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所罗门的伪证 > 第三章

第三章(2/3)

目录

来到城东警察署后,藤野刚发现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负责柏木卓也案的两位刑警都在警署。其中一人正在开会,于是藤野刚决定先跟一位名叫佐佐木礼子的少年课女刑警沟通。

佐佐木警官领会迅速,应对机敏。当然,藤野刚身为总部现役警官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说得先到邮件室去,查看一下今天收到的邮件。

“上午收到的邮件不是都分发到各科室去了吗?”走在“咔咔咔”急行于走廊的佐佐木身边,藤野刚问道。

“是的,但是会留有清单。”

“清单?”

“我们这儿收到的邮件都会先登记,再分发下去。”

工作真细致。

邮件室在警署北端,是一间见不到太阳的阴冷房间。干这份在佐佐木警官眼里“谁都不想干”的工作的,是一位身材瘦削、上了年纪的警察,估计快要退休了吧。根据来人的要求,他立刻拿出登记着当天邮件的清单。

“慎重起见,昨天的清单也让我们看一下,好吗?”

“那个就由我来看吧。”

将清单摊开在室内一角的办公桌上,两人开始扫视起来。

“是快信,对吧?”

“寄到我家和学校的都是。”

结果,两天的清单里并没有匿名快信。

“下午邮递员来了,请通知我一声。内线331的佐佐木。”女刑警对邮件检查员说。藤野刚又补充说明,请留意信封上借助尺子划出字迹的信封。

“知道特征就很容易分辨了。看到后我会马上报告的。我再查一遍从元旦到今天的清单吧。”邮件检查员说道。

出了邮件室,佐佐木警官小声说:“真是难为他了。这样的工作,要是我,连着干上三天就受不了了。”

从她说话的口气,很难判断她是在赞美邮件制度的严谨,还是在愤慨这一制度对公务员的愚弄。

少年课的办公室相当吵闹。佐佐木警官说了声“这边请”,带领藤野刚走向了别处。走上刚才下楼的楼梯时,他们遇到一名理着平头、头发花白的男子。”

“啊呀,真巧。”

“会议结束了吧?”

“嗯,这位是?”

平头男子指着藤野刚问佐佐木。佐佐木点了点头,藤野刚便自报家门。

那人说:“我是刑警课的名古屋。”他稍稍低下剃着平头的脑袋,眼睛上翻看着藤野刚,继续说,“生在琦玉县,姓名古屋。”

他谄笑着,眼神相当独特,既像在讨好,又像在打量。藤野刚心想,此人在这家警察署里算是老资格了吧。

藤野刚被领进一间布置单调的小房间,里头只有一部挂在墙上的电话、一张桌子和几把折椅。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正反两面分别印着“使用中”和“空闲”,可佐佐木和名古屋看也不看一眼,仍摆着“空闲”那一面,“咣当”一声反手关上了房门。

两位负责柏木事件的刑警都到齐了,藤野刚又介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和来由。

“虽说并不是照着信中‘请通知警察’的指示才来警察署的,不过我们还是得关注这封信。”

名古屋刑警戴上老花眼镜,读着藤野刚递过的举报信,不紧不慢地说:“老师们又是怎么说的?”

藤野刚介绍起自己与津崎校长的谈话内容,以及自己提出的建议。他明显地感到,眼前两位刑警对此事的关心程度存在着巨大差异。佐佐木警官不时点着头,听得很认真,名古屋警官则是一副“姑且听听看”的模样。

“我赞成藤野警官的建议,要让举报人知道我们已经收到了举报信。”佐佐木警官说,“我也赞成约学生面谈或质询的做法,借此找到举报人,加以妥善处置。不过,城东警察署无法介入此类活动。”说到这里,这位女刑警突然岔开话题,向藤野刚提问:“藤野警官,您一直是干刑警这一行的吗?”

藤野刚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是啊。”

“有没有在少年课工作过的经验呢?”

“没有。”

“说句失礼的话,正因如此,您对此类案件还有点不得要领。警察介入校内活动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校方可不会随随便便地同意。”女刑警的表情十分严肃。

“我的建议是否太草率了?”

佐佐木警官重重地摇了摇头:“我并非不愿配合,正相反,应该积极配合才是。但由于这并非侦破案件,而是校方的自主调查,我们警署无法采取正式行动,甚至被禁止介入。””

“那该怎么办?想让举报人动摇,警察的出面是必不可少的。”

佐佐木警官表情凝重,陷入沉思,随即用确认的语调询问:“津崎校长说过,此事要尽可能低调处理,并由校长全权负责,对吗?”

“正是。他说得很明确。”

“既然如此,那我就以少年课刑警的身份,以观摩校方调查活动的名义来参与,目的是观察学生们对此类不幸事件的心理反应。这样一来,在上司那里也能说得通了。”

“这事有必要一板一眼地对待吗?”名古屋警官笑了,“不必太当真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必须认真对待,找出这个举报人。”

“哦,可我觉得这不过是个恶作剧。”

藤野刚插话道:“你们都认为举报信的内容不可信,是吗?”

一瞬间,两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而且持不同意见的刑警,脸上露出了同样的惊讶表情。

“当然是这样的。”佐佐木警官抢先回答,“我认为自杀这一结论并没有错。”

“你对此有什么疑问?”花白头发的老警官问道。

“这正是我要请教的。”藤野刚说,“对此,我也问过校长,可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提到过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不过,我对于该事件的了解,也仅限于我夫人在家长会上听到的和报纸上报道的内容。所以我想,是否还存在未公开的信息,例如出于办案方面的考虑,对校方秘而不宣的目击证言等。我就是为此而来。”

名古屋警官轻轻摊开双手。他的手瘦骨嶙峋,与他那微胖而又结实的体格极不相称。“没有,没有那种事。”

“学校边门附近有许多民居,那边呢?”

“没有。我们曾去走访过。”名古屋警官再次摊开笔记本,“甚至没人看到过柏木卓也。毕竟当时天气恶劣。”

正是因为那场大雪将所有物证都消除了,这起事件才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这么说,并没有未公开的信息?”

“没有。”这次是佐佐木瞥官作出的断言,“柏木的父母从一开始就说是自杀的,因为没有发现遗书,我们还是作了仔细的调查。”

藤野刚将目光转向她:“你在事件之前就了解举报信上提到的那三个人吧?”

佐佐木警官立刻作出肯定的答复:“他们在我们这儿也算名人了。幸好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牵涉到什么恶性案件。”

“他们是因什么而出名的呢?”

佐佐木警官一一历数:“小偷小摸,深夜游荡,喝酒抽烟,盗窃车辆,无证驾驶,还有恐吓敲诈。”叹了一口气,她接着说,“如果把他们惹出的麻烦列成清单,恐怕比我的手臂还要长。”

“校园暴力事件呢?”

“从没接到过城东三中对这方面的通报。”

津崎校长说过,校方从未邀请警察介人校内事务。但是,在校长矢口否认校内曾发生过严重问题时,高木老师的表情分明显示出,她持有不同的意见。

“是否将柏木卓也的死和那三人联系起来考虑过呢?”

佐佐木警官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听说过类似的传言,说是那三人欺负柏木,将他逼上绝路的。当我们提出这一可能性时,柏木的父母亲立刻予以了否认。”

“明确否认?”

