很有能力。”神原和彦说,“我觉得即使没有我,他一个人也能干好。”

“不,这就不对了。应该说,正因为有了你对他的刺激,他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藤野刚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明明很重要,可之前一直忘了问。

“你是为了什么才当辩护人的呢?虽然我听凉子讲过一点,但总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你难道不觉得辩护人的工作很麻烦吗?”

他会作出聪明学生的回答吗?譬如见不得别人平白无故地受冤枉,觉得大出太可怜,诸如此类。他也许会采取避实就虚的回答方式,说这事儿挺有趣,正好用来打发暑假的空闲时间,等等。

神原和彦并没有马上作出回答。如果他沉默的时间再长一些,藤野刚也许会以为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听到自己刚才的提问。

事实上,他在犹豫如何回答,就像打牌时不知该出哪张牌一样。

藤野刚等待着,兴趣盎然地等着他的回答。

神原和彦开口了:“因为我有责任。”

藤野刚大为震惊。但更震惊的是说出这句话的神原自己。他叹了一口气,连这声叹气似乎也隐藏着太多复杂的意味。

在审讯室面对着犯罪嫌疑人时,藤野刚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在相互试探和相互妥协的过程中,时不时会出现这样的小插曲。简而言之,就是打错了牌。

“我的意思是,既然接受了这个角色,我就负有相应的责任。”神原和彦急忙补了一句,随后移开了视线。很明显,他想蒙混过关。因为藤野刚问的正是他为何要接受这个角色。

真正的回答,也就是他真正的动机,如今他正在极力回避。作为经验丰富的刑警,藤野刚自然不会看不透这一点。

与此同时,神原和彦肯定也知道,自己被对方看透了。他在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由于内心的感情变化而涌出的汗水。

他心里一定隐藏着什么。

“你……”

“大出他……”

后者的音量盖住了前者。眼睛注视着干燥的地面,神原和彦说:“他是绝对孤立的。除了我们,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

藤野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想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在这方面,我有责任。”

他在往出错的牌上扔下新的牌,想盖住那张牌。这等于在说:刚才的不算、不算。

他的真心在哪里?

“我也觉得自己时常会有些意气用事,做得有些过头。野田也会经常提醒我。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原谅。”

他收起牌,整理好,放回口袋。

既然如此,估计再怎么追问,他也不会说了。良机已失,时不再来。如果他现在愿意讲,当初就不会主动接下辩护人的角色了。这个少年带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凉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野田健一又如何呢?大出俊次呢?

藤野刚对眼前这名少年产生了崭新的兴趣,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担优:“快回去吧。说不定大出已经打电话过来了。”

在藤野刚的催促下,神原和彦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给你。”藤野刚将名片递到他的面前,“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为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打电话来,那我今天说过的话就全数作废。这样可以吧?”

“好的。”接过名片后,神原说;“没问题。谢谢!”

颤抖的声音,游移不定的眼神,这一切已荡然无存。他恢复了令人恼火的冷静。他的表情表明了他的决心:我再也不会出错牌了。

真是块硬骨头。可不知为什么,藤野刚觉得他在向自己求助。

“拜托您了。”

白色的校服衬衫正飞快地离去。眼见小小的背影消失,藤野刚便朝公园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同时,他还在心底发问――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到家一看,还好,家里空荡荡的,很安静。凉子坐在自己房里的书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眼下这个时候,萩尾一美正奋力整理着增井望的陈述书,而佐佐木吾郎应该在小林电器店里。刚才跟父亲和神原和彦分手后,凉子马上打电话将辩护方的假说通知给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说,他会准备好照片立刻给小林大叔看,之后还要到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家里去转转。

“井口充那边,我只是以事务官的身份去打个招呼,打探一下状况;桥田那边嘛,倒是要确认一下他如今身处的状况。虽说我不认为他会参与校内审判,甚至连让他参与的苗头也找不到。但是总得抱有一丝希望吧。”

真是对不住你们了。凉子两手托着下巴,心中昏昏沉沉地思量着。他们两人都在奋发努力,我却……

她双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大堆笔记和文件资料。

最上面的,是昨天他们三人一起研究过的那份柏木卓也的电话通话记录。

「打那通电话的,就是本人。」

不知为何,凉子对神原和彦的说法总有点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也许是在寻找自杀地点吧。」

五间电话亭,既有附近的,也有在新宿、赤坂那边的。五间柏木卓也可能用来打过电话的电话亭。

去年的那一天,他可能徘徊过的场所。

凉子手拿通话记录,站起身来。

她首先去的是小林电器店,却没有见到佐佐木吾郎。看来是刚好错开了。也没有见到小林大叔模样的人,店门口只有一名妇女在打扫卫生。

别处的电话亭里都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小林电器店前方的这间却一张也没有,连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可见小林大叔说自己十分看重这间电话亭并非虚言。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的那通电话,是在城、东圣玛利亚医院附近的电话亭里拨打的。在那间电话亭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医院的急诊出入口。附近一家装潢时尚的咖啡店,店门口摆放着花盒。

佐佐木吾郎说,他是在这家医院里出生的。这是一家在当地颇有历史的医院,还带有一座小教堂。

柏木也是在这家医院里出生的吗?

不会的。他出生在大宫。

那么,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打第一通电话呢?从柏木家到这里并不算远,可半路上不是还有好多间公用电话亭吗?

是因为这里有教堂的缘故吗?马上就要去死的柏木卓也,是受到三角形尖屋顶上的十字架吸引,才来到这里的吗?

然后,他往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他的父母,他马上就要死了。但事实上,电话并没有打成。没等到有人接听电话,没等转换成电话录音,他就撂下电话逃走了。

第二通电话是在秋叶原车站内的电话亭里拨打的,与第一通电话之间相隔两个半小时左右。不过,从圣玛利亚医院到秋叶原,坐电车还花不了二十分钟。

卓也回过家吗?也许是上哪儿逛了一圈?第二通电话为什么要选在秋叶原打呢?为何选择被卖场的噪声和车站的喧嚣声包围的电话亭呢?他到底想在什么地方自杀呢?

第三通电话是在赤坂邮政局附近打的。换乘地铁过去,顶多只需二十分钟。隔着电话亭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邮政局里站着的工作人员。赤坂虽说也是个热闹的地方,但仍然不同于一般的商业街,是商务楼聚集地。满街都是盛夏的阳光,两旁是落满灰尘的树木。不过,去年的那天可是个阴天,当时应该下着小雪吧。

第四间电话亭在新宿车站的西出口。这里人流量大,相当嘈杂。严格来讲,这不能算电话亭,因为它并不是一个dú • lì空间,只是车站角落里的一排公用电话。如果不一一核对电话号码,就无法知晓卓也他拿起的是哪个电话听筒。

是右起第三个,来自一台被涂鸦抹得脏兮兮的电话机。

凉子拿起了这个电话听筒。卓也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高楼?难道他想在某栋高楼楼顶跳楼自杀?自杀前想跟父母说说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结杲没等电话接通就挂了。

车站里闷热异常,凉子已经汗流浃背了,可她还在极力揣摩一名一心自杀的十四岁少年的心思。

背后,有人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凉子回头,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小个子妇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你好。我正在学看手相和面相,你的面相十分出众,能让我看上一看吗?”

凉子盯着这位妇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如果要在这一带自杀,你看哪儿比较合适?”

妇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是高楼比较好。可这一带人很杂,风水不好,空气中有股腐臭味,令人作呕。”妇女的眉毛动了几下,“你想自杀?那可不行。生命只有一次,宝贵得很。你还是去跟我的老师谈谈吧。”她说着便来拉凉子的手,但被凉子猛地拨开了。

“看来你的眼光不行。还没学到家吧。我现在的面相,哪有什么出众的地方?”说完,凉子拔腿就走,一直来到检票口。

上了电车,凉子手拉吊环,陷入沉思。

不对!没道理的!

在日比谷公园听神原和彦说起这个假设时,还觉得挺在理的,当时几乎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下来了。

然而迈开双腿实地跑过一圈,她发现那样的假说极不自然。

为了寻找自杀场所,柏木卓也在东京都内四处游荡。来到某个场所后,为了向父母汇报自杀的意图而拨打电话,没等电话接通又因为下不了决心而挂断了。然后再换一个地方。

这样的行为合乎常理吗?

他是在事先查看自杀地点吗?可有必要每到一个地方都给家里打电话吗?

五个地方并没有共同点。如果在柏木卓也心中,这些地点具有某种共通的意义,那他应该对每个地方都更加慎重一点。要知道这可不是约会地点,而是自杀地点。一天之内跑这么多地方来决定自己的自杀地点,这也太轻率了。

何况他中途还回了一趟自己的居住地,在天秤座大道的麦当劳里吃了东西。

可见辩护方的假设十分脆弱,经不起推敲。也许是神原根据通话记录凭空想象出来的,并没有实地考察过。他一定没有实际体验每次移动所需的时间,观察各处的景色,亲自嗅闻各处空气的味道。

凉子觉得,这些电话只可能是另一个人打给柏木卓也的。?

又去小林电器店张望了一番,凉子转到桥田佑太郎母亲经营的小酒馆“梓屋”。这次很巧,竟然看到桥田佑太郎和佐佐木吾郎站在下了卷帘门的店铺前对话。

“啊,小凉。不,检察官。”

佐佐木吾郎一边用手帕擦着汗,一边朝她挥着手,走了过来。桥田佑太郎上身穿着皱巴巴的t恤,下身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凉鞋。他那副弯腰曲背、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如往常,一双原本并不小的眼睛半睁着,显得很没精神。

“你好。”

对于凉子的招呼,桥田佑太郎毫无反应。

“今天歇业,他妈妈出去了。”佐佐木吾郎说,“店里一直没人,我来过好多次了。”

凉子点了点头,望向高个子的桥田佑太郎,说道:“我们来找你……”

桥田佑太郎开口了,声音也是昏昏沉沉的:“跟我没关系。”

果然如此。

“桥田,你跟神原和野田见过面了?”

没反应。易怒的大出俊次,瞎起劲的井口充,而作为第三人的这个家伙,在大出的三人帮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们要你做辩护方的证人吗?不回答也行。”凉子话说在前,“我们不想指手画脚地让你做什么,因为早就觉察到你不想参与校内审判。”

那你们还来这儿干吗?到底为了什么呢,藤野凉子同学?

“你如果能来旁听,我们会很高兴。在体育馆,十五日开庭,我们等着你。”说完这句话,凉子就催着佐佐木吾郎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佐佐木吾郎挥汗如雨地追着一路小跑的凉子。

“大出父亲的事,跟桥田说了吗?”

“说了,他没反应。晚报上登出来了吧?”佐佐木吾郎说道。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也没有表现出担心大出的样子吧?”凉子问道。

“桥田已经没必要担心大出了。”

“小林电器店那边怎么样?”

“毫无进展。那位大叔人是不错,可惜记性太差劲,没认出一张照片来。”佐佐木吾郎说道。

“连柏木卓也的照片都没认出来?”

“他只说感觉上有点相像……”

凉子的内心又是一阵躁动。

藤野家就在眼前。这时母亲邦子正好开门出来,在邀请什么人进屋。那人身上的服饰十分惹眼,原来是一美。

“小凉,吾郎,你们好啊。”

三人又聚在了凉子的房间里。邦子招呼他们说:“今天也吃了晚饭再回去吧。”结果,今天的凉子就有了和对手一起吃早餐,和同伴一起吃晚餐的经历。

凉子向两人汇报了今天一大早以来的遭遇。两位事务官都显得很惊讶,不过惊讶的重点各不相同。佐佐木吾郎认为,神原和彦声称的“五通电话是柏木卓也自己打的”这一说法相当不可思议;萩尾一美则觉得,辩护方两人一大早跑来凉子家,却反因凉子而大吃一惊的情节非常有趣。

自杀还往自己家里打电话?亏他说得出来。”佐佐木吾郎觉得这种说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说说无妨,纸上谈兵罢了。去现场看看就会明白,这根本不可能。”

不过,神原和彦当时的表情确实有些古怪。对这一点,凉子依然耿耿于怀。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使得她的内心焦躁不已。这时,敲门声起,母亲邦子探进头来,递来一份晚报。

“登出来了。”

三人将脑袋凑在一起,阅读社会版上的一则重要新闻。这篇报道的重点落在“环球兴产”上,大出社长被捕一事反倒成了点缀。警方对“环球兴产”方面也实施了搜查,并逮捕五人。他们的嫌疑内容包括:强行妨碍业务、胁迫恐吓、绑架监禁、暴力伤害、纵火shā • rén、伪造盖章私人文书。

“真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佐佐木吾郎吓得脸色惨白。

“与这样的公司联手,大出的父亲真是病得不轻。”

一个念头在凉子的脑海闪过:说不定大出社长也是“环球兴产”的受害者,不知不觉间被他们拖了进去,等他回过神来,事情已无可挽回,连自己也成了罪犯。

“城东三中的事情一笔都没提。”

大出社长叫人拨打恐吓电话的情况也没上报。

“今后会一件件披露出来的吧。”

“怎么说呢,即使是问题少年,大出也还是未成年人。他的事情会上报吗?”