“是的。”

“根据呢?”

“他们说,儿子不去上学后,就没跟同学见过面。既没人打电话来,也没人上门。即使偶尔出门,他也总是独自一人。事发当天,他没有联系过外面的人,也不是被人叫出去的。”

“是否有金钱方面的疑点?”

“柏木的父母断言,他从未有过私自拿家里的钱出门的情况,也没有受到敲诈勒索的迹象。无论最近还是过去,都是如此。”

藤野刚和佐佐木之间的对话一句紧跟一句,仿佛网球赛场上的近网对击。名古屋警官则在一旁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

停顿片刻,喘了口气后,藤野刚又问:“这么说,有关柏木卓也事件的调查并未涉及大出他们?没有了解过事发当天他们身在何处,在干些什么?”

佐佐木警官瞪大眼睛,干巴巴的嘴唇一下子张开了:“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无论调查谁,总得有个理由吧?他们有shā • rén的嫌疑吗?而柏木的双亲从一开始就说是自杀。老实说,我们仔细走访附近居民也只不过是……”

“就是说没调查过,对吧?”

面对这番不近情理的诘问,佐佐木警官一脸气恼,两眼紧盯着藤野刚。一旁的名古屋警官倒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心不在焉地看着藤野刚的脸,不知何时叼起了香烟,不过并没有点上火。

“没调查过。”佐佐木警官气呼呼地承认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在事件之后,我跟他们接触过几次。”

“是主动去找他们的?”

“不是。我偶然发现他们在商业街上闲逛,就叫住了他们。他们都认识我。”

“柏木死后,他们被管教过吗?”

“没有,这令人庆幸。”

“他们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没有,很不幸。”佐佐木警官开始将她的恼怒转移到别的方向,吊起眼角,“那三人的问题,不仅在于他们本人,还在于他们的家庭。有一种虐待儿童的形式叫‘放弃教育’,依我看大出、桥田、井口这三人的家庭中,就存在着放弃教育的情况。父母由着他们胡来,不管不问,将他们培养成无赖。”

“跟他们的父母面谈过吗?”

“好多次了。管教孩子时,父母应该在场。”或许将心头的怒火压抑了下去,她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我差点挨了大出俊次他老爸的揍。如果他真的揍了我,我们倒有办法对付他,不过他带了律师,那律师很聪明,及时阻止了他。”

这位女警官要是真挨了揍,也许会奋起还击吧。

“原来如此。”藤野刚放缓了语调,说道,“正像一开始说明的那样,我自己也认为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也确实找不到怀疑大出他们的理由。你们认为没必要积极调查自杀以外的可能性,这种想法我能够理解。如果换做我负责这桩案子,估计也会这么做。所以,刚才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佐佐木警官哼了一声。方才的紧张已然解除,但她的眼角仍然吊着:“好像接受了一场面试。”

“对不起了。”

“从总部来的嘛。”名古屋警官不无揶揄地说,“既然这样,接下来的事交给学校和佐佐木警官去办就行,对吧?”说着,他从折椅上站起身来,“我会被赶出来参与这桩案子,完全是因为上面的人太神经过敏,担心有凶杀案的可能。近来,只要学校出点什么事,媒体都会小题大作。”

“是的,谢谢。”毕恭毕敬地应答后,藤野刚又问,“您不点上火吗?”

“啊?”

“我是说您的烟。”

“哦,我正在戒烟。嘴里闲得无聊,就会叼上一支。”

名古屋警官出门后,佐佐木皱起了眉头:“这么叼着,过滤嘴会弄湿的吧?”

“啊?”

“等一下他会把叼过的香烟放进烟盒,不肯丢掉,会重复使用。我觉得他总是这么做的话,比吸烟更伤害身体。”

藤野刚笑了。佐佐木警官也苦笑着,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了。

“接下来,我得跟津崎校长商量后,再考虑我该如何配合。既然举报内容是虚假的,那我的工作重点,就是找出举报人并问明情况。”

“那就拜托了。”说着,藤野刚低下了头。对此,佐佐木警官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我也是三中学生的家长嘛。”藤野刚解释道。

“是啊。可是……”犹豫片刻后,佐佐木警官问道,“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您觉得擅自拆封女儿的信件,后果会怎样呢?”

“估计会有一场激战吧。”藤野刚答道。

女刑警听了,不由得笑了出来。

“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女儿应该能够理解。不过问题在于,我拆开这封信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基于做父母的感情。”

“正处于麻烦的年龄段啊。”

“是啊。虽然对我而言,她还是个小孩。”

“我父亲有时还会把我当成玩过家家的小女孩呢。”这位腰板笔直、一身风韵全无的制服、剃着男人般的短发、不施粉黛的女警官,也有过身为“小女孩”的时代吗?

“我也想问一个多余的问题,可以吗?”藤野刚提出请求后,佐佐木警官偏了偏脑袋看着他,“事件过后,你看到大出他们时,跟他们谈起过柏木卓也吗?不是出于怀疑,而是想知道作为同学,他们对柏木自杀有什么看法。”

眨了几下眼睛后,佐佐木警官点了点头:“元旦前一天晚上,在天秤座购物中心那边。”

“嗯,我知道那儿。”

“我在那里的游戏中心看到他们,跟他们聊了几句。我用‘柏木自杀了’来向他们搭话。”说着说着,佐佐木警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还问他们,你们没对他做过些什么吧?’是半开玩笑性质的询问,可能显得不太严肃。”

“他们是如何回答的呢?”

“全都矢口否认。他们总是没一点正经,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这样突然露出满脸正经相,我反而要提防着点了。”

“那就是有什么事了。”

“是的。当时他们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在心里嘀咕:大婶儿,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一开口却是,‘我们什么也没做,他的死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至今仍然觉得这番话是可信的。他们三人都是学生中的败类,长大后也很可能变成无赖,但是柏木的死应该确实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既然之前有过传言,那他们对自己受到怀疑这件事表现出惊恐的迹象吗?”

“虽然不会觉得愉快,但他们好像也没太当一回事,并不怎么害怕。”

「“你们对同班同学的死,怎么看?”

“自杀的人都是笨蛋。”

“我们是绝不会去死的。”

“谁想死就去死好了。”」

佐佐木警官说,当时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还问过他们,”佐佐木警官继续说,“‘既然如此,你们觉得柏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不耐烦地回答:‘谁知道呀。’倒是桥田说了句值得注意的话。”

「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藤野刚来了兴趣:“令人讨厌的家伙?”

“是的。请问,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不过听说大出是他们的头儿。”

“没错。他家里很有钱,加上相貌出众,在部分女生中很有人气。桥田和井口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桥田的个子比大出还高,身形很瘦。井口正相反,是个胖乎乎的小个子。桥田平时沉默寡言,井口则能言善道,一有机会就拍头儿的马屁。”

而那句值得注意的话,正是出自平时沉默寡言的桥田之口。

“令人讨厌的家伙。这句话一出口,大出和井口好像有些反感,估计在心里抱怨:别在警察大婶跟前多嘴多舌。啊,不对。”随后她又加了句“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并迅速地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对柏木的死,他们似乎不怎么关心。虽然有点对不住柏木,可我看到他们那副样子,就相信他们真的跟柏木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即使狡猾的程度绝对不输成人,他们身上毕竟还有些孩子气。虽然我来城东警察署还不到两年,但是在少年课工作已经是第五年了。说是基于工作经验的判断,或许有些自以为是吧。”

藤野刚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和成人一样,问题少年在制造或牵涉到重大事件后,往往会加以隐瞒。但是,他们很难独自承受这些压力,有时会因犯罪意识而受到良心谴责,有时又会经不住虚荣的诱惑开始自我吹嘘,有时还会为了正当化自己的所作所为,去寻求他人的认同。可以说,他们内心的容量要比成人小一些。因此,只要他们与柏木的死沾过边,就肯定会在表情和态度上表现出来。表现的形式往往不是自我谴责,而是自我夸耀,如‘我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番话完全可以接受。其实即便是成人罪犯,也存在内心容量较小的犯人。他们也会有佐佐木警官描述的那种表现。这往往会成为查案的突破口,或是引导犯人招供的契机。

“可大出他们的表情和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我提起柏木的死,他们依然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他们对我抱有敌意,不过更多的是厚颜无耻,好像和我很熟似的。唯一的变化,就是桥田说的那句话。”

「令人讨厌的家伙。」

“明白了。谢谢!”说着,藤野刚站了起来,“今后我不会以警察的身份发表意见,而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关注学校采取的措施。”佐佐木警官也站起了身。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话上扣着的听筒突然掉了下来,撞到了墙,又被电线吊住,在距离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不停晃荡。

“真讨厌。”佐佐木警官嘟嚷着拾起听筒,摆回原位,“我们警察署无论房子本身还是内部设施,都已经老掉牙了,这儿那儿尽出纰漏。我来之前根本没人告诉过我,这是个如此缺钱的地方。”

藤野刚说,其实总部也一样。两人都笑了起来。藤野刚不清楚刚才听筒坠落时,佐佐木警官是否和自己一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藤野刚正身处涩谷警察署的特别搜查本部。有两个小流氓涉嫌与强制拆迁相关的纵火shā • rén事件,犯人已经归案,正在审讯。

根据之前的调查,这两人就是实施犯罪行为的犯人,证据确凿。而对搜查本部而言,真正的主犯另有其人。不挖出背后指使他们shā • rén纵火的元凶,证明其共犯关系,集齐材料将他们送上法庭,案子就不能了结。

藤野刚不负责审讯,而是负责指挥分区域侦查,因此对这桩案子很有把握。

他来到搜查本部已经晚了,不好意思在傍晚时分再回家一趟了。

不过,他觉得今天的事光靠电话沟通恐怕是不够的,作为父亲,应该将信件当面交给女儿凉子,并作出解释。

然而他实在身不由己,怎么也抽不出空来。要查的案子不止一桩,一件后续跟进了半年多的shā • rén事件,今天下午又出现了新情况,让他不得不奔赴当地的警察署。等他回到涩谷警察署后一看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副班长,晚饭吃什么?”

是啊,晚饭还没吃呢。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声“荞麦面”。到了这个时点,搜查本部内各处的电话依然响个不停。

“副班长。”

“不是跟你说了吗?荞麦面。”

“电话。你家千金打来的。”他的部下笑道。就在藤野刚从桌子间绕过去的当儿,这位部下对着电话说:“你爸爸马上就来。凉子,你好吗?”

在这个重案组第三班内,藤野刚是指挥官伊丹警部的助理,位居班长之下,被部下称作副班长。接电话的部下名叫绀野,是个今年春天才派到三班来的年轻人,单身,脸上还留着粉刺的痕迹。夏天休假时,他抱怨自己既没有女朋友又没什么度假的好去处,藤野刚便邀请他到自家去吃烤肉。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凉子,后来一直对凉子十分亲切。

“喂,喂。”

“啊,爸爸。”电话里传来凉子的声音,“对不起,在你工作时打电话来。能说一小会儿话吗?”

“可以啊。”

“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校长叫我去他办公室。”

藤野刚默不作声地扬起眉毛,随即又转过身去,因为绀野正往这边看。

“校长说,原本应该让爸爸你先跟我说的,估计你太忙了,抽不出时间。他还说,之后说不定还会联系爸爸,到那时我还蒙在鼓里似乎不太好,所以想先跟我说明一下。”

津崎校长的圆脸浮现在眼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用手拉着毛衣背心,反复考虑着是否该由自己向凉子讲明情况。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嗯,校长还道歉说,他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了。”

校长做事十分周到。

“我也想跟你见了面再说,可是……”

“没有时间,对吧?”凉子抢先说,“我知道啊。”

“嗯。”藤野刚应道。

“爸爸,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信说不定是写给我的情书呢?”

“当然有过这个念头。”

“可仍然要拆?”

“是的。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凉子的笑声:“你道歉得这么干脆,我反倒生不了气了。不过,一点不反抗父母的孩子反倒会有问题,对吧?”

藤野刚不吭声了。

“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凉子说。

“是吗?”

“嗯,如果是我先拿到那封快信,看到信封上有奇怪的字迹,也会马上找爸爸商量的。”

“没开封的时候吗?”

“估计是看了内容之后吧。也可能会觉得害怕,不敢开封。我也不知道嘛。”凉子用孩子气的声音说道,“反正已经知道信的内容,没法生气。要是别的信被爸爸拆了,现在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嗯,我想也是。”

“爸爸,我有生气的权利,对吧?”

“嗯。”

“那就行了。”

藤野刚放心了:“校长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吗?”

凉子不说话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了?”

“讲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校长还会联系爸爸。”

“那是。不过我也想知道校长对你说了些什么。”

“所以说跟刑警打交道很麻烦,真讨厌。”凉子笑着,随即压低了声音,“对了,好像只有校长和我收到了举报信。”

“柏木的父母和森内老师呢?”

“没有。快信嘛,要到早该到了。这个时候没到,那就不会到了。校长说,没有其他人提起他们收到过举报信,应该是没有了。”藤野刚心想,津崎校长为了确认情况,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如果他冒冒失失地去打听“有没有收到举报信”,肯定会引起骚乱。

“班主任那里也没有……”

“是的。举报人似乎觉得,我比森内老师更管用。”

“你是班长嘛。”

这次凉子没有笑:“校长说了,举报信这事只有校长、高木老师、爸爸和我,还有城东警察署的人知道。呃,几个人了?”

“人数不用管,反正你也是其中之一。”藤野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吃惊,“不让森内老师知道吗?她可是班主任啊。”

“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可豆狸他似乎很担心。““担心?”

“森林林可没用了。柏木死的时候,她就吓趴了,一点派不上用场。校长自己也刚刚缓过来,肯定会担心的吧。”

如此看来,比起大小姐脾气的森内老师,津崎校长更愿意相信班长凉子。

藤野刚突然想到,津崎校长担心的,与其说是森内老师的承受力,倒不如说是害怕从她嘴里走漏消息。在城东三中相关人员的链条中,她是最薄弱的一环。

这也许不是津崎校长的个人独断,估计也有那个时时操心着学校声誉的高木老师的主意。藤野刚觉得这一点还是不跟凉子讲明的好。

“你又叫她森林林了,还叫校长豆狸,这样不行吧?”