“我们也要多加小心,要时刻提防着媒体。”

“对了,小凉,这个给你。”萩尾一美说着,在她的尼龙包里翻找起来,“是北尾老师给我的。”

原来是寄给凉子的那封举报信。

“是北尾老师从津崎先生那里拿来的。他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再说原本就是寄给小凉你的,所以要还给你。”

“那怎么会到你手里的呢?”佐佐木吾郎问道。

“小凉跟你不都出去了吗?北尾老师到哪里都扑了空,就一直找到我家来了,说一定要交给小凉。你以为我是谁?我也是检察事务官啊。”一美气鼓鼓地撅起小嘴,引得凉子和佐佐木吾郎忍俊不禁,“我听了小望的陈述,真是惊魂未定啊。原先我以为自己了解大出他们,可现在看来,那只是自己的想象罢了。听了小望的话,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大出他们的凶恶和狡猾程度,原以为在城东三中已经展露无遗,事实上远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做坏事时会有怎样的表情,会说些什么,小望全都知道,恶劣的程度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

或许正是增井望的话语给了萩尾一美某种责任感。她现在的眼神严肃认真,清澈凌厉。

吃晚饭时,他们商讨了今后具体的工作步骤。

“我去找找他们三人以前的同班同学。如果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有什么关联,说不定会有谁知道。”佐佐木吾郎说。

如今大出社长被捕,大家的口风估计也会放松不少。

一个念头在凉子心中闪过,她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了?”

“我想到一个卑劣的念头。”

就是那家调查侦探事务所。

“要不要委托他们去调查那五通电话?”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全都沉默了。

凉子赶紧摆起双手:“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做,对吧?”

“比起侦探,先考虑一下警察比较好吧?就是那位女警官。”萩尾一美说。

“不,无论是侦探还是警察,要查清这些电话都不容易,要花费很多时间,毕竟全都是公用电话啊。”

“电话亭附近说不定装有监控探头。”

“那该怎么找?只能一个个地去找,不是吗?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那天的录像有没有留下来。一美你去便利店和书店寻找时,不是已经深有体会了吗?”

想起自己寻找拍到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的监控录像的经历,萩尾一美一下子就认同了凉子的说法:“嗯,那可是真的累……”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负责任,可那些电话很可能和柏木的死没有关系。五通电话之间有规则的时间间隔确实很可疑。不过对我们来说,‘很可疑’这一点本身才是价值所在。”

“吾郎,今天你脑子挺灵光的嘛。”

“一直都很灵光啊。小凉说得对,神原提出的‘柏木卓也本人拨打电话’的说法是靠不住的。如果他在法庭上提出这一假说,反驳就是了。”

就说他是一派胡言。

“可是,”佐佐木吾郎似乎也有些焦躁,他挠了挠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继续说,“神原会不会明知这一说法站不住脚,却故意用它来大布mí • hún阵呢?可这又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辩护方为了掩盖自己掌握某些征据的事实而布下mí • hún阵。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时,神原和彦眼中出现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为什么会失望?

凉子咽下这个疑问,点了点头:“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nhk的晚间新闻报道了“环球兴产”的案件。即使提到了大出社长的名字,也不过是作为“环球兴产”策划的恶性拆迁案件相关人员之一。逮捕的镜头也只拍到“环球兴产”的成员,没有大出社长。

看完这段新闻,萩尾一美和佐佐木吾郎就回去了。仍然是邦子开车送他们回家。

对凉子而言,今天真是忙得天旋地转的一天。她在浴缸里泡了好久,告诉自己要放松、放松,什么都别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必须好好休息。

然而,“明天”却不安分地提前找上了门。

十一点过后,藤野家的电话响了。还在看电视新闻的凉子听到母亲在喊自己,便赶紧回过头去。

“是津崎先生打来的。”邦子手拿电话听筒,神情十分紧张,“据说森内老师受了重伤,已经送去了医院。像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攻击。”?

急救门诊的入口处亮着红灯,灯光一直照射到雨棚上方“城南综合医院”这几个大字上。

辩护方两人、检方三人,总共五名初中生赶到这里,受到了等候在此的前任校长津崎的迎接。他微秃的头顶也反射着红色的灯光。

“你们都来啦。”

盛夏之夜,“豆狸”当然不会穿他标志性的手织毛背心。他上身穿的是白色开襟衬衫,下身是一条很旧的灰色长裤。

津崎先生的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当他环视眼前这些今年春天还是自己学生的少男少女后,眼角也不禁松弛了下来。

在这群发懵的孩子中,首先站出来应对的是佐佐木吾郎:“我们都是坐我爸爸的车来的。他去停车了,叫我们先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佐佐木吾郎依然显得十分干练,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

津崎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摊开两手催促学生们进去:“手术还没结束,在二楼靠里的手术室。快,从这儿走。”

等到大伙儿开始往里走后,津崎先生突然走到神原和彦身边,简短地向他打了个招呼:“神原同学,难为你了。谢谢!”

神原则默默地低头鞠了一躬。

大堂里的灯都关着,走廊里虽然亮着灯,可仍然相当昏暗。一行人没有乘坐电梯,都是走楼梯上去的。走在最前面的是藤野凉子,在汽车里她几乎没怎么说话,现在更是将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萩尾一美拽着凉子的手肘,走在她身边。一直讲究穿戴的她,今晚也和其他同学一样穿着t恤和棉短裤,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综合性医院。二楼靠里的位置有三间手术室。森内老师所在的手术室位于正中。三间手术室里只有这一间亮着“手术中”的灯。

手术室前方是候诊室,放着几排带靠背的椅子。候诊室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很亮。在这片明亮的灯光下,孤零零地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看到健一他们走来,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惨白,只有眼圈是红红的。

“夫人,这些都是森内老师的学生。”津崎先生说,“他们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

健一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因为他站的地方灯光特别亮,也可能是森内老师的母亲那张痛哭流涕的脸让他觉得揪心。

“谢谢各位。让你们受惊了,真是过意不去。”

无论相貌还是体型,森内老师都不像她母亲。但她们的声音十分相似,打电话时应该很容易搞错。眼下,森内老师的母亲由于极度的悲痛,连说话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在蒙受毁弃举报信嫌疑的时候,森内老师也曾在学生们面前声泪俱下过。

“大家都坐下吧。快坐下。”

在津崎先生的催促下,大伙儿依次坐下,还自然地分成了辩护方和检方两大阵营。

“警察呢?”津崎先生环视四周后,询问森内老师的母亲。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下楼去了……”

凉子和她的两名事务官面面相觑。健一看着神原和彦,神原则看向了津崎先生。

森内老师的母亲看上去有些尴尬。也许是“警察”这个词太过敏感,而健一他们的反应也让她有所顾忌吧。

“大致的情况他们都知道。”津崎先生赶紧解释道,“因为这跟校内审判有关。也正因如此,他们就更为森内老师担心了。”

健一还从后半段话里听出“所以您不必太在意”的言下之意。

佐佐木吾郎继续充分展示他的圆场才能。他端正坐姿,对森内老师的母亲鞠了一躬后,问道:“我们听说,森内老师受到住在她隔壁的变态女人的骚扰,并深受其苦。那封举报信也是那个女人从森内老师的信箱里偷去的,是吧?”

森内老师的母亲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拳头,擦了擦眼睛。拳头里攥着一块手帕。

“是的。是一个名叫垣内的女性……”她的话音带着哭腔。

“那么,这也是她干的吧?既然警察都出动了,森内老师受伤的事显然是一桩案件,对吧?”

“吾郎,”萩尾一美拉了拉他的衣袖,“别这么大声。你看,森内老师的妈妈多伤心啊。”

森内老师的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朝萩尾一美点点头,说道:“谢谢你。我没事的。我只会一个劲地哭,真没用。对不起。”

初中生们全都垂下了双眼。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佐佐木吾郎的父亲到了。

气氛又变了回去。佐佐木吾郎的父亲向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的母亲一一打过招呼。他长得和吾郎很像,再过二十年,吾郎一定会成为他这副模样。就连跟人打交道的本事,父子俩竟然也如出一辙。

“我向各位同学的家长保证过,我会一直跟在他们身边。所以,您也放心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说明情况。佐佐木吾郎提出让大家乘坐他父亲的汽车去医院,之后的一系列安排都十分高效。佐佐木吾郎的父亲还亲自到野田家去接健一,考虑得非常周到。

当时,健一有点担心神原和彦。因为神原的父母不知道校内审判。朋友野田健一的老师受了伤,为什么神原也得去医院探望呢?如果健一是神原的父母,肯定会觉得奇怪。

实际情况却出人意料地顺利。况且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不知道这里头的隐情,反倒少了不少的麻烦。汽车到达神原家门口后,神原和彦的母亲开门出来,和佐佐木吾郎的父亲简短地打过招呼后,神原立马就上车了。他是如何向自己的养父母解释的,这位辩护人自己没有解释过,健一当然也不会问。

通过门灯的亮光,健一匆匆看了一眼神原和彦的母亲,觉得他们的面相有点像。健一知道那是他的养母,所以心里有些纳闷:这是为什么呢?

重新安定下来后,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在离儿子的同学们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津崎先生叹了口气:“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他看向佐佐木吾郎的脸,“是的。就是住在森内老师隔壁的垣内美奈绘干的。”

说完,他又重重地哀叹一声。

“具体细节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能按照先后顺序详细叙述。”说着,津崎先生又露出犹豫的神色,“今天傍晚大约七点多,江户川芙拉尔小区里,一位与森内老师同楼层的住户下班回家时,偶然发现森内老师倒在应急楼梯上。”

是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森内老师头朝下,两脚搁在通往四楼的台阶上,就这么趴在那里,脑后被鲜血染红,楼梯的台阶上也有斑斑血迹。

当时,森内老师完全失去了意识。发现者最初以为她已经死了。但这个胆大心细的人摸过森内老师的颈动脉后,马上跑回家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发现者还向物业管理公司的紧急联络处打了电话。就算不清楚出了什么状况,可无论是有故意伤害还是意外事故,总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物业管理公司的电话很快接通,公寓管理部的人员和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管理负责人立刻赶来了。这名负责人知道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调查内容和调查对象,也曾协助过调查。因此,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的警察很快知道了垣内美奈绘这个人的存在。

“垣内美奈绘住在四〇二,我们按过她家的门铃,毫无反应。”

“逃走了。”佐佐木吾郎脱口而出。

“当时还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津崎先生及时纠正,充分体现出教育工作者的严谨作风,“由于存在邻里纠纷的可能性,警察想询问垣内美奈绘,便动用物业管理的总钥匙打开了她的房门。

说到这里,津崎先生好像有所顾忌似的停了下来。初中生们都知道,这是怕刺激到森内老师的母亲,于是大伙儿齐刷刷低下了头。

“房间里乱得难以形容。”

住户那混乱到几近崩溃的精神状态一览无遗。生活用品和垃圾混在一起,堆积成山,叫人无从落脚。

从这片乱七八糟的物品中,终于发现了……”

在一大堆没洗过、已经发了霉的餐具旁,有一只随意丢弃的葡萄酒空瓶,上头还沾着头发和血迹。仔细查看房间各处,发现了其他的血迹,估计也是从这只酒瓶上滴下来的。

“那就确凿无疑了,对吧?”佐佐木吾郎喷出重重的鼻息,仍然低头注视着塑料地板,眼里却已亮出凶光,“怎么会有这么凶残的女人?太凶残,太可恶了!”