“没什么的。这不是显得挺熟络的?校长还说,他们今后会多听爸爸的建议,展开调查。”

“是啊。看到学校方面采取行动,举报人才会放心。”

凉子哼了一声:“这话他也讲过。”

“是‘校长说明过了’,得用敬语。”

“校长说明过了。”

“还讲了些什么?”

“问我是否猜得到,谁会给我写这种信。”

这倒也是藤野刚想问的。

“有线索吗?”

凉子立刻回答:“没有。”

“想不出来?”

“这么说吧,绝对不会写这种信的朋友倒是有几个,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写,就不知道了。”

“你的朋友应该都知道你爸爸是刑警吧?”

“我可没有大肆宣传,只跟关系好的人讲过。不过,这种消息传得很快。”凉子的声音开始隐隐透露出不安,“爸爸,你跟校长说过,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对吧?”

“是啊,我说过。”

“你真是那么想的吗?并且是作为一名刑警的想法?”

“你怎么想呢?”

“哪有用提问来回答提问的家长,”凉子撒起娇来,“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不知道。既然是目击者,那早该出面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害怕。”

“你是说,怕举报信指名的那三个人?怕举报后遭到他们的报复?”

凉子似乎很吃惊:“这倒没想过。我想说怕惹上麻烦……”随即改口说,“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来。”

“你指的是大出、桥田和井口吗?”

“是啊。他们没对我做过什么坏事。”

“嗯。”

“可他们一一其实是大出,倒是发表过说法。柏木的葬礼过后,在购物中心碰面时说的。”

「这下不用担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来了,真不错。」

凉子转述了大出的这番话:“听了出殡前父亲的致辞,谁都会相信柏木是自杀的。可他们并没有出席葬礼,怎么会知道呢?”

“在碰到你们之前,听谁讲过了吧?”

“哦,对了,他们好像说过。”

他们或许就是为了探听消息才等在购物中心的吧。

“听说他们在当地警署的少年课也是名人。”

“那是自然。”

“我和校长谈话时,一开始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也在场,她好像很想提一提大出他们在学校里的捣乱行为。”

“捣出的乱子太多了,说也说不完。”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们有没有加害柏木的可能?”

凉子沉默了一会儿。藤野刚一声不吭地等着。

“不知道。”

“是吗?”

“没法联系起来,那三人跟柏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联系。”

“嗯,是啊。”

“接下来轮到我问爸爸了。家人以为是自杀,调查下来却发现是他杀,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一下子想不出类似的事例。”

“哦……”

“很少吧。相反的例子倒是有的。”

验尸结果和现场勘察全部指向自杀的结论,可家属就是无法接受。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心情如何?”

“乱糟糟的。我不是受人之托,要‘通知警察’的吗?”

“你已经履行过了。”

“是爸爸自作主张帮我履行的吧。”音调有点偏高,看来凉子还是有点生气的,至少比她自己认为的要严重一些。藤野刚突然心疼起女儿来。

“是啊。不过今后你不要多想了,交给老师和警察处理就行。”

“爸爸你呢?”

“仅仅以‘你的爸爸,的立场来关注此事。我跟校长也是这么讲的。”

“应该说‘是如此说明的’,得用敬语吧?”

藤野刚笑了,凉子也笑了,

“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过来。”

听了他这句话,凉子赶紧问:“那个‘目击者’还会写信或者打电话来吗?”

“如果学校处理得当,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告诉我。”

“好的。”

“不要因为顾虑爸爸的工作,而把事情憋在心里。”

“嗯,刚才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哦,你等一等,”

她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跟家里的什么人说了些话,又很快回到电话交谈中:“今天爸爸穿的衬衫袖口的纽扣快掉了,妈妈想重新缝一下。穿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哦。”

藤野刚根本没注意到。

“还有,瞳子的汉字测验得了一百分,回家后记得看一眼。”

“好的。”

“爸爸。”

“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我坚强着呢。”

看你嘴硬的,以前还在爸爸的膝盖上撒过尿呢――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我知道。”挂断了电话,藤野刚看到荞麦面早就送来了。绀野都快把他的那份吃完了。

“凉子总是很可爱啊。”

藤野刚瞪了一眼傻笑着的部下,开始吃自己那碗凉掉的荞麦面。

18

我寄出的信,他们都收到了吗?会认真对待吗?

三宅树理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桌子跟前,拿小圆镜照着自己的脸。太阳落山,天空脱去黄昏的暗红,桌上的台灯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源。

可是,不论她怎样热切地观察小圆镜,都看不到戏剧性的美丽变化。所以说镜子是个讨厌的玩意儿。但现在的她只能看看自己的脸,因为没有共同保守秘密、共同分享烦恼的朋友。

浅井松子算不上朋友。对于树理想做的事情及其意义,她装作完全理解,事实却一无所知。松子只是心地善良罢了,仅此而已。

今天的开学典礼上,校长什么也没说。或许那时举报信还没送到吧。即使是快信,昨天下午寄出的信件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送到。

这样的话,现在……

写给校长的信是寄到学校去的,因为不知道校长家的地址,这样一来就不可能送不到了。

另外两个人又怎样了呢?

那个见了就来气的藤野凉子。

还有最、最、最讨厌的森内老师。

她们读了举报信后,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藤野凉子会马上跟她父亲商量吗?森内老师会给校长打电话吗?

森内老师的话,也可能在收到寄给她的那封之前,就先从校长那里得知举报信的事。这样一来,今晚回家看到她自己的信时她就不会太大惊小怪了吧。

这倒有点遗憾。我原本想把她吓趴下的。唉,给校长的信晚一天寄就好了。

森内老师住在江户川区,过着独身生活。放暑假时,有女同学到她家里去玩过,还嚷嚷着“好精致的公寓啊”“阳台上还种着花草呀”之类的话,疯疯癫癫的,简直有病。

森内那模样,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难道,一个人的外表就那么重要吗?

森内老师,我要你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晕头转向。我要你费尽心力,把那三个家伙从学校里赶出去。如果不这么做,那你就等着瞧吧。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呢。

三宅树理注视着小圆镜中的自己,思绪万千。她并不担心校方可能会着手寻找匿名信举报人。这对现在的她来说,还不那么迫切。?

江户川芙拉尔小区。

森内惠美子大学毕业后,进入城东第三中学成为教师,便即刻搬入了这里。她的老家在杉并区,从那里到学校上班并不算远,不过她早就打算趁就业的机会自立门户了。

即使并非大型房地产商开发的项目,这个小区也是有着六十户规模的公寓住宅群。包括惠美子在内的租户仅有几户,绝大部分的住户都把房子买了下来,虽然这里的住户以有孩子的小家庭为主,时常比较吵闹,但从安全角度考虑,比那些纯租赁性质的公寓要让人放心得多。惠美子对这里的住宅十分中意。

一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七点四十分,惠笑子回到家,推开入口处厚重的大门进入楼道。她走到成排的信箱前肴了看,从投递口便够得到晚报的,只有自己的信箱。

除了晚报,还有几张晚到的贺年卡和一封邮寄广告。惠美子把邮箱里的东西统统抱在胸前,朝电梯走去。下行的电梯中走出面熟的邻居,相互道声“晚上好”后,惠美子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她的房间是四楼的四〇三室。

走出电梯,脚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在走廊地面敲出一连串“咯咯咯”的清脆响声。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我回来了,我的家。

有个人在屏息静气地倾听森内惠美子的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还有随后降临的静寂。那人住在隔壁的四〇二。

垣内美奈绘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因此,每到一月份她总会心情郁闷。因为无论愿不愿意,她总会在这时想起自己的年龄。

不,也不是每年都郁闷。这种状况是从两年前,也就是丈夫陷入婚外恋的时候开始的。

从那时起,一直持续至今,已经有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了。

垣内典史是一家总部设在大阪的一流证券公司的职员,受益于数年前开始景气的经济形势,近几年的收入直线上升。当然,丈夫不会用“数年前”这种模糊的表达方式,而会明确地说“自广场协议(注:1985年9月,美国、日本、前联邦德国、法国、英国的财政部长及中央银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打成五国联合干预外汇市场的协议。)以来”。即便身在家中,优秀的证券业务员说话也会准确又明快。

同理,他说起“我要离婚”时,也同样言之凿凿,既不会难以启齿,也不会扭捏迟疑,连说话的语调也和分析投资效率时一模一样。

“我们的婚姻这桩买卖失败了。考虑一下别的途径吧。”他是这样提出离婚要求的,在美奈绘的理解中,像是在谈论一桩投资项目。

垣内典史将自己的部分人生投资到美奈绘这个女人身上,结果却没有得到他预期的回报。所以他要换只股票。理所当然,简单明了。

至于被换掉的一方承受的伤痛,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

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美奈绘的年龄也增长了相同的数字。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之前,她发现丈夫有了外遇,追问之下,丈夫说:“你既然知道了,那正是个好机会。”随即干净利落地提出了离婚要求。

而度过下一个生日时,美奈绘就要三十一岁了。她将在丈夫提出离婚并有婚外情――比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还要早上半年的时候就有了――的处境下迎来人生中的三十一岁。

美奈绘问过丈夫:“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比我小几岁?”

“二十八岁。”丈夫回答。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原本是丈夫的顾客。

外出就职、生活dú • lì、经济富裕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夺走了我的丈夫。

美奈绘没有答应离婚,于是丈夫离家出走,离开了这套以他的名义贷款购置的公寓。

“这套房子归你,算是精神补偿。只要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马上就去办过户手续。”丈夫临走时扔下了这句话。那是两年前新年过后的一天,他说明天就要上班了,有东京证券的开盘仪式。

“希望在新的一年开始之际,做个了断。”

之后,他便与情人一起开始了新生活,把美奈绘孤零零地留在这所空荡荡的房子里,直至今日。

美奈绘并不打算答应离婚。怎么可能答应!把别人对我的侮辱和轻蔑照单全收?我美奈绘还没傻到这般地步。丈夫也太小看我了。当着丈夫的面,她也这么说过。

然而,丈夫典史就像面对着一个因投资风险过高而踌躇不前的顾客,脸上露出遗憾啊的表情,说道:“我很现实,也没有蔑视你。我们的婚姻投资失败了、破产了,需要解除合约,仅此而已。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美奈绘知道丈夫是有能力的,他的收入后来又提高了。由于绩效显著,他在公司里相当吃得开。现在的他已不是个普通的证券推销员,还有了个“金融规划师”的头衔,钱多得用不完。因此让出一两套这样的小户型公寓,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他每个月还寄给美奈绘为数不少的生活费。每次估摸钱已到账时,他都会打电话来。

“你总不能老是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一直僵下去,我也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

“什么强硬手段?”

“上法院。”

“行啊,请便。有本事你就去。搞外遇的丈夫抛弃妻子,法院会认可吗?”

“你可当真?最近的观念可不比过往。婚姻破裂后,有责配偶方提出离婚的情况,法院自会受理。还有,你真以为婚姻失败的责任都在我?你有没有自我反省过?”

“我又没做错什么!”

“那就没法说下去了,扯来扯去没个完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只要打起官司,就别指望我再汇钱给你。你的生活有保障吗?”

说得很对。即使是现在,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如今丈夫和情人一定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美奈绘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因为典史像躲避危险的病菌一样躲着美奈绘。他更换过工作地点,美奈绘到他原先工作的地方打听,没人愿意给她线索,明显是有过封口令的。为什么大家都帮着丈夫?为什么?为什么?

新的一年,丈夫与过去一刀两断,开始崭新的人生,美奈绘不过是他抛弃的旧家具罢了。

“如果要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我也无所谓。她说过不在乎是否登记结婚,反正不影响生活和工作。无端耗费时间,错过人生重启的最佳时机,只会对你越来越不利。”丈夫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每次都是这样。

美奈绘的老家比较远,父亲总是生病,母亲的精力全都用来照顾父亲了。美奈绘不想让父母为自己操心,从未向他们提过丈夫有外遇的事。假期时,她会用海外旅行作借口,不回老家。遇到做法事之类不得不露面的状况,美奈绘会独自前往。结果,父母从未有过怀疑。“典史他一定很忙。”

身居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工作的父亲,为可以在一流证券公闻大展身手的女婿感到自豪。而老是说父亲牢骚话的母亲,也为能够抓住好男人的女儿感到骄傲。女儿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能钓到这么个金龟婿,还是有一手的。

因此出了当下的状况,美奈绘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被人甩了”这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忍着就行。

只要一个人默默忍耐,就没人会知道。就当丈夫工作忙,隔三差五出差外派,很少回家,不就行了吗?事实上,在婚姻出现危机之前,典史确实一直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休息日也基本不在家。

独自一人也有好处,那就是只要骗过自己,就完事儿了。

但是,从某个时候起,情况发生了变化。

隔壁的女人――森内惠美子是两年前的三月份搬来的。自她过来打招呼那时起,就让人特别看不顺眼。不过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却一副英姿飒爽、充满自信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会围着她转,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再加上人长得美,打扮也很得体,只要看上一眼,就觉得来气。

当时,丈夫刚出走了一个多月,美奈绘没心思多琢磨隔壁新搬来的女人。管她呢,看不顺眼就不看。美奈绘很快把她忘了。公寓房的优点之一就在于,左邻右舍没必要多交际。

隔壁的女人威胁到美奈绘的生存权,还是在去年九月。具体的日子不记得了,反正是个星期天。那天午后,典史突然回来了。自他离家出走后,这还是头一回。

他说是回来拿一些旧资料的,本以为在公司,却怎么也找不到,觉得应该在家。听他的口气,那些资料好像十分重要。

丈夫的房间里,他用过的橱柜全部保持着原样,他随便何时回来,都马上能够使用。典史明明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故意不动声色,像警察入室搜查似的乱翻一通。美奈绘向他搭话他也爱理不理,为他煮了咖啡他也不喝。

日积月累的郁闷和愤怒,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爆发出来。美奈绘跟在丈夫身后,向他喷出一串尖刻刁难的话语。可丈夫毫无反应,只顾找他的东西。他明显地无视了美奈绘,而这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美奈绘抓起手边的物品,朝走动中的丈夫扔去,虽然没有扔中,但看到丈夫瞪得溜圆的眼睛,她心里舒畅得很,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她继续扔,丈夫则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

“你是不是疯了?”扔下这句话,丈夫准备离开。美奈绘追上去,在丈夫打开房门的瞬间揪住他。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丈夫拖回房间。整个过程中,她都在高声哭喊。丈夫推开美奈绘,冲到外面的走廊想马上逃离,拖着他的美奈绘反被带了出去,滚到走廊上。这时美奈绘发现,隔壁的女人就站在眼前。

四〇三室的门开着,那女人一只手握住门把,正朝这里张望。估计她很吃惊,隔壁邻居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典史也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他一直保持着的冷静竟因此开始崩溃。他的脸颊和额头霎时变得通红。

“失礼了。”典史简短地道歉后,用足全身力气甩掉美奈绘的手。美奈绘因第三者在场而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结果被丈夫推开,脑袋撞到门,一屁股坐到地上。丈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脚步踏得震天响。

美奈绘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边哭边喊:“你等着瞧!我绝不会同意离婚的!”