萩尾一美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森内老师的母亲又在用瘦弱的拳头擦拭眼睛了。

“吾郎。”佐佐木吾郎的父亲用责备的口吻喊道,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又恢复了沉默,好像有意要成为墙壁的一部分似的。

“那警方正在追踪垣内美奈绘?”藤野凉子首次开口道。

“并没有通缉她。”不知为何,津崎先生显得有些慌张,“因为还不能明确到如此地步。但根据已掌握的情况,警方认为首先要找到她本人。”

对垣内美奈绘的个人状况,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已作过全面的调查。当地警署的警察正根据这些信息与她的朋友、娘家,以及正在办理离婚协议的丈夫取得联系。

“还没有找到吧?”这次轮到神原和彦提问了,随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还活着就好。”

最后这句只有健一一个人听到。他也只想让健一一个人听到吧。

“侦探――就是调查事务所那个叫河野的人也在协助警方吗?”

“他没有和警察一起行动。我来这里之前和他通电话时,他说要去见见垣内美奈绘的丈夫。”

健一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不安的念头。神原和彦说“还活着就好”,可见他对垣内美奈绘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寄予了很大的同情。对此健一无法赞同。虽说不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妄加非难,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垣内美奈绘绝非善良之辈。她会不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对她的丈夫起杀意呢?那个叫河野的侦探会不会感到了同样的不安呢?

不过森内老师还没死,说“shā • rén”似乎太不吉利了。

健一用余光留意着森内老师的母亲痛哭流涕的憔悴容颜,独自低头陷人了沉思。

“我说,是前天吧……”神原在向健一确认日期,见健一毫无反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去津崎先生家拜访,是在前天?”

“是的。”津崎先生抢先确认。

“那时您说过,垣内夫妇离婚的事有了进展,美奈绘的恶作剧已经停止了,是吗?”

健一也听到过,笔记里还记着呢。

津崎先生那张豆狸般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是啊。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大意了。”

“今天,惠美子说是要去公寓拿点东西。”

她告诉母亲,只是外出时顺便去一下。

“我要是跟她一起去就好了……”森内老师母亲低语着,很快又开始泣不成声。

“这可不是‘这么做就好了’的事啊。”佐佐木吾郎的话像是在给两个大人打气似的,“垣内美奈绘就是个恣意妄为的变态狂,森内老师再小心也没用。”

“不见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藤野凉子。她脸上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仿佛忍耐着牙痛。“这或许是我的过错。”

津崎先生不禁大吃一惊,探出身子问道:“藤野同学,你这是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老师。”即使咬紧牙关,凉子还是抑制不住嘴角的颤动,“垣内美奈绘的事,我自作主张告诉了hbs的茂木记者。”

“啊!”健一也想起来了。

“没有得到森内老师的许可,我擅自告诉了他。他当时很吃惊,说过要去确认一下。所以,说不定……”

接触茂木记者后,垣内美奈绘得知森内老师调查过她的所作所为,可能还知道森内老师要在校内审判中证明清白。这样的话,垣内美奈绘陷害森内老师的企图不就全都泡汤了吗?

“你是说,垣内美奈绘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采取了行动?”佐佐木吾郎低声嘟嚷着,神情呆滞。

健一只觉得后背发冷。没错,一个怀恨在心的人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动。

藤野凉子的脸色出奇地苍白,这显然不仅仅是受到荧光灯照射的缘故。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说话的是神原和彦,“如果动机如此,那垣内美奈绘应该更主动一点,不会傻等着森内老师回到江户川芙拉尔小区来。一般而言,得知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首先想到的应该是逃跑。”

“神原同学所言极是。”

一个声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所有人都扭头朝那边看去。

“怀疑自己的判断,可不像你藤野凉子的作风。”

那人说起话来大模大样,还对凉子直呼姓名。他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候诊室走来。

来者正是在校内审判中担任法官的井上康夫。白衬衫,黑色校服长裤,银边眼镜闪着寒光。他还特意换了衣服呢――健一多管闲事地想道。

井上康夫的身后还有两名成年男人。一般而言,说成“井上康夫在两名大人的陪同下前来”才是顺理成章的,可眼下的光景显然正好相反,一副井上法官带着两个跟班上场的架势。

两个男人中,一个四十不到,还有一个似乎年近五十。年轻的那位没穿西装,但也是衬衫领带,皮鞋程亮,给人整齐干练的感觉。年长的那位上身马球衫,下身一条松垮垮的长裤,脚上穿着运动鞋,似乎马上要去打高尔夫球。

“不管怎么说,你们把法官我排除在外,也太不像话了。”井上法官走到早已被他的气势压倒的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母亲的面前,端正姿势,毕恭毕敬地说,“久违了,津崎老师,我是井上康夫。以这样的方式再次与您见面,真是出乎意料,也相当遗憾。”

“嗯。”津崎先生只是点了点头。

“您是森内老师的母亲吧?此次森内老师遭遇大难,深表同情。我相信她一定能早日康复。也请您多多保重。”

说完,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标准得就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哭得两眼通红的森内老师的母亲“啊”地回应了一声,鞠躬回礼,仿佛这样已然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一种与眼下的场景极不相称的宽松气息从健一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看,发现跟着井上康夫一起来的两人中,那个年长的家伙正极力憋着笑。两位大人还直挺挺地站在走廊通往候诊室的连接处,年轻的那位态度还比较端正,而穿马球衫的那位眨着小眼睛,一副愉快又赞赏的样子。

“井上。”在一片中了邪似的氛围中,还是佐佐木吾郎清醒得比较快,“你怎么会来的?”

“我接到了北尾老师的电话。这不是紧急事态吗?”井上康夫单手叉腰,“我觉得我也应该赶过来。北尾老师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才通知我的。你们又是怎么回事?”他又开始斥责起来,“确实,离开庭还有些日子,可别忘了我也是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而且是最重要的相关人员。”

森内老师的母亲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即使眼里还噙着泪,她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

“我想起来了,惠美子也提到过。你就是井上同学吧?听说你是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非常能干。”

“不敢当。”井上康夫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井上。”佐佐木吾郎又发话了。

“又怎么了?”

“他们是谁?”问的自然是站在门口的那两个男人。

井上法官丝毫不为所动。端正精致的脸庞在白色荧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聪慧。

“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从大门口一起来到了这里。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穿马球衫的男人终于撑不住,笑了起来。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笑了,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只有井上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啊。

“啊呀,不好意思。我简直看呆了。”穿马球衫的男人语气相当坦率。

津崎先生欠身道:“河野先生,你好。”

哎?全体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是的。我就是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河野良介。我的头衔是所长。而这一位……”说着,他很亲热地把手放在身边那位打领带的男人肩上,“就是垣内美奈绘的丈夫,垣内典史先生。”

即使面对眼下的状况,大人们依然要忙着交换名片。对于还没有名片这种便利小道具的初中生,就只能靠津崎先生一一介绍了。

在健一的眼里,河野所长就像一个来到昆虫博物馆的少年爱好者,目不暇接,兴奋异常。明知道在目前的状况下表现出兴奋和愉快十分失礼,却拼命克制也无济于事。看来,这位河野所长对眼前的六名初中生极具好感。

“真了不起。在您的学生中,他们都算是出类拔萃的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搭话。原来如此。那他确实可能说出“愿意免费为校内审判提供调查服务”之类的话。

倒是被晾在一旁的垣内典史显得很尴尬。看到河野所长又是赞美又是感叹,他只得百无聊赖地缩着脖子站在墙边。

“河野先生……”或许是实在感到无地自容,他低声喊了一句。河野所长这才回过神,赶紧对大家说明:“真是对不起了。是我联系了垣内先生,把他拖来的。”

垣内典史畏畏缩缩的,尤其不敢与森内老师的母亲面对面。他猫着腰,仿佛身处一座看不见的洞窟。

“美奈绘闯下如此大祸,我真是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垣内典史说完便低头鞠躬。河野所长也陪着他一起向大家鞠躬。

“夫人,这次确实是一起非常不幸的恶xìng • shì件,但垣内先生从未预料过这个结果。对此,还请您多多谅解。”河野所长说。

森内老师的母亲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河野所长的话,道理一点没错,可从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

“事态究竟如何发展至此,目前几乎一无所知。不过,听警察们说,今晚七点钟左右,住在正下方三楼的人听到四楼走廊上有女人争吵的声音。估计就是森内老师和垣内美奈绘。”河野所长继续说,“如果真是如此,说明在我们查清偷盗举报信事件的真相后,森内老师和垣内美奈绘还是第一次见面。也许两人间发生了口角,最后垣内美奈绘恼羞成怒,最终作出伤害行为。”河野所长身体略微前倾,轻声喊道,“藤野同学。”

垂头丧气的凉子闻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我理解你自责的心情,可你这是在自寻烦恼。hbs的茂木记者没有接触过垣内美奈绘。他绝不是如此轻率的人。”河野所长解释道,“在你们学校的事情上,他确实有点过分。但他毕竟是个专业的记者,不会不知道,在目前情况下直接去找垣内美奈绘,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凉子依然沉默着。

“三天前,茂木记者到我这里来采访过。”河野所长面对大家说道,“他说已经听森内老师讲过了,我也没什么可保留的。我将调查内容告诉了他,他似乎触动很大。”

在此之前,他从未注意到还有垣内美奈绘这个人。

“我们达成一致意见,认为必须慎重对待此事。因此,藤野同学担心的情况并不存在。”

凉子双手捂着脸。萩尾一美抱住了凉子的肩膀。

“我以为那是由于我的过错……”凉子哭了。

“没有这种事,你放心吧。”萩尾一美安慰道。

“在那件事上,惠美子的好胜心比较强。”森内老师的母亲小声说,“她撞见垣内女士后,可能说了些偏激的话。”

健一心想:看到对自己下损招的邻居站在眼前,自己又掌握了确凿证据,一时冲动说上两句,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如果对方是个男人,说不定还会害怕,”萩尾一美说,“同样是个女人,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我是森内老师,恐怕也会说她几句。‘别装模作样了。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全知道。’诸如此类吧。”

然而,这些话语导致垣内美奈绘恼羞成怒。

不,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害怕。毕竟东窗事发了。

仅凭心中的妄念悄悄陷害他人,自以为得计,可事实并非如此。如今,自己算计的人就站在眼前,对自己说:穿帮了,我要报复你!垣内美奈绘心慌意乱,只想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森内老师开口。森内老师必须消失。于是她失去理智,采取暴力手段。

她逃跑了。也许现在她已经回过神来,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惊恐不已吧。

健一心底有一块重物“咚”的一声掉了下来。

在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恐惧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地作出破坏性的暴力行为。当疯狂的瞬间过去,神志恢复清醒后,又会被自己闯下的大祸压垮。

这和神原和彦的生父做过的一切如出一辙。

「还活着就好。」

看来,方才神原和彦的这句话并非出于对垣内美奈绘的同情。他冷静地说出了这起事件的可能结局,因为这是他亲生父亲的下场。

“我说,”萩尾一美娇滴滴的语气显得相当不合时宜,“垣内先生。”

“啊?”

垣内典史的外表千练,充满成功人士的气息。如果在平时,听到一个初中女生喊自己的名字,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诚惶诚恐。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吧。垣内先生,您待在这里合适吗?说不定您夫人会打电话联系您。”

垣内典史垂下肩膀:“没事,我家有警察。”

“哦,是这样啊。那就不用担心您夫人跑去杀死您了,对吧?”