一遍,两遍,她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隔壁的女人仍站在她身旁。她那双穿着凉鞋的脚就在美奈绘的膝盖附近。

美奈绘抬起头。隔壁的女人俯视着。两人目光相交。

隔壁的女人在笑。

当然,看到美奈绘泪流满面的模样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但美奈绘知道,她只是紧急撤回了笑容。她还弯下腰,对美奈绘说:“你不要紧吧?”

她的话音里居然还藏着笑意。她在嘲笑美奈绘。

美奈绘默不作声,连滚带爬般退到门的内侧。回到起居室后,她将头埋在靠垫下,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太伤心了。不是因为典史。他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美奈绘已然习以为常,早就不知不觉被迫适应了。

让美奈绘伤心的,是隔壁那个女人的嘲笑。那女人的眼角和嘴边流露出的些微神色,都在说着与典史一模一样的话。

「喂,你是不是疯了?」

不仅如此。自己的心事全都暴露了。美奈绘是个被人抛弃的女人,居然在大叫“绝不会同意离婚”,还硬缠着丈夫,丑态毕露。今后,无论美奈绘如何努力欺骗自己,都无济于事了。因为隔壁的女人全部知道了。

从此,隔壁那个女人的影响力,开始在美奈绘体内如癌细胞一般不断增殖、膨胀起来。

在此之前,美奈绘在公寓内外与别的女人擦肩而过时,顶多只会彼此点头致意。她向来都无视那些女人的存在。可现在不一样了。见到别的女人,感受她们的视线后,美奈绘能从中读出各种含义。

「脑子不正常了?

可怜巴巴的没出息女人。

被老公甩掉了?

你就死了心吧。

像你这样的大婶,不被甩掉才怪!」

你的人生彻底失败了。隔壁的女人总是这么说。即使她没有诉诸语言,没有发出声音,美奈绘一样听得到,一样明白。

「我不会变得像你一样悲惨。我可不是拖住男人痛哭流涕的、不知羞耻的女人。」

隔壁那个女人的职业好像是教师吧。刚搬来时,她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去年夏天,一些女学生到她屋里去玩,嘻嘻哈哈,吵得不亦乐乎。

也就是说,她是个有工作的女人。在职场有一席之地,发挥着一定的作用。跟丈夫的情人一样。

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她时,美奈绘总能从她投射过来的视线里,以及不冷不热的点头致意中,感受到无声的嘲弄。

白天遇见时――

「死缠着一心想跟你离婚的丈夫,游手好闲地混日子。真潇洒啊,大婶儿。」

晚上遇见时――

「大婶儿,没什么地方可去吧?没人跟你约会吧?好可怜。可有什么办法呢?」

并且她还在笑。她在笑。她在嘲笑,在嘲笑美奈绘。

瞧你这走路的模样,假模假样的。大婶儿,我什么都知道哦。你是个被抛弃的女人。没有你可以待的地方,谁都不要你呢。你就是个碍手碍脚的电灯泡。

如果美奈绘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哪怕只有一个,那这个朋友定会忠告她,那些话并非来自隔壁的女人,而是她的自我责难和自我厌恶造成的幻觉。还会告诉她,应该受到责难的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丈夫。要想与他抗争,可以找到更好的途径,但首先必须尊重自己。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这样的朋友。

美奈绘也考虑过出去找工作。她知道老闷在家里不好。如果自己赚得到生活费,便能成为和丈夫抗争的资本。可是她发现,外头根本找不到自己可以干的正经活。眼下经济景气,临时工作有的是,可美奈绘不喜欢按小时结算工资的工作。通过劳务公司的派遣工也不行,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美奈绘想进一流公司,想要真正的职业。

这样一来,可供选择的范围一下子变得很窄。电视和报纸新闻都说,刚毕业的大学生很抢手,有不少学生没毕业就签下了合同。可对于年过三十、中途就业、无特殊技能、学历和工作经历差强人意的美奈绘,现实相当残酷。所谓用工荒,恐怕只适用于一小部分人才。

无论如何,也要找一份不输给隔壁女人的工作。一定要进入一流企业。美奈绘就像中了邪,即使屡遭拒绝依然百折不挠。明知对方对年龄和学历设了限,也仍然耐心地填写简历,穿着新做的套装参加面试。在面试官的苦笑声中被淘汰后,她就直奔下一家、再下一家。

这时如果有一个头脑冷静并关心她的旁观者,一定会提醒她,她的假想敌不该是隔壁的女人,而应该是丈夫的情人。可惜她连那情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无法直接展开攻击,才拿隔壁的女人来做替身。郁闷!窝心!憋屈!气死人了!

什么职业不职业的?什么叫职业女性?我年轻那会儿,女孩子高中或短期大学毕业后,找家公司当几年事务员,再找个老公结婚辞掉工作,那才是正道。一路走正道过来的我应该才是人生的胜利者。为何如今,我反而会被当成无业游民对待呢?

“对不起,我们公司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如今招聘信息很多,您可以尝试别的领域,譬如临时性的工作。”

从退还简历给自己的招聘人员身上,美奈绘看得到自己丈夫的影子。从他们的恭敬言语中,她也能听得见丈夫的声音。

「和你一起生活太无聊了。你什么也不愿意学,也不想有任何长进。」

丈夫说,我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女人。

可是,当初你不就是希望我留在家里吗?我全力承担家务,让你在生活上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全身心投人工作,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我们有孩子,会不会不一样呢?

我是想要孩子的。可你总是说,还没有做好抚养孩子的心理准备,一拖再拖。我的要求你从来听不进去。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跟我分手吗?你说我们的婚姻失败了,你到底是何时作出这样的判断的?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呀!

美奈绘孤独地呼唤着,在仅剩她一个人的四〇二室中,她的声音回荡于虚空,逐渐消失。内心的妄想和烦恼越来越浓,却没有人能给她一丝安慰。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抽到下下签,要遭这种罪呢?

隔壁的女人真叫人来气,简直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她都在干些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与什么人交往?有没有男朋友?她跟男朋友在一起时,肯定会拿我取笑作乐。一想到这些,美奈绘就夜不能寐。胡思乱想到最后,她终于鬼迷心窍了。

这个念头来自侦探电视剧。剧中两名担当侦探角色的男女,打探着可疑人物身边的一切。他们潜入那人的住宅,偷偷查看抽屉里的物品和信件。

虽说这里是精装修的公寓房,门锁都是统一安装,但毫无经验的美奈绘不可能轻易打开。那信箱呢?