佐佐木吾郎立刻按下萩尾一美的脑袋,自己也跟着一起向垣内典史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家伙说话不知道轻重。我替她向您道歉。”

垣内典史沉默着,依然很萎靡。就连差点变成墙壁一部分的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开口说:“真是对不起。”

河野所长苦笑道:“协助垣内夫妇调停关系的那位金永律师可是处理离婚问题的老手。就连一味顽固的美奈绘也开始松动,愿意倾听他的建议。垣内美奈绘如果要联系某个人,估计就是金永律师吧。他已经作好准备了。”

“我呢,呃……”垣内典史吞吞吐吐地说,“也受过金永先生的斥责,他说我太自私了……近来,我正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态度。”他的话音越来越小,停顿片刻后,又说了句,“真对不起。”

“人生越轨一步便是黑暗。”河野所长说道。他似乎想帮垣内典史打圆场,可这话实在不太高明。

健一无法集中精力。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到凌晨两点了。虽说由于紧张,他毫无睡意,可到底还是很疲倦。

藤野凉子的眼泪已经干了,内心也恢复了平静,嘴巴却仍然抿得紧紧的。时不时看上凉子一眼的佐佐木吾郎此刻也沉默了。萩尾一美打起了哈欠。她刚才会那样提问,或许是因为太无聊了。

神原和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森内老师的母亲所说的警察,没有一点要回候诊室的迹象。会不会守在医院大门口呢?好像没有必要吧。森内老师被救护车送进了哪所医院,垣内美奈绘不可能知道。也许对警察来说,在听取森内老师母亲的陈述后,除了等待森内老师恢复意识,也无事可做了。

手术还顺利吗?

班主任卷入案件惨遭杀害,这种事情以前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参与校内审判以来,健一,不,应该说在场的六名初中生就一直将“死”“shā • rén”“自杀”等词语挂在嘴边,习以为常得像在谈论早餐、社团活动和定期考试。这当然是没办法的事,可多少有点太不当一回事了。于是,不知是命运之神还是正义女神,为了吓喊他们,便安排了这样的事件。

健一如此思考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清晨五点,森内老师的手术结束。她保住了一条性命。

听着主刀医生不动声色的说明,森内老师的母亲又哭了起来。津崎先生抱住了她的肩膀。

在医院里度过整整一夜的垣内典史和河野所长,鼻子底下和腮帮子上冒出了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原来成年男人是在夜里长胡子的呀。

河野所长安慰了森内老师的母亲几句,就和垣内典史一同回去了。临走时,他对初中生们说:“你们回去后也要好好休息。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他的脸上完全是一副激励战友的神情。

在回家的汽车内,大家集体沉默不语。萩尾一美哈欠连连,凉子将脑袋靠在车窗上犯迷糊。

按照“女士优先”的原则,佐佐木吾郎的父亲首先送的是萩尾一美,接着是藤野凉子。凉子下车时,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长夜过去,藤野家大门口却依然亮着灯。

“再见了。”

在凉子向大家打过招呼,转过身去的时候……

“藤野同学。”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的神原和彦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十分清醒。

怎么回事?大家全都吓了一跳。

凉子回过头来,眼神迷茫,显得异常困倦。

“千万别放弃你的检察官角色。”神原说。

到目前为止,这是他对凉子最直接、最近距离的鼓励。

凉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怎么可能放弃。”

按响门铃,大门打开,凉子便消失在藤野家中。

汽车重新启动时,佐佐木吾郎嘀咕道:“嘁,我正想给检察官鼓劲呢,倒被你抢了先。”

对不起。”道完歉,神原又闭上了眼睛。佐佐木吾郎和他正在开车的父亲都笑了。

神原辩护人没有笑。因此,健一也笑不出来。

15

八月十日?

大家的脸上都睡意蒙胧。

上午十一点,野田健一来到城东三中的图书室,发现人员几乎都到齐了。靠窗的桌子边,以井上法官为中心,分别坐着辩护方和检方两大阵营。这是一幅司空见惯的场景,然而不同的是,在与他们间隔一张桌子的位置,还坐着八名陪审员。

见到这些陪审员,不禁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仓田真理子、向坂行夫、音乐社的山野纪央、篮球社的竹田和利、将棋社的小山田修、转校生蒲田教子和有过辍学经历的沟口弥生。

还有嘴唇发白、没有眉毛的胜木惠子。

如果将“憔悴”一词化为人形,恐怕就是这个样子的。

消瘦的脸毫无生气,领子软塌塌的体操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上去特别没精神。看到她没有眉毛,健一起初以为,她将眉毛染成了和头发一样的金色,仔细一看才发现,眉毛已经拔掉或剃掉了,换言之,就是没有画过眉毛。这说明她根本没心思化妆。这种情况发生在胜木惠子身上,比发生在萩尾一美身上更不可想象。

健一不由得看出了神,直到发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衬衫袖子。是神原和彦,他对健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下。于是健一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对于健一不礼貌的视线,胜木惠子毫无反应。她那双呆滞的眼睛不知在看向哪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她来说,大出俊次仍是特别的。大出家发生的事对她不可能没有影响。

可即使如此,她的外表也变得太离谱了。她竟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喜欢着大出俊次吗?

此次集会的召集人是井上康夫。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是精神抖擞的,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迹象。图书室里十分安静,桌子上扔着几张不知是谁带来的报纸。

井上法官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北尾老师还没来啊。”他自言自语道,看了看手表,“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开始。”

听了他的这句话,面带倦容的萩尾一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身旁的佐佐木吾郎身上。今天她穿着白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显得干净漂亮。穿校服的藤野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受萩尾一美的传染,她也忍不住按着嘴巴,尽量克制地打了个哈欠,结果又传染给了佐佐木吾郎。三个人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地笑着。

陪审员中有人发出响亮的笑声。是仓田真理子。在她与篮球社的竹田之间,局促地坐着胖乎乎的向坂行夫。他正用手指捅仓田真理子,叫她看凉子他们打哈欠。

“小凉他们太累了,”真理子体贴地说,“再睡一会儿吧。”

凉子轻轻点了点头。井上法官双手抱胸,环视一周陪审员们。

“怎么连你们也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呢?”

胜木惠子之外的七个人相互对视着。一头长发端正地梳成辫子的山野纪央中规中矩地举起了手,发言道:“昨天晚上,我们也接到了北尾老师的电话,说是看了早晨的电视新闻才知道的话,可能会太震惊,所以必须预先告知我们大致的情况。”

结果,大家都担心了一夜,没睡好觉。

“可是,今天早上的新闻连提都没提。”蒲田教子说。如寄生虫般紧贴在她身上的沟口弥生也点了点头;“报纸上也没报道吧?”

“也许是来不及写报道吧。”井上法官用下巴指了指报纸,“考虑到信息不足,大家或许会感到不安,我才想到要召集大家。”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理解了,除了胜木惠子之外。她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森内老师这事,还是别闹得满城风雨了。”仓田真理子胖乎乎的小脸上蒙上了一片阴云。与胜木惠子相反,许久不见,她的脸变得更圆了。她才不会苦夏消瘦呢。

“那些记者又会把这件事和柏木的死联系起来大做文章吧?”

“我们下面要商量的,就是该如何应对这一事态……”井上法官振振有词地说着,银边眼镜闪闪发光。突然,一个变了调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音。

“俊次他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胜木惠子。她用空洞的目光环视一周在座的学生们,就像刚从一汪深水潭中冒出头来,显得茫然若失。

“有谁知道俊次的情况吗?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一直将目光投射在报纸上保持沉默的神原和彦抬起头,看着井上法官。井上法官点头后,他扭动身子,转向胜木惠子。

“等会儿会详细说明。”

胜木惠子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漆黑的瞳仁晃动着。

“这也是今天的话题之一。”井上法官接过话头,“我们理解你的担心,请你再稍稍忍耐一下。”

胜木惠子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到了精神恍惚的状态。竹田和小山田这对高矮组合像在围观外星人似的,连屁股都离开了椅子。

“是啊……”仓田真理子低声说,“大出怎么样了?看了新闻也弄不明白。”

小山田修嘀咕道“胜木上他家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那位高个子搭档叹了口气,说道:“就是因为不能那样,她才会僬悴啊。你真是一点不懂女人的心思。”

听到“女人的心思”这个词,蒲田教子哼笑了一声,她那好看的鼻子正对着僬悴的胜木惠子。

一声很大的动静传来,图书室的门打开了。上身t恤、下身运动裤的北尾老师出现在门口。

“啊!”看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也不由得有些发怵,“都来啦。辛苦了。怎么都像替人守完灵刚回来似的?说着,他朝阅览席的桌子走去。前任校长津崎出现在他身后。

“大家好啊。”津崎先生向大家打了个招呼。

回答得最响亮的依然是仓田真理子。

“感谢大家集合到这里来。真是难为大家了。”

津崎先生显得很疲劳,光秃秃的前额黯淡无光,肩膀下垂,腮边冒出的胡子几乎全白。健一心想,他一定是从医院里直接过来的。这位豆狸一夜都没合眼啊。

井上康夫起身鞠躬。不为北尾老师,是为了前任校长津崎。连脑袋都是冲着津崎先生的。

“老师,您辛苦了。您的身体没问题吗?”

“谢谢!没事啊。”豆狸应了一声,在图书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陪审员们身边坐了下来。除胜木惠子以外的七名陪审员全都向他鞠了一躬。

“山崎站在那边干吗?”北尾老师问井上法官。

法警山崎晋吾正站在图书室门前。刚才健一也跟他擦身而过。

“站岗。”井上法官一本正经地说,“防止外人闯入会场。”

“有谁会闯进来?”

“谁知道呢?”

像是有小虫子飞进耳朵似的,北尾老师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皱起眉头说道:“好吧,就这样吧。”

他双手叉腰站着,环视一周学生们。

“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森内老师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意识尚未恢复,不过基本脱离了危险。”

大家纷纷用各种声调发出叹息,仿佛配合糟糕的大合唱。

“还好。”仓田真理子双手按住胸口,“真是庆幸。

没有人随声附和。胜木惠子捋了捋染了色的头发,这便是现场唯一的动静。

井上法官开口道:“各位陪审员,你们还不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吧。接下来的话题本应该在法庭上陈述,但是碍于情势所迫,必须提前说明。请大家不要在别处散布。能保证吗?”

这种时候,真理子是不会说话的。她只是不停地转动眼珠,好像在问:怎么样?怎么样啊?

“保证不保证,悉听各人尊便。”毫不含糊地作出回应的,是竹田和利。健一觉得他可以当陪审员的领头――陪审长。

“那就有劳津崎先生了。”

在北尾老师的邀请下,前任校长津崎站起身。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疲劳,他又马上坐了下来。

“如果我说得不够充分,请你们随时补充。”

和大人间平等交谈时一样,看了看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后,津崎先生开始了他的讲述。健一起先还有些疑惑,不知津崎先生会讲到什么程度,可之后便明白,他公开了所有的事实关系,连垣内美奈绘的名字也说了出来。

第一次听说此事的陪审员们,时而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而全身呆若木鸡。也难怪,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熟悉的老师竟会遇上这等离奇怪事,简直是媒体报道的绝佳题材。

连胜木惠子的视线都转向了豆狸那张因一夜未眠而疲惫至极的脸。她的眼神依然空洞无光,嘴巴则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话并不长,但津崎先生仍显得气喘吁吁,就像小跑了一阵似的,”森内老师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真是太不幸了。”

仓田真理子的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山野纪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沟口弥生紧紧拽着蒲田教子。蒲田教子则挺直腰背,全力支撑着沟口弥生。

“丢人现眼。”胜木惠子咕败了一声,空洞的眼眸中现出一个黑色的焦点,“老大不小的女人,竟会落到如此地步,真丢人。”

没人接她的话。

“我早就觉得,”向坂行夫关切地望着身边泣不成声的仓田真理子,说道,“森内老师不是会毁弃举报信的人,现在反倒放心了。”

津崎先生眯着眼睛。

那对高矮组合用手擦了擦鼻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都开了口。

“太令人吃惊了。”

“简直难以置信。”

“校长先生,校内审判会因此中止吗?”

津崎先生微笑道:“你们认为应该中止吗?”

将棋社的矮个子抬头望着篮球社的高个子。即使是坐着,他们两人的高度差也在一个头以上。

“尽管我们这些陪审员没有决定权,但以个人而言,我不希望中止。”竹田和利的语气相当沉稳,果然是当陪审长的料,“森内,不,森内老师对我们的社团很关照。如果在校内审判中,森内老师毁弃举报信的不白之冤能得以澄清,大伙一定会很高兴。”

“特别是那些ob,”竹田的搭档补充道,“都结成支持者俱乐部了。”

“别说那些多余的废话。”

小山田修没理会他的指责:“我们社团里也有许多森内的支持者,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嘛。”说着,他撅起了肥厚的嘴唇,“如果校内审判取消,大家会失望,也会愤怒。”

“我们不想取消。”

井上法官的声音很大,语气坚决,大家一下子全都睁大了眼睛。

“也没有取消的理由。但是,有一个间题。”他看了北尾老师一眼,像是将什么东西抛给了对方。

双手叉腰站着的北尾老师用力叹了口气,说道是的,会有一个问题因此缠手。”

媒体的采访会非常烦人。

“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有好几通电话打到教师办公室来了。目前的采访对象,还只是我们这些老师。”当着学生的面,北尾老师打了个响舌,皱起了眉头,“森内老师遭遇的是一起不折不扣的人身伤害事件,甚至可以定性为shā • rén未遂事件。嫌疑犯在逃,动机不明。而且又和举报信事件相关,十分棘手。”

“棘手?怎么个棘手法?”高个子竹田呆呆地问。

“那个垣内美奈绘不仅和森内老师个人有过节,还可能对城东三中抱有敌意。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但旁人可以作出这样的解释。”

井上康夫说:“也就是说,一些媒体会以此为借口,来采访我们的校内审判。”

“媒体?”

“是hbs吗?”

“不是整个hbs,是《新闻探秘》节目组吧?”

“就是那个叫作茂木的记者吧?”

“啊,我讨厌那个家伙。”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沟口弥生,见大家都朝自己看来,她有点发怵,却依然断言道,“这个人,不可信。”

“不用担心茂木记者。”藤野凉子毅然决然地说,“他不会捣乱的。”

蒲田教子赌气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他将成为我方的证人。”

哎?哎!陪审员们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

“让这样的人当证人?藤野同学,你没事吧?”蒲田教子生气道,“辩护方怎么看?你们觉得无所谓吗?”

神原辩护人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反对的理由。”

蒲田教子瞪起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检察官和辩护人。健一发现,辩护人用眼神向检察官送去一丝笑意,检察官却对此毫无反应。

“不管来的是何种媒体,”北尾老师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面向大家说道,“学校都会保护你们,绝不会让学生成为采访对象,也不会让他们影响校内审判。”

虽说他这身装束并不起眼,但总体而言还算得上精悍。

“不过,说不定他们会上你们家去采访,这种可能性也很大。即使老师们愿意做你们的挡箭牌,也只有一副身板可用。”他挠了挠头,继续说,“估计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们可能会被媒体的人缠上,会遭遇不愉快的事,所以……”他突然露出宽慰的笑脸,“特别是陪审员,或许有人会因此不想干了吧?”

“我们想在此听听你们的意见。”井上法官说,“并且……”

高矮组合开口拦住了井上法官的话头。

“我不会退出。”

“我也不会。”

“ob比媒体更可怕。”

“你们废话太多了。”井上法官那张没有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要操之过急!”

“啊?”

“下面还有呢。媒体的金科玉律不是还有一条吗?他们不会孤立地看待此事,还会提到另一件可能会影响你们的事件……”

山野纪央又举手了。可能觉得光举手还不够,她又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你说的是大出的父亲被捕的事吧?”

“正是。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看过报道了。可这跟校内审判有关吗?”

山野纪央的嗓音清脆悦耳,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声乐社的成员,亭亭玉立的姿态也很美,把佐佐木吾郎都看呆了。

“纪央,好可爱啊。”他禁不住嘀咕了一声,结果被萩尾一美狠狠拧了一把。

山野纪央环视陪审团:“无论大出的父亲做了什么,都和大出的审判没有关系,不是吗?再说,大出的父亲只是被捕而已,在法庭判决他有罪之前,还处于无罪待定的状态吧。”

健一发现,注视着山野纪央的津崎先生脸上现出一片淡淡的光芒,就像白天里看到月亮一般。津崎先生心底肯定很高兴吧。

“嗯,没关系。”蒲田教子断言,“说这事会对我们有影响,完全是井上同学在杞人优天。希望你能更加信任我们一点。”

沟口弥生也举起了那只没有拽着蒲田教子的手。仓田真理子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向坂行夫朝她点了点头后,她就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之前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我们的想法一直很坚定。”向坂行夫说。

“不是想法,应该用‘意志’这个词。”将棋高手小山田修也擅长写作文,曾在报社发起的读后感大赛中得过奖。健一突然想起这一点,觉得有些好笑。

朝身边一看,发现神原和彦也在低头微笑。辩护人的笑容居然也能如此天真。

“对,是‘意志’。”向坂行夫跟高矮组合互相确认后,转向井上法官,说道:“事到如今,我们绝不会当逃兵。”

井上法官面对着七双眼睛,夸张地点头说了声“很好”。自从昨晚进入角色以来,他一直保持着大法官的气派。

“可是,胜木同学又怎样呢?”

被问到的胜木惠子依然望着空中,眼神无光。她好像没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胜木同学?”井上法官拔高了声调。

一旁的山野纪央看不过去了,碰了碰胜木惠子的胳膊。胜木惠子看看被人触碰的胳膊,看看山野纪央的脸,最后才朝井上法官看去。

“俊次他会怎么样?”

就像在说梦话似的。胜木惠子依然沉浸在那汪深水潭中。

“他老爸已经被抓起来了,老妈也危险了吧?那么俊次会怎样?父母都不在了,他会被送去收容所吗?”

她的想象力一边空转,一边朝坏的方向飞奔。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会……”

“昨天和今天,我们都没有和大出取得联系。神原沉稳地说,今早还给大出家的辩护律师风见先生打过电话,也没有找到他。”

“不会连律师也一起抓走了吧?”

“我们和风见律师见过几次面,根据了解的情况看,他没有参与这起案件。但由于案件本身性质严重,警察应该也会询问他吧。”健一从没有想得如此深入,听了神原的话,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这样。这也完全有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大出不会有事。他跟他父亲的案子完全无关。胜木同学,你冷静一点。放心好了。”

井上法官像是要推开神原和彦似的高声说道:“你原本就出于私密的感情原因同情大出俊次。仅凭这一点,你就没有做陪审员的资格。而且,就你目前的精神状态来看,也无法胜任陪审员的工作。”

“喂,你别这么武断好不好?”

井上法官无视了仓田真理子的抗议:“缺乏理性的人非常容易受到周遭舆论的影响。如果遇上北尾老师说的那种媒体,你能坚持拒绝采访吗?”

置身于黑色的深水潭中,胜木惠子注视着想象中的大出俊次。

“如果我不在了,还有谁会帮助俊次呢?”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你才不够资格!”

胜木惠子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眼泪夺眶而出。她既不以手掩面,也不低下头,依然凝望空中,任凭眼泪流淌。

“除了我,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这就不对了。健一刚想一口否定,还是忍住了。无论怎样的声音都传不进她的耳朵。

神原一声不吭。津崎先生和北尾老师也都沉默了。

“要是把我赶出陪审团……”胜木惠子一边大哭一边尖叫,“我就去告诉那个记者,说你们在陷害俊次,说校内审判从一开始就是胡闹!”

胜木惠子的叫喊就像一束毫无杀伤力的散弹,在攻击到目标之前,便早已在空中散开。健一看得到,一颗颗弹丸正在图书室灰蒙蒙的空气中划出无力的轨迹。具有威力的,不过只是轰然的声响罢了。

射出弹丸的胜木惠子本人却被这声轰鸣吓了一大跳。她像是在忍住呕吐似的按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紧缩身子,仿佛在说:刚才这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

“我说,”高个子竹田弯下半个身子,脑袋靠近胜木惠子,“如果不是真的这么想,就别大声地说出来。”

健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竹田不错,很值得信赖。

“哎?不是真的吗?”蒲田教子反问道。她目露凶光,一下子显出大人的模样。“我觉得她完全是发自真心的。”

“不错,她的发言具有威胁本法庭的倾向。”

什么“本法庭”啊?井上,你太过分了。

“行了行了。”竹田的搭档来打圆场了。这家伙配合的本事也很到位。“我们不是早就知道胜木是大出的女朋友吗?事到如今,还要认那种死理吗?井上你别太较真了,你这副模样太难看了。”

“所以我一开始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蒲田教子不愿意妥协,“井上说的没错,这样的人不适合当陪审员。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应该将她剔除出陪审团。”

胜木惠子双手仍然捂着嘴,又将额头贴在桌面上,因此大家看不到她的脸。津崎先生的表情很奇特。他想伸手去拍胜木惠子的肩膀,或者抚摸她的后背,但最终没有贸然伸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剔除出去可就坏了。她说了,要把此事捅给媒体。”竹田像个导游似的,掌心朝上指示胜木惠子。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不是真的吗?”

“如果将她排除在外,就会变成真的。”

高个子竹田所的话,蒲田教子似乎听不明白。她扭头看了看拽她拽得越来越紧的沟口弥生,问道:“什么意思?你听得懂吗?”

沟口弥生的回答十分明晰,使野田健一、藤野凉子、神原和彦,甚至包括井上康夫,都大吃了一惊。

“就是说,不能把胜木逼急了。”

蒲田教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仰视着竹田,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样。”竹田破颜一笑。小山田修像是喝彩似的对着沟口弥生吹了一声口哨。沟口弥生慌忙躲到了蒲田教子的背后。

山野纪央注视着胜木惠子,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柔和。然后她缓缓地对惠子说:”我们一起干吧。”

声音美得简直像在唱歌。

“不要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我们一起来当好陪审员,好吗?”说着,她看向另外六个人,“我们要当公正的陪审团。以我们每个人独自的力量,或许都做不好。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合在一起……对吧?说到先入为主,也不光是胜木同学一个人有。”

“是这样的吗?”蒲田教子依然很强硬,“我不认为自己有先入为主的看法。”

“或许你只是自已没有察觉到罢了。”

蒲田教子用困惑的眼神看向沟口弥生。沟口弥生对她点了点头。

“集合八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公正公平。我们要为公正而努力,不是吗?”山野纪央说。

“是啊是啊。”高矮组合附和道。

山野纪央的小脸涨得通红:“啊,不好意思。搞得像在演讲似的。”

“没有没有,纪央说得很对。”

“你说得真好。”

仓田真理子的眼圈红红的。她把从向坂行夫那里借来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向坂行夫的鼻子也是红的。健一刚才就发现,原来他有一激动就用拳头擦鼻子的毛病。

胜木惠子还趴在桌子上。津崎先生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却没有说一句话。

“喂,井上。”北尾老师喊道。

“什么事?”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镜。

“如今我似乎成了学校里专门负责大出的人。我确实在担心他,而且作为教师,我也有掌握实际情况的义务。刚才胜木惠子也说了,出事之后,他的家可能会一团糟。我想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由我来照顾他。”

吃饭,睡觉、洗衣服,洗澡……

“无论是谁,无论何时,生活总得继续。可我觉得,他一个人是不行的。他没有养成习惯,必须要有人向他提供帮助。”

井上康夫点点头,催促他继续讲下去:“然后呢?”

“我要问的是,”北尾老师挠了挠鼻翼,“无论以何种形式,了解到大出的情况后,就由我来告诉胜木惠子,你看怎么样?是我拖她进来的,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镜,抬起了下巴。尽管比北尾老师略矮一些,他的眼神却完全透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请求将有关被告现状的信息仅告知某名特定的候补陪审员,是吗?”

“别那么死板好不好?我会把握分寸,能让胜木惠子放心就行。我不会让她和大出见面。即便她想见,我也不会让他们见面的。”

“俊次也不想和我见面吧。”胜木惠子直起身子。一阵痛哭后,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你想和他见面,不是吗?”北尾老师的语气带着几分厌恶,可眼神却表明,他很关心胜木惠子。

“你们怎么看?“井上法官看着检方和辩护方。

坐在健一身边的神原和彦立刻作出反应:“同意。”

“检方呢?”