对啊,如果只是查看那个女人的信件,我也做得到。要是抓住点什么把柄,就轮到我来嘲笑那个女人了。你别那么一本正经的,你的丑事我全都知道!

我不能离开这所公寓,一旦离开,就意味着向丈夫和他的情人认输。我要留在这里等丈夫回来,必须找回我自己的生活。那就先揪住隔壁那个女人的弱点,将她扫地出门。

开始不过是心血来潮,一个意外的发现却给了美奈绘极大的鼓励。去年圣诞节,她发现隔壁的女人极度萎靡不振,实在有点稀奇。在电梯间擦身而过时,那个女人一反常态,没有投来愚弄人的视线,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眼圈红肿着,似乎在哭。

那个女人出什么事了吧?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发现的刺激下,美奈绘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

公寓的信箱都是用号码锁锁住的。由于隔壁的女人存有戒心,很难在她打开信箱时凑过去偷看密码。美奈绘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在三十公分长的尺子一头粘上胶带,从投递口探进去,将信件钓出来。较重的邮件估计没法上钩,但最重要的私人信件一般都比较轻。这个方法应该管用。

第一次尝试这种“钓鱼”的手法,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虽然那天没钓上重要的信件,美奈绘仍然紧张得心脏噗通直跳。这种感觉真是过瘾。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尝试一下。邮递员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来一次,美奈绘每次都会在确认完那个女人的动静后伺机下手。她发现,只要留神不被其他住户和物业人员发现,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比较轻松的。

只要钓到信件,美奈绘就会马上拆看,在身边留上一天后放回那个女人的信箱。明信片当然可以直接阅读,如果是有封口的信件,美奈绘会用蒸气熏蒸封口,打开后取出信笺。有些实在打不开的,就干脆用剪刀剪开。反正用不着全部还给那个女人,只要不让她知道信件被偷看过就行。

从元旦开始的三天,那个女人好像回老家去了,所有的贺年卡都是美奈绘首先看到的。由学生寄来的贺年卡得知,那个女人是某所初中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她教的是英语,还被一部分学生亲切地称作“森林林老师”。

这样的侦探工作如果继续干下去,还会挖掘出更多的细节,比如每个月的水电费、电话费。如果能知道她曾往哪里打电话就更好了。

一月五日,来了一封从巴黎寄来的航空信。寄信人是女性,估计是大学同学。是去留学,还是去工作的呢?她也管隔壁的女人叫“森林林”。打过新年的招呼,她又描述了一番巴黎的美。

“五月黄金周来玩吧。”美奈绘看完后,便将这封航空信撕碎扔掉。

这样一来,隔壁的女人就失去了一位朋友,真叫人开心。

有没有更有分量的东西呢?更能威胁到那个女人的信件,怎么不来呢?

美奈绘的热切期盼终于得到了回应。即便她的夙愿没有感动上天,至少也感动了某位神仙吧。

今天上午十点过后。睡过懒觉、很晚起床的美奈绘下到大厅去取报纸。这时碰巧邮递员来了,正站在对讲门铃前。美奈绘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瞄着,看看有没有隔壁那个女人的信件。

“叮终、叮路”邮递员按响了对讲门铃的按钮,没有得到回音。于是他抱着成捆的邮件,转身来到成排的信箱跟前。

美奈绘集中注意,倾听信箱中的动静。

“咔嚓”一声。毫无疑问,四〇三室的信箱中投进了信件。

美奈绘跑回自己的房间,取出钓邮件的工具。邮递员按过对讲门铃,这说明邮件是挂号信一类需要送达证明的信件。现在收件人不在,投进信箱的应该是投递单。只要将它拿到手,就能冒领信件。印章只要花钱就能刻制,若邮局要求出示住址证明,就拿出以前钓到的没有归还的邮件,譬如邮寄广告来作证。早知道可能派上用场,所以那种东西留着好多呢。

如果是现金挂号信就好了,美奈绘想着。自己本就需要钱,而且可以给那个女人造成点实际的损失。

可是,从信箱里钓出来的,是一封常见的书信。

是快信。怪不得邮递员按完对讲门铃发现没人,就直接扔到信箱里去了呢。

起初,美奈绘感到相当失望。但她仔细看了看这封快信后,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

信封上的文字很诡异,是借助尺子划出来的。连寄信人的姓名也没有!

美奈绘自己曾寄出过好几封这样的信,是寄到丈夫的公司里去的,当然是为了告发他的无情无义。当时她心想,既然妻子的直接投诉他们不予理睬,那就装成同情妻子的“正义的旁观者”去告发。收件人信息和信件内容都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有几次因为觉得说服力不够,也采用过手写的方式。为了不暴露自己,尝试过用左手写和用尺子划。真是费尽了心机。

可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后来美奈绘就再也不写了。看来,丈夫公司里的人全都是偏袒丈夫的。不过,写信时的兴奋之情依然难以忘怀,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自己,成了一个为可怜的垣内美奈绘仗义执言的旁观者。感觉不错,也绝不心虚。

美奈绘拆开这封奇妙的快信。她省去用蒸汽熏蒸的麻烦工序,干脆利落地剪去了封口。

她读到了信的内容。信笺上的文字和信封上一样,也是用尺子划着写的。

「举报信」

标题很引人注目。

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

他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弄死的?

二年级一班不就是那个女人带的班级吗?写这封信的人举报了一起shā • rén事件,还写道:请通知警察。

美奈绘立刻穿上大衣,朝附近的图书馆跑去。

家里订过报纸,可美奈绘基本只看报上的广告和电视节目预告,也很少看电视新闻。隔壁那个女人的学校竟然发生了那种事件,她根本没注意到。也难怪,到目前为止连她在哪个学校教课都不知道,以前要是再多关注一点就好了。说不定,去年圣诞节那女人一反常态的萎靡不振就和这件事有关。尽管她是个目中无人自信过剩的女人,自己教的学生死了,垂头丧气也是很正常的。

在图书馆查阅过上个月报纸的合订本,美奈惠马上就弄明白了。

事件果然发生在圣诞节的早晨。当天,也就是二十五日的晚报上写道,城东第三中学的校园内发现了一具就读于该校的男学生的尸体,似乎是从屋顶坠落致死的,城东警察署就事故和凶杀两条线索展开侦查。

就是那场大雪后的第二天早晨。美奈绘记得很清楚。对圣诞夜的大雪,天气预报的主持人还自作多情地说了句“好浪漫啊”。这种人根本无视了世上那些被人抛弃、孤苦伶灯地度过圣诞夜的可怜人。世人喜欢一厢情愿地认为,别人的生活都和自己一样幸福美满。当时,美奈绘越想越气,直至坐立不安。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将自己困在了屋里。美奈绘不由得对大雪生起气来。同样身在东京都,丈夫和他的情人此时一定在某处并肩仰望大雪,笑语盈盈地说着“好浪漫啊”之类令人作呕的情话。一想到这里,美奈绘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十六日的晨报并未刊载事件的后续报道,而当日的各大晚报同时刊登了短文,讨论死亡的男学生是否系自杀。报道称,该男生十一月起就拒绝上学,他的父母一直对他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深感担忧。