凉子仰视他的银边眼镜,简短地回答:“理当如此。”

井上康夫的半边脸笑了笑,也不知哪里好笑。

“准许您的请求。”他直面北尾老师说道,“双方都已认可。可是,老师,您在向胜木惠子候补陪审员公开信息后,也必须立刻告知法官。”

“好,好。明白,明白。”

北尾老师将两只手的手指分别塞进了两个耳朵里。陪审员们都在暗暗窃笑。

“从北尾老师那里获得的信息,由我负责传达给检方和辩护方。在这方面绝不允许出现不公平的现象。不过,辩护方……”

“在。”神原和彦快速应道。

“你们单独与被告接触后获得的信息,可不能向胜木候补陪审员公开。她如果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你们也不能同意。”

真是死板。

“明白。”

“我说,井上。”北尾老师嚷道,“你是不是有点认真过头了?估计你自己也明白吧?”

“感到过头的时候,就是恰到好处的时候。因为这种事情,程序和形式非常重要。”

“嘁。”北尾老师哼了一声。

井上康夫乘胜追击:“北尾老师。”

“还有什么?”

“在与本法庭相关的事项上跟我说话或要求发言时,请称呼我为‘法官’。”

“好,好。遵命,法官。”

陪审员们哄堂大笑。津崎先生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他说道:“可是,井上法官。”

“何事?”

“他们八位,现在还是‘候补陪审员’吗?我听你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正是。”井上法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矮组合嚷嚷了起来:“我们还不是正式的吗?”

“下面就要正式任命了。这也需要一定的程序。”

“那就快点办。”

像是要推开小山田修似的,蒲田教子举起了手:“在此之前,有一个事项需要确认。”她转向井上法官,继续说,“井上,决定由我们当候补陪审员时,不是曾犹豫过,八个陪审员会存在表决不成立的可能性吗?”

确实如此,不说倒真的忘了。

“在陪审员人数为偶数的情况下,表决时有可能一分为二,从而无法定案,对吧?”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没有问题?如此重大的案件,你难道想用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来定案吗?”

经她这么一说,这倒确实是个大问题。

“我这些天也不总在睡觉,还读过介绍美国陪审员制度的书。我发现,他们并不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方式。只要全体陪审员的意见不一致,就不能定案。哪怕有一人反对,表决就无法成立。”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津津有味地集中到了井上康夫脸上。

“啊呀呀呀……”小山田修开心地嚷嚷着,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井上,原来你也有疏忽的地方啊。没事没事。”他夸张地摆了摆手,连身子也一同摇晃起来,“就这么点疏忽,没事的。你这样我反倒放心了,说明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嘛。”

除了胜木惠子和神原和彦,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即使是我,偶尔也会犯傻。”井上法官说,“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等众人的欢笑平息后,蒲田教子说道:“我们肩上的责任十分重大。”

“对。没有时过,那样也失去了校内审判的意义。”藤野凉子朝蒲田教子笑了笑,“所以说责任重大,不是吗?”

蒲田教子的眼神愈发险峻了。

这时,井上法官开始催促大家:“各位,请站起身来。八名候补陪审员请上前来,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健一站起身,腾出空间。率先行动起来的是高矮组合。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两人手挽着手。见胜木惠子并无起身的意思,山野纪央搂着她的肩膀催促道:“来吧。”

胜木惠子不看山野纪央一眼,却悄然站了起来。山野纪央满脸微笑,轻轻推了胜木惠子后背一把。

“准备好了吗?”望着眼前的八名同学,井上法官问道。他的银边眼镜闪着寒光。“各位,校内审判将于八月十五日上午九时整准时开庭。在审议本校学生柏木卓也被杀案的法庭上,你们已被选为候补陪审员。对此,你们有异议吗?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不是说过了吗?我们都会干下去。”

“别插嘴。形式很重要,形式!”沟口弥生笑着封住了高矮组合的嘴。她的“保护人”蒲田教子都没笑,她竟然独自笑了。

图书室内鸦雀无声。北尾老师在用手指掏耳朵。津崎先生矗立不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又放出白昼月亮般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井上法官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检察官藤野凉子和辩护人神原和彦,说道:“请问检察官和辩护人,你们有异议吗?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凉子飞快地望了神原一眼。神原辩护人却将视线转向野田健一。健一则以点头作为答复。

“接下来是宣誓。请各位候补陪审员举起右手……呃,不。”井上法官将自己的手掌按在心口,“请将右手按在胸口。这样更符合校内审判的宗旨。”

“那左手放在哪里,法官?”

针对向坂行夫死板的提问,法官也死板地回答道:“伸直贴在体侧。把背挺直!”

候补陪审员们全都毫不犹豫地遵照执行。

井上法官轻轻咳嗽一声,也挺直了身子,说道:“在此次法庭审议中,必须摒除偏见和先入为主的杂念,仅以法庭公示的证据为判断依据。各位能对此作出宣誓吗?”

大家全都默不作声。

“说‘宣誓’就行。”法官提示道,“再来一遍。能对此作出宣誓吗?”

“宣、宣誓。”

八个人参差不齐的声音形成不太和谐的重唱。

“在经过充分审议作出判决前,必须对本法庭内部的信息严格保密。对此,能够宣誓吗?井上法官不等别人提问,便主动对向坂行夫说,“在法庭上听到的事不能到外面去乱说。这是陪审员的保密义务。明白吗?”

向坂行夫一本正经地回答:“明白!”

“能对此宣誓吗?”

“宣誓!”

这次,八人的响亮回答形成了漂亮的合唱。

胜木惠子只是动了动嘴唇。这就行了,她也宣誓了。

井上法官缓缓点了点头。

“竹田和利。”

高个子竹田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我吗?”

“说‘在’。”

“哦,在。”

“小山田修。”

“在的。”

“山野纪央。”

“在!”

“蒲田教子。”

“在!”

“沟口弥生。”

“在。”

“向坂行夫。”

“在!”

“仓田真理子。”

“在!”只有仓田真理子的音调特别高,还微微发颤。

“胜木惠子。”

惠子依然一副垂头丧气模样。

“胜木惠子。”法官重复了一遍。

“在……”声音虽很低,但能够听到。

“我任命八位同学为本法庭的陪审员!”

随着井上法官一声宣告,陪审员们沸腾了起来。有拍手的,有握手的。只有一人仍然低着头,那就是胜木惠子。山野纪央用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各位,一起努力吧!”井上法官说道。

“可是,谁来做陪审长呢?”

“竹田。”蒲田教子凛然地说。做惯了保护人的她,气势好像越来越强了。

“我也赞成。”沟口弥生拍手附和道。

“就这样吧,法官。”向坂行夫说。

“哎?我行吗?”

“行的,行的。”

“陪审长要做些什么呢?”

“开庭之前什么都不用做。”

“你就先练练肌肉吧。”

大家一下子又欢闹了起来。

“肃静!肃静!”井上法官拍手叫喊着。?

之后,一行人商量了一些事务性工作,一直忙到傍晚才散会。

商量的内容多半是实际的工作安排。作为法庭的体育馆的使用许可申请,所需用品的采办和休息室的分配;双方证人候庭的地点,以及如何应对人数不明的旁听者,等等。

以前从未想过,要完成如此多的工作,眼下这点人手肯定不够。竹田和利和小山田修叫来篮球社和将棋社的低年级成员,这才解决了难题。

“两个社团的ob都挺厉害,所以他们一定会卖力的。”

大家委托山崎晋吾来统领这批人。

还有一些曾被遗忘的难点,譬如如何应对体育馆内的高温,以及六天开庭期间的吃饭和饮水问题。而且陪审员们必须和其他人等隔离,不能随便对付,要安排妥帖就得花钱。

“这些事能交给我来办吗?虽然有点越权举手发言的是津崎先生,“租借冷风机的事宜我已经和人谈妥,估计能在开庭前一天安装到位。吃饭和饮水的问题,我也向外卖店打过招呼了。”

大家十分吃惊,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北尾老师甚至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这么惯着他们可不行,津崎先生。”

津崎先生的圆脸上笑开了花。“不是要惯着他们。我只是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一点罢了。就让我也尽一份力吧。拜托了!”说着,豆狸还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津崎先生的厚意我们承领了。”井上康夫鞠躬还礼,还严肃地对面露不满之色的北尾老师说,“这事由法官决定。”

“啊……好吧。明白,明白。”

豆狸笑嘻嘻地问:“井上同学,法庭上用的木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哦,哪里买的?”

“这个嘛……依据法官职权,暂时保密。”

回家路上,辩护方两人就木榔头的神秘来路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到工具间去借比较现实,可那里只有铁锤啊。”

“他家原本就有吧?”

“谁家会有木榔头呢?”

“井上家就有这种可能哦。”

当具体安排开始一一落实后,校内审判的现实感一下子变浓了。

真的要干了。

健一的心怦怦直跳。他感到异常紧张。学校的体育馆将变成法庭。大出俊次将作为被告站在那里。

“虽说事到如今不该再这么想了,”健一放慢脚步,忍不住嘀咕起来,“如果真的作出了有罪判决,我们的被告将会怎样?是不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呢?”

神原和彦停下了脚步。一直看着冒出阵阵热气的柏油路面的健一,一下子赶到了他的前头,又回头看向他。

“与其由我们来考虑,”神原和彦直视前方,即使巨大的夕阳位于二人背后,他仍像是觉得刺眼似的眯起了眼,“还不如问问他本人。”

大出俊次此刻正站在野田家前方的路面上,穿着图案鲜艳的t恤衫和牛仔裤,脚蹬一双沙滩拖鞋,两手插在口袋里。

“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啊?”他缓缓摇晃身子,脸朝向别处,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夕阳下影子长长的,叉特别淡,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却更弱,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这淡淡的影子吸走了。

“难得我特意到这儿来了。”

神原和彦没有说话。健一也沉默不语。

大出俊次将手从口袋里拔出来,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脸依然朝着别处:“我说――”

神原和彦等着他说下去。健一也是。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这或许是大出俊次在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说过的最严肃的话。

“我决定了。”

他扬起眼睛眼角闪着亮光。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也都亮闪闪的。他站在太阳下,自然会出不少汗。可在健一的眼里,这可不只是因为出汗的缘故。

“就算是为了我老妈,我也要这么做。”

这是对我的审判。

“所以,要拜、拜、拜托你们了。”低下头,捏紧的拳头抵在鼻子下方,大出俊次如此说道。

“嗯。”神原和彦简洁过头的应答简直令人失望,“知道了。”神原率先伸出右手,大出犹豫许久,最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沐浴在夕阳下,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清楚地看到,辩护人的手和被告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起努力吧!

16

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藤野凉子为了准备递交给法官的证人名单,正在撰写开头陈述部分的草稿。即使开庭的日子近在眼前,她仍然一觉得不满意就马上重写。眼下,辩护人神原和彦也同样在艰苦奋斗着吧。朦朦胧胧的想象自然在所难免,但她明确告诫自己,猜想对方的出牌方式和战略战术只会自乱阵脚,没有任何好处。

两位可靠的事务官正在准备递交给法庭的证据清单,还要誊写、复印从各位证人那里获得的陈述书,和凉子商量后为这些文件编号,忙得不亦乐乎。通过这些工作,可以再次整体把握案情,理清己方主张的条理。

一直缠着凉子胡闹的两个妹妹,这一阵子也变老实了,因为母亲邦子告诫她们:“姐姐为了完成暑假里的工作报告,正和朋友们一起用功,你们可不能打扰她哦。”

两个小妹妹也感受到了凉子身上的紧张气息,时常会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报告写不好会留级吗?”

对此,凉子只能一笑置之。

必需的资料和书籍自以为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可仍然会出现临时抱佛脚的情况。有时只为了一行字的写法或某个词的意义,她也会跑去图书馆查找资料。有一次去图书馆,她偶然与正从里面出来的古野章子碰了面。

“快要开庭了吧?”古野章子眯着眼睛说。骑着自行车赶来的凉子汗流浃背。

“嗯。虽说还没多少现实感。”

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阅览室里人很多。

“查资料吗?”