两天后,报上又刊登了校方教职人员和同班同学出席守灵仪式和葬礼,并向该男生洒泪作别的新闻。之后就再也没有后续消息了。整起事件未引起轩然大波,看来已经当作自杀事件了结了。

但是,那位匿名的举报者提出了“凶杀”的证言。“他”声称自己看到有人将柏木推下屋顶的情景,并说凶手们笑着逃走了。

出了图书馆,美奈绘漫步在街道上。她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外出闲逛了。平时出门买东西或办事时,她都直奔目标,原路返回,且从不东张西望。因为,只要有卿卿我我的情侣或开开心心的一家子进入视野,她就会心乱如麻,两腿发颤,冷汗直冒。

现在却不同了,她能够默默地混迹于来往人流中,不受任何干扰。她的整个脑袋都被刚才发现的事实占满了。

好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她感到浑身热血沸腾。

寄出这封举报信的人多半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否则怎么会寄给老师呢?说不定还是那个女人班上的学生呢。

这封信既是举报信,也是求助信。老师,帮帮我。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说出来。

本该充满欢乐的圣诞夜,有一个孩子孤独地死去了。另一个孩子明明知道死亡的真相,却由于恐惧而不敢声张。美奈绘觉得,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同类。他们三人都是被投入孤独牢狱的囚徒。

路旁有一家咖啡店。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推开店门,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混合咖啡。她已经很久没来过咖啡店了,在她看来,一个人坐着喝咖啡实在不成体统。看,那个女人连个同伴也没有一店里的其他客人一定会这么想。没有男人,没有孩子,连朋友也没有。多么可怜、多么悲惨的女人。

现在好了,根本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热气腾腾的咖啡端来,美奈绘望着窗外,细细品味着。

举报信的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这么大的事儿,不会有哪个孩子敢胡说八道吧。再说,“他”还让看到信的人通知警察呢。不可能是假的。

老师,帮帮我。

帮你,一定帮你。不过帮你的不是森内老师,是我。我们同病相怜,同样为孤独所困,所以我才会帮你。

森内老师是靠不住的――当这句话浮上美奈绘的脑海时,她体内原本混沌而又不断高涨的能量终于现出具体的形貌。

只要处理得当,在倾听举报人心愿的基础上,不就能给隔壁那个可恨的女人――森内惠美子以沉重的打击了吗?

自己带的班级有学生死了,她却只是萎靡了两天,年底又恢复原本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现在也依然精神抖擞地去学校上班。所谓厚颜无耻,说的不就是这种人吗?按理说,她早该引咎辞职了。

可那个女人非但不辞职,还一如既往地充满自信,这分明是她无视学生宝贵生命的铁证。

这样的女人一定要受到惩罚。

没有防止学生被杀――这就是她的罪行。

不,还不仅仅是这样。就算没有这封举报信,或者万一信上的内容是虚假的,仅就学生不愿上学并最终自杀这一事实而言,那个女人也该承担重大责任,不仅要失去做教师的资格,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然而直至今日,森内惠美子从未受到责备,也未作任何反省。

依然那么幸福快乐。

依然那么傲慢自信。

依然蔑视着美奈绘。

我要公开这封举报信。

时间不会太久,大概十天半月后,这封信会经过我美奈绘之手公之于世。

偶然看到这封信被人丢弃,由于内容重大,所以我送来了。

警察?不行不行,送到他们那儿实在不够火爆。交给媒体才行,而且要那些炒得出爆炸性效应的媒体。

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森内惠美子老师,无视学生写来的举报信并将其随意丢弃!

看你怎么解释!

我要摧毁你的一切,夺走你的一切,让你永远无法蔑视我。

垣内美奈绘对着咖啡店的窗玻璃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19

声音正在传播,由此及彼,往复于空中。飞去,飞来,又飞去,好像在练习抛接球,就算用上计谋,也常常会落败;既想传达心意,又时常裹挟着谎言。

“说是刑警,还以为会是很可怕的人呢。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听说是个女的,对吧?”

“嗯,还很年轻。不过比森林林大一些,大概三十出头了吧。”

“真理子,她都问了些什么问题呢?”

“什么问题……呃……”

“说是原则上自愿参加,可只有我们班必须全体参加,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们班不就是柏木的班级吗?就因为这个吧。有什么办法呢?凉子,你想得太多了吧?”

“是吗……有没有问一些讨厌的问题呢?”

“讨厌的问题?什么样的问题?”

“譬如说,跟柏木关系好不好之类的。”

“啊,那是凉子你觉得讨厌的问题嘛。”

“才不是呢。”

“怎么有气无力的?感冒了吗?”

“也许吧。”

“最近流感爆发呢。快别打电话了,量一xia • ti温吧。挂了,保重。”

挂了电话,藤野凉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两眼怔怔地望着电话听筒。我们班就是柏木的班级,所以要全体接受问询调查,没办法。仓田真理子说得没错,估计大家都是这样理解的,所以都能接受。可我知道,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学校举办面谈活动,是为了找出写举报信的人。爸爸说得很清楚。其实,这还是爸爸向校长提的建议。“所以你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明白,爸爸。我听话着呢。”

凉子也觉得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多半是自己班里的同学,可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心思将“他”找出来吗?柏木是自杀的,这一点并无疑问。那么事到如今,再冒出有人将他从屋顶上推下去的证言,又有什么可信度呢?这就像玩猜拳,看到别人出剪刀,自己才出拳。那封举报信应该另有目的,不管是谁写的,肯定是想捅出乱子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别为此把学校搅成一锅粥,别多管闲事了。这是凉子的心愿,可她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仍在对“为何要寄举报信给自己”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电话打来时,野田健一正在一个人吃晚饭。晚饭是在附近的外卖便当屋买的鲑鱼套餐,二百五十日元一份。

一个初中男生独自一人对着打开的电视机,靠现成的便当和速溶味噌汤应付晚饭,这在别人眼里或许很凄凉,而对健一而言,反倒一身轻松。

从前天起,母亲住进了当地的医院。这次是因为腰痛。她说自己疼得站不起身,医生怀疑她得了椎间盘突出症,决定让她住院检查。

父亲总是上夜班,健一只在出门上学时才能见到他,并向他索要餐费。从父亲的表情来看,母亲入院后,他反倒放了心。父子两人,嘴上总是沉默着,心里的想法倒是一样的。

自从提出要去北轻井泽开客栈,健一就一直提防着父亲。他就像个多疑的刑警,时刻关注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如果不小心提防,父亲说不定真会下定决心:健一,关于上次说起的开客栈的事情,爸爸还是觉得应该放手一搏。放春假时,我们就搬过去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新书推荐: 美漫哥谭没有蝙蝠侠 火影:刚当海贼王,我重生成佐助 医仙之纵横无敌 村野小神医 以暴制暴,从暴君杀成千古一帝 出国后,我带回光刻机能一等功吗 我以道种铸永生 古仙传说 盘龙之亡灵主宰 末日进化:开局捡到一个美女丧尸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