“嗯,一点点。”

“我陪你吧。”

一转身,古野章子挽住了凉子的胳膊。凉子很吃惊,因为古野章子向来讨厌女生之间这种黏糊糊的行为。以前两人间从未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一群讨厌的家伙在里面。”古野章子压低声音在凉子耳边嘀咕道。她侧着脸,视线飞进了阅览室。

“讨厌的家伙?”

“就是神原和野田的支持者们。一些什么都不懂,只会娇声娇气乱叫的花蝴蝶。”章子的语气辛辣无比,“辩护方的两位已经变成人气偶像了。”

“因为他们是‘正义卫士’吗?”凉子苦笑着说,“这么说,我们倒成了可恶的官吏?”

“所以说怪怪的嘛。其实,那些七嘴八舌嚷嚷着神原和野田的女生既不同情柏木,还特别讨厌大出。”

进入图书馆后,凉子和章子穿行在一排排的书架间,不时感到有许多强烈的视线在追踪自己。阅览室的出人口附近,有几名女生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偷看着凉子她们,眼神相当因险。凉子觉得幸亏章子反应快,陪自己一起进来了,不然自己肯定会遭到她们的嘲弄。

我竟然成了个不受欢迎的人。

凉子突然开始理解三宅树理的孤独了。

三宅树理的陈述书已经完成,就等递交给法庭了。通常而言,如此重要的证言不可能仅凭书面陈述了事。在真正的法庭上,辩护人一定会提出质疑。但是,由于三宅树理不能发声,出庭又有何用?所以这也是迫不得已,书面陈述的方式在法庭上应该能够顺利通过吧。

凉子曾多次打电话到三宅家,从母亲三宅未来嘴里打听树理的近况。有时明知会吃闭门羹,她也会故意去登门拜访,然后就真的吃了闭门羹。总之,凉子一直在设法确认三宅树理的状态,结果是,她并无明显的变化。

佐佐木吾郎曾经提出,仅仅声称是传闻恐怕力度不够,是否需要修改三宅树理的证言,改成“我和浅井松子一起看见的”,却被凉子严词否决。不能对法庭撒谎的态度,她至今未变。

在得知三宅树理愿意提供证言后的一段时间里,凉子曾有过一份小小的期待。随着校内审判准备工作的深入,“真的要干了”的迫切感越来越强烈,三宅树理的心态会发生变化。她也许会感到恐慌,从而老老实实地说出真相。

说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捏造的,根本没有那回事。

这样的话,校内审判也就没必要召开了。凉子设想过,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真相,不也很好吗?

可现实并非如此轻而易举,三宅树理也远没有如此老实。

而且对于校内审判,凉子的心底已然生出了一个新的意义,与她当初开始策划校内审判时意识到的意义完全不同。

说不定真相存在于一个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地方。

和佐佐木吾郎讨论时,她不经意地说起过这个想法。三宅树理在撒谎,大出俊次是shā • rén犯,这些或许都是大家的想象或错觉。残酷的真相说不定存在于别处,只不过目前为止谁都没有关注到它。

这个疑团必须解开。

其实,正是这种想法在激励着凉子。被讨厌也好,被污蔑也罢,这些都无关紧要。我要知道真相,要用自己的双手触摸真相。哪怕真相真的存在于从一开始就摆在自己面前的谎言之中,哪怕最终发现,这样的真相并不值得劳神费力去寻找。

不解开这个谜团,我就永远无法成长。

直到凉子在图书馆做完她想做的事,古野章子都一直陪在她身边。来到室外,两人又挽起了胳膊。

“小凉。”分手时,古野章子频频打量着凉子,说道,“你现在的表情可真是神采奕奕。”

古野章子的表情也同样神采奕奕。

“以前,我和神原他们在这里谈话时,曾经为校内审判的胜负担心过。神原那时说过一句话……”

「要说输赢,那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总会是藤野赢。」

“当时,我觉得他的话怪怪的。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赞扬藤野检察官。是在赞扬为了校内审判不屈不挠的小凉。”

古野章子不等凉子作出任何反应,径自笑着挥挥手走了。

“加油!”?

近年来,类似大出社长勾结“环球兴产”的案件并不少见。因此仅仅过去几天,无论在电视画面还是报纸版面上,有关大出家纵火shā • rén案的报道都已踪迹全无。

至于森内老师的案件,由于受害者是年轻女性,第一嫌犯垣内美奈绘也是女性,并且还下落不明,整起案件迷雾重重,能够勾起读者的兴趣,即使报纸上并无后续报道,电视上也从未放弃这个话题,早新闻或综艺节目中总会零星提到。也多亏这些节目,凉子不等津崎先生的通报便了解到,森内老师在惨遭横祸四十一小时后恢复了意识,会眨眼睛,也会回握陪在她身边的母亲的手。在目前的紧张状态下,这是唯一令人宽慰的好消息。

森内老师现在说话依然不连贯,还失去了昏迷前一段时间内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查过医学辞典的佐佐木吾郎现学现卖道,这种症状叫作逆行性健忘,是头部受重创时的常见症状。

垣内美奈绘至今下落不明。综艺节目中播放了她娘家的邻居和案发现场公寓的住户接受记者采访的镜头。他们的回答都停留在“垣内是个大美人”“是一位气质很好的女士”的层面。公寓里的邻居还说,完全不知道垣内美奈绘和森内老师之间有什么矛盾。

垣内美奈绘娘家的房屋是一栋气派的日式豪宅,可无论记者按几次门铃,都毫无回应。她的丈夫垣内典史至今没有在媒体上露过面。垣内美奈绘的处境十分微妙,因此各档节目都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有些时事评论员将她定性为shā • rén未遂事件的在逃嫌疑犯,声称她有自杀的可能性。也有评论员猜测,森内和垣内都是受害者,而美奈绘遭到了袭击她们的罪犯的绑架,可能已经遇害。但不管怎样,这些媒体都没有将这起案件与城东三中的旧案联系起来。是觉得没有深挖的必要,还是不想节外生枝以免惹麻烦?

hbs的《新闻探秘》节目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显得极不自然。前来商量证人质询事宜的茂木记者道出了其中的奥妙。

“那个节目组的诸位,已经视城东三中为不祥之地了。”

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个节目组的诸位”,真有意思。

“茂木先生,你被他们赶出来了吧?”

“不能这么说。是我主动与他们分道扬镳的。”

在森内老师遭遇横祸之际,凉子曾一度怀疑过自己和茂木记者。即使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装作若无其事也对茂木记者不太公平,于是凉子告诉了他。

茂木记者大感惊讶,还摆出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竟会被一个初三女生如此不信任,简直有损我的名誉。”

“我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吧。”

“你道了歉,我的自尊心也不会复原。”

“那你要怎样?”

“做一个出色的证人,镇住你们的法庭。”

“你如果临阵倒戈,我们也不会轻饶你。”

“请便,请便。这一切都会成为我的著作素材。”

脱离《新闻探秘》节目组后,茂木悦男成了一名真正的自由撰稿人。他准备以校内审判为素材写一本书。

凉子曾告诫他,最好等校内审判结束后再报道,现在看来,他似乎真的在这么做。

“由于大部分相关人员都是未成年人,在处理个人信息方面我会特别小心。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大言不惭地说,“就算是为了写书,我也会严格遵守对你的承诺。你完全可以放心。”

看看茂木悦男说话时的表情,凉子确实觉得很放心。对此,她自己也觉得相当意外。对于这个丝毫不能大意,盛气凌人得叫人来气的记者,自己居然还会信任他。

茂木悦男也想知道真相。至少对于这一点是可以信任的。

“明白了。我相信你。讨厌学校的茂木先生。”

“别这么叫我好不好?”

也许是北尾老师和楠山老师吴越同舟式的防卫发挥了作用,至今没有媒体要求采访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藤野家不时响起的电话也都是同班同学打来的。“真的有校内审判?”“可以去旁听吗?”还有人真诚地作出忠告:“现在罢手也不迟。”“藤野同学,你这样做,会考不上高中。”“你不知道,学校的势力很可怕。”“如果评语写糟糕,考试成绩再高也没用。”个个感情充沛地想要说服凉子。凉子不胜其烦地打发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我就直接考大检(注:“大学入学资格检定”的简称。在如今的日本,该考试制已经废止,以“高中毕业程度认定考试”取代,简称“高认”。),不必为我担心”,就挂断了电话。

“真是多管闲事。”凉子对着电话机恶狠狠地说。就在凉子心情不爽时,山崎晋吾来了。

在最后的那次聚会之后,法警山崎晋吾便开始了他每天的安全巡视。这完全是他的自发行为,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会身穿运动服,骑自行车造访法官、检察官、辩护人以及各位陪审员的家,并向大家打招呼。

“今天,没什么事吧?”

有没有异常?有没有问题?需要支援或保护吗?他都会一一确认。对山崎晋吾的这番良苦用心,凉子感到既惊讶又欣慰。

山崎晋吾并不踏入家门,只是在大门口和巡视对象说几句话。有时他会受到家长们的慰劳,听到“每天这样巡视,真是辛苦你了”之类的话,或收到一些饮料。不过他决不会滞留很长时间,他还坚持要看到同学的脸,以此确认对方平安无事。当事人不在的情况下,他会过一会儿再来,直到见了面他才放心。

开始巡视的第一天,他就来到藤野凉子的家,向凉子阐述他的行动宗旨,并询问凉子有没有另外需要巡视的地方。

凉子提出了井口家和桥田家。山崎晋吾连理由都不问,就立刻答应了。

“你会问神原同样的问题吗?”

“是的。”

“你会告诉我他所指定的人家吗?”

“我会为你们双方保密。”

此人十分可靠。但是有一个问题。

“山崎,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恭敬的语气对我说话?”

“这是分寸。”山崎晋吾答道。

“又不是真正的法庭审判,检察官的地位也并不比法警高。”

“但还是要有分寸。”山崎晋吾也相当顽固。

被刚才的电话吵得心情郁闷的凉子,拿了两罐冰咖啡来到大门口。她和山崎晋吾聊起电话的事,山崎晋吾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简短地说了一句:“噪音。”

是啊。”凉子笑了,“三宅树理的情况怎么样?我和她好久没见面了。”

三宅树理从一开始就是山崎晋吾的巡视对象。可是,即使顽固如山崎,也拿三宅母亲铜墙铁壁般的防线毫无办法。然而……

“昨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是吗?……”

三宅的母亲对山崎晋吾撤销防线了?

“她问森内老师怎么样了。”

山崎做了个在白板上写字的姿势。

凉子说:“我向她妈妈提起过一次,也许她不太相信。”

“这就是她的性格。”

真是简明扼要的评价。山崎的话从来不多。跟凉子打交道的男性,如井上康夫、神原和彦和茂木悦男,都特别能说会道。因此,面对山崎晋吾,她反倒觉得很放心。

说不定三宅树理也有这种感觉。她和自己一样,觉得少言寡语的山崎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井口和桥田怎么样?”

“井口没见到。桥田什么也不说。”

“情况没什么变化,是吧?”

“有哪家报纸的记者到井口家去过。”

是井口充的父亲告诉山崎的。

“他父亲怎么说?”

“说学校不允许接受采访,把记者赶走了。”

“说不定也会到桥田那儿去吧?”

桥田家是开店的,记者以顾客的身份前去,总不方便回绝。

“桥田没事,他是个木头人。”

“嗯,谢谢。我这里除了噪音,没有什么异常。”

目送山崎晋吾骑车远去,凉子心里多少舒畅了一点。?

就在开庭日已迫在眉睫之时,竟出人意料地连续出现重大变动。首先,陪审员人数增加到了九名。新来的陪审员名叫原田仁志,是三年级一班的,和藤野凉子同班。二年级时他是二班的,和古野章子同班,与被害人柏木卓也及被告大出俊次都没什么关系。

同意原田仁志加入陪审团的决定,是法官井上康夫作出的。凉子在事后接到了他的电话。

“收到了原田想成为陪审员的申请。”井上康夫说。

之后他紧急召集了已正式成为陪审员的八名同学,经过讨论,大家并无异议,便决定让原田仁志成为第九名陪审员。当然,他也是宣过誓的。

“我和神原都没有提出回避的权利吧?”

“请遵从法官的决定。我也不认为你们会对原田有偏见。”说着,井上法官笑了起来,通过电话也听得到他的哼笑声,“虽说那小子也打着如意算盘呢。”

原田仁志认为,参与校内审判对他进入向往的高中是有利的,才想到要当陪审员。

“所以原田也想得到老师的表扬?”

“受表扬当然高兴,不过也不仅于此,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上的补习班的老师,好像对我们的校内审判非常感兴趣。说我们是如今的初中生中难得一见的有骨气的孩子,十分赞赏我们。”

据说那位教师是某私立名校的ob,拥有推荐入学的特权。

“只要进入那所学校,就等于得到了考上大学的保证,对于原田来说确实是无法抵挡的诱惑。他怎么肯白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

“一个补习班的老师,真有那么大的力量?”

“原田相信他有就行,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哎?真令人意外啊,井上。”凉子心直口快地说,“这种怀有私心的人你也欢迎?”

“有私心才好。”井上法官冷静应对道,“我们这些人,对这桩案子都有自己的看法。即使看法各不相同,一遇到什么状况也总会带点情绪。所以我认为,像原田这样清醒的人物是十分需要的。”

“神原怎么说?”

“他答复说,他接受。”

“好,那我也跟他一样。”

第九名陪审员就此诞生。

还有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动向。曾经想方设法要搞垮校内审判的楠山老师,竟然主动提出愿意提供协助。

“那么,楠山老师要提供哪方面的证言?”

“不就是那个吗?呃,发现柏木的遗体时,他就在现场维持秩序。”井上康夫答道。

“哦,是这个呀。”凉子说。

“什么啊?你一点也不起劲嘛。”

“没有的事。他愿意当证人,当然要热烈欢迎。那就拜托了。”

后来,凉子对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说起了楠山老师的变化。萩尾一美和往常一样,发表了一针见血的辛辣看法。

“森内遭了那么大的罪,受到了广泛的同情,不是吗?以前,楠山老师就是打击森内的急先锋,如今他一定像躺在针做的席子上一样难受吧。”

“拜托,这叫‘如坐针毡’。”佐佐木吾郎死板地纠正道。

“怎么说不都一样?反正现在风向倒过来了,他才慌了吧。”

“你是说,他想在校内审判中争取个好表现,挽回一点面子?”凉子问。

“对。就他那个德行,肯定想要抢回这个风头。”

“他休想得逞。”

说着,凉子和一美傲然地相视一笑,看得佐佐木吾郎直缩脖子。

“啊,可怕,可怕。”

第三件重大变动,发生在十四日午后。

这天,凉子在忙于证人询间准备工作的收尾部分之余,带着佐佐木吾郎和辩护方的两人,拜访了城东警察署的少年课。他们觉得那份报告虽然写得好,也十分难得,可还是希望佐佐木警官能够作为证人出庭。

“虽然你们兴师动众地来了,可办不到的事情依然办不到。”佐佐木警官没给他们好脸色,“我不会明确偏袒任何一方。那份报告难道写得还不够充分?”

“很充分。所以我们想请您用话语将报告的内容向陪审员们陈述一遍。”

“不存在偏袒某一方的情况。”神原和彦说,“校内审判的目的不是争辩谁胜谁负,而在于同心协力查清真相。”

“是啊是啊。”佐佐木吾郎赶紧附和道,“也请看在您与我同姓的份上。”

“没有的事。”佐佐木警官目带狐疑地侧视凉子道,“说是不争胜负……可只要有那封举报信,恐怕就没法做得这么漂亮吧?”

凉子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就在他们展开一进一退的拉锯战时,外出办事的庄田警官回来了。他“啊呀呀”亲热地打着招呼走上前去,又“哎”的一声,面露惊讶之色。

“这两位我还是第一次见吧?”

说的是辩护方的两名同学。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赶紧向他鞠躬打招呼。

“哦,原来你们就是为大出辩护的那对勇敢的搭档啊。”

庄田警官热切地打量着辩护方的两人,对神原和彦更是观察得细致入微。

这是个主动来当辩护人的外校男生,外表显得相当柔弱,充分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们叫我去当证人。”佐佐木警官用告状一般的口吻说道。

庄田警官的视线仍停留在神原身上,嘴里倒十分爽快地答道:“当就是了嘛。”

“庄田,你这是怎么了?”

“我觉得撇清关系的做法挺不负责任的。作为一名少年课的警官,参与他们的校内审判是很自然的事。”

形势发生了逆转,佐佐木警官立马身处下风。

“那我只能重复报告上写过的内容。”

“好的,这就可以了!”

“那么,做哪边的证人呢?”

关于这个问题,凉子他们早就商量好对策了。凉子举手道:“请您做我们检方的证人。”

“我做你们这边证人,会不会被当成是有意为了提供不利于大出的证言而来呢?”

“由于您十分了解大出的过去,当辩护方的证人反倒带有明确的倾向性。”

面对凉子的抗辩,佐佐木警官侧视着神原和彦问道:“那样不好吗?”

神原辩护人答道:“不好。我们不想靠那种手段争取同情。”

佐佐木警官有点扫兴。庄田警官笑了起来。

“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出庭?”

“估计在开庭后的第二天吧。”

“佐佐木警官,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去旁听的吗?所以不要愁眉苦脸了。”

受到了庄田警官的嘲弄,佐佐木警官只得叹了口气。随即,她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可是……呃,我要说森内老师的事。”

她的眼睛里透出担心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们都没事吧?

“听说森内老师曾一度有过生命危险,是吧?”

凉子瞟了一眼神原和彦,只见他不动声色,保持一脸严肃。

“听说手术很成功,正在慢慢恢复。”凉子说。

“那就好。大家都受惊了吧。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来呢?”

“呃……”佐佐木吾郎插话道,“佐佐木警官,这事……”

“怎么了?”

“和校内审判有关系,所以我们不便多说。”

“啊呀。”佐佐木警官瞪起了眼睛。庄田警官也很吃惊。

“是这样啊?那就没话可说了。”

大家齐声说了句“谢谢”后走出了少年课。凉子回头一看,发现两位警官正在交头接耳。庄田警官似乎在打听着什么,也许是森内老师的事吧。这副模样挺别扭的。

“啊……明天,就在明天了。”野田健一念叨着,也不知是因为斗志昂扬,还是想临阵退缩。神原和彦和佐佐木吾郎都笑了起来,凉子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回家后,凉子根据陈述书开始列出提问清单,不一会儿,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凉子心不在焉地拿起电话听筒,才说了声“这里是藤野家”,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声音:“你是藤野凉子?现在马上来一下!”

谁呀?

哦,是三宅未来,树理的母亲。

“出什么事了吗?”

凉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是这样?该来的终于来了。明天就要开庭,树理终于害怕了,决定撤回陈述书,退出校内审判。真是这样的吗?

“别啰唆了。”树理的母亲情绪激动,“树理说要上你们的法庭,说是要当证人!”

凉子不由得愣住了。?

凉子被领进三宅树理的房间,今天还是第一次。

我要和藤野同学单独交谈――树理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后,母亲的眼睛里便噙满了泪水。可树理都没有多看她母亲一眼。

树理的房间是和预想中一模一样的少女房间。可爱的洋娃娃、流行的石版画,粉红色的窗帘缀着白色的流苏。

三宅树理原来是这样一个女孩。

看着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仍然沉浸在惊奇之中的凉子变得相当兴奋,也许连血压都升高了吧。

凉子背靠房门站着。树理手提白板,走到靠墙的书架边,打开了音响的开关。

她播的是歌剧。管弦乐的伴奏响起,一个男歌手亮开歌喉放声高唱。树理侧脸朝着凉子,注视着音响,对凉子招了招手。

凉子走过去后,树理低声说:“我还,不想让,妈妈,知道。”

“哦,所以要放音乐……”说到这里,凉子的思维才刚刚追上她的嘴巴。

三宅树理会说话了。

凉子屏住住呼吸,扑向树理,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树理扭动着不断反抗,将凉子拉到窗户跟前。两名少女蜷缩在窗户底下,仿佛在躲避窗外漫天飞舞的吃人怪物。

“你能说话了?可以发声了?”凉子低声问道。

树理点了点头:“还,说不好。”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才说了一句话就痛苦地咳嗽起来。

“不要勉强,慢慢来。你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使用声带了。”凉子握住了树理的手,“太好了……”

凉子真是这么想的。无论对树理有怎样的看法,也不管树理是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都没有关系了。

树理又能说话了,真是太好了。

“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说话的?”

“今天,午后。”

树理拿起白板,飞快地在上面写道:哭了,出声了。

凉子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低声问:“为什么要哭?”

树理擦掉了白板上的字迹,握着笔犹豫片刻,随后又像等不及似的将白板放在地板上,站起身拉开了书桌的抽屉,从下面抽出了一叠物品。

“你看。”

是一束书信和明信片,还有一些背后写着字的小广告。

“我可以看吗?”

树理点了点头。凉子控制住颤抖的手,一件件翻看起来。

内容其实差不多,都是针对树理的谩骂。“骗子”“粉刺鬼去死”“你影响了城东三中的声誉,我上不了好高中要你负责”“该判有罪的是你”……

几乎都是初中生的笔迹,其中也有一封大人写的书信。这封信很厚,语句严厉,充满了说教的味道:你这样散布谎言,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罪犯。

“真过分。”

有的有邮戳,有的没有。那些写在小广告背后的,估计是写的人直接塞进三宅家的邮箱的。

“妈妈,藏起来了。”

“是吗?”

树理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今天,发现的。”

这些东xī • zàng着干吗?直接扔掉不就行了?凉子不由得生起气来。树理的妈妈也许想留作证据,以后可以控告什么人吧。

“是看到这些才哭的吧?”

哭了很久吧,三宅同学?

“如果逃避,”树理用沙哑的声音说,“就真的,成,骗子了。所以我要出庭作证。我要,说给,大家听。我也看到了……”

三宅树理说得很辛苦,气喘吁吁,断断续续。

“我害怕,所以没敢说。可是,我也在,在现场。真的,在的。真的,看见了。”

她的意思是,她的证言不是传闻。

她真的在现场,真的看到了。这样的告白给了凉子很大的打击,动摇了凉子的心。

凉子明白了一件事。作为检察官,其实她早该明白的。

三宅树理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在这一点上,三宅树理和大出俊次、森内老师一样,她要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从一开始,三宅树理不仅被传为举报信的寄信人,还被认为是在撒谎。

于是,她便成了编造荒唐的举报信的骗子三宅树理。

从来没人给过她一个机会,让她能抗辩:我没有撒谎。

而这句抗辩,正应该在校内审判时说出来。

“我能够出声了,所以,我要,自己来说。”

望着极力出声说话的三宅树理,藤野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就这么办。”

“可是……”树理的声音变小了,“藤野同学,你并不,相信我,是吧?”她终于抬起了眼帘,看着凉子的眼睛,“你,一次也没,说过,相信我。”

凉子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流。冷血从她的心头流出去。热血正在注入。

是啊,我一次也没说过。三宅同学,我相信你。我相信举报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这样的话,我一次也没说过。

“对不起。”这句话也如同流出去的冷血,从凉子嘴里自然地说了出来,“我其实缺乏自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种心情该如何表达呢?怎么说才能让树理明白呢?

“三宅同学,你认为你是如何恢复说话能力的?”

树理吃惊地眯起了眼睛。一行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凉子抓起散落着的信件和小广告,紧紧地攥住。

“是因为被他们片面非难后,感到难受、伤痛、愤慨的缘故。因为你想用自己的声音,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我认为就是这样,并坚信这一点。

“我能感受你的心情。刚开始,我也犹豫过,为自己能否做好检察官而担心。但随着准备工作的深入,我考虑了很多问题,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所以我才明白……”

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自己应该关注的地方。

真相或许存在于从未想到过的地方,必须努力探明。

“我是校内审判的检察官,请相信我。”

音响中传来的音乐,已经变成了美妙的女高音独唱。

树理开始抽泣,声音很粗重,仿佛能与身体产生共振。这就对了。为了将恐惧、愤怒和绝望赶出身体,声音回到了树理身上。

当漫长的沉默打破时,谁能够接受树理的悲鸣?又有谁会去做这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是我――藤野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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