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冻月(2/2)
「阿里是个性情温和的女孩,」松太郎说道,缓缓抬起手摸着额头。「也很勤快。我……以前喜欢阿里。」
「阿里大概也察觉了吧。」
「我从没说出口,但是我想她应该察觉了。这种事,大抵都不是单方面的自以为是吧?」松太郎说道。「入赘的事还未公开之前,有次,我以伙伴间随口说说的口吻告诉阿里,我说,与其要我照料这么大的舖子,尝与身分不相称的苦头,我倒宁愿跟阿里这种女子成家,为那小小的幸福尝苦头。」
「当时阿里怎样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
茂七心想,她大概也只能笑吧,真教人不忍。
「阿里是个很爱笑的女孩。」松太郎继续说道,眼尾的线条看似放松了下来。「她老家有上了年纪的父母,必须寄钱回去。她的身世相当令人感到辛酸,不过,她却很开朗,也很细心。虽然上一代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很满意她,但还是会动不动就严厉斥责。有时明明不是自己的错也会挨骂,佣工都是这样的。可是,阿里在乖乖挨骂之后,会吐舌头笑一下。在她身边,我的心情总是能平静下来。」
「可是,松太郎先生,最后你还是成了这家的女婿。」
「这是我升任伙计总管那时就已经决定的事。」
「阿里同意了?」
「同不同意都……」
松太郎露出苦笑。茂七这时才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这男人的笑容。
「这家人希望我入赘,阿里大概认为我不可能拒绝。因此,就这一点来说,是的,她也许同意了,或许对我死心了。」
「因为身分不同?」
「应该吧。」
松太郎微微皱起眉头;或许他将与阿里之间的事深藏在心底,一触及便会令他心痛。
「正式决定要成为小姐的夫婿后,我以为阿里会辞职,不,不仅阿里,我以为那些对我不满的掌柜也都会辞职,可是,没有人辞职。这事很奇怪。」
「他们要是辞职了,你是不是比较轻松?」
听茂七这样说,松太郎噗哧笑出声。
「没那回事。要是那样,舖子根本无法经营下去。」
茂七点头。「应该吧。所谓舖子,并非只靠老板一个人就可以经营。再说,那些掌柜也得过日子,他们应该会有这层顾虑,或许他们也不想白白浪费至今的辛劳。你认为他们不满意你当老板,认为他们可能因此辞职,这可就错了。」
松太郎默不作声。茂七继续说道:
「可是,阿里的情况和其他掌柜不同,这是你们之间的感情问题。你成了这家的女婿,直到发生这件事为止,阿里一直没有辞职,你对这事心里有数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成了女婿之后,有没有做出什么想留下阿里的事?」
松太郎在茂七和系吉面前,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与他背后壁龛装饰的山水庭院挂轴一样,全身好像都褪了色。
「我不是那种下流的男人。」他声音颤抖地说。「我很珍惜这舖子和小姐。那种不诚实的事,我做不出来,也从没想过。」
可是,既然如此,阿里为什么没离开河内屋而留了下来?难道她不觉得尴尬?而且,为什么如今却只为了掉了一条咸鲑鱼这种小事便急急忙忙离开舖子……。
茂七怀着这些疑问、缩着脖子离开河内屋。两人沿着大川一路静默地走着,来到御船藏前面时,茂七兴起了到日道家瞧瞧的念头。
「突击?」系吉吓了一跳地说。
「说突击太难听了。那小鬼说阿里已经溺死了,我只是想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是心眼啊,头子。」
系吉以嘲讽的口吻说道,跟在茂七身后。
三好屋位于御船藏后与门卫小屋同一侧。沿着细长的河道往前走,眼前出现了门卫小屋的灯笼,一旁的亮光正是三好屋舖子前的挂灯。在日暮冻僵般的夜空下,所有商家都已关上大门的此刻,只有三好屋在关上大门后,仍为了前来拜访日道的客人点着灯。据说,三好屋本业的五谷批发生意也很兴盛,但日道赚的钱比本业还多。
真放肆——茂七边这么想边挨近那挂灯,这时,三好屋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茂七倒吸了一口气,系吉也赶紧停下脚步。
「头子,那是……」
嘘,别出声……茂七制止系吉。
从三好屋出来的,正是那个在富冈桥桥畔摆摊子的豆皮寿司老板。
他转身面向三好屋,对着大门里的人郑重行礼。他只手提着素色灯笼,脚趿竹皮履。
趁豆皮寿司老板转身面向这边之前,茂七抓着系吉的后颈,急忙跑到附近的巷子里。两人缩着身子躲着偷觑,只见老板用灯笼照亮脚边,微微低着头往万年桥方向走去。
茂七两人走出巷子,看到老板手上的灯笼亮光随着猛烈的北风摇曳,渐行渐远。
那老板来找日道——难道老板相信日道具有灵力?不,难道那老板之前就已经拜托过日道了?
回头一看,三好屋大门关上了。只有冷冷的挂灯亮着光。
「头子说那老板以前是武士?」
「你没去过他的摊子?」
「没有。天气这么冷,再说我又不喝酒。」
「最近也卖起甜点,那是专给人吃美食的摊贩。」
喔,是吗,系吉边说边望着茂七,茂七的表情则显得有些困惑。
「没事吧?头子。」
大概茂七看起来一副失神的样子。系吉拍了拍他的手臂。
「嗯,没事。我只是有点惊讶。」
「不去三好屋了?」
茂七静静地摇头。
「今晚算了。」
相较于日道,今晚茂七更想先听听老板怎么说。茂七很想知道,那老板来问什么事——为什么来找日道?也许就这当中的理由,茂七可得改变对日道的看法。对茂七来说,这豆皮寿司老板已经具有这么大的影响了。
4
当天入夜之后,茂七到富冈桥桥畔摊子时,老板一如往常静静点头向茂七打招呼。
「先来热酒。」
老板向一旁卖酒的挑担叫卖老人猪助点头。猪助在酒瓶里注满酒,再将酒瓶放进大炭炉上铁壶里的滚水中。上了年纪的猪助刚病愈。茂七担心他的身子会受不了寒气,但老人身穿厚棉袄,双颊蒙着手巾,椅子舖上毛皮,蹲在烧着炭火的熊熊炭炉前,满面通红。
今晚没什么客人。并列的三条板凳上空无一人,只有搁在路边让客人取暖的炭炉发出艳艳红光。
「今晚很闲。」老板对茂七笑道。
「因为太冷了。结果倒变成我一个人全包下来似的。」
「请。」老板面带微笑。
盘子与热酒一起送上来。盘子上盛着鲑鱼块,一旁附有萝卜泥。
茂七凝视着老板。在这种季节端出咸鲑鱼并不奇怪,可是……。
老板也看着茂七说道:「虽只是淡淡的咸味,但鱼肉厚实,味道很好。」
「嗯,看起来很好吃。」
「头子,您为了这事到河内屋去了吧?」
茂七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并非因为寒气而僵住——仰望老板。
「你怎么知道?」
「三好屋日道那孩子告诉我的。我今天去见那孩子了。」
茂七没时间多想,脱口而出:「啊,我看到你了。」
「是吗?我也看到头子了,跟了个年轻人,是手下吗?」
原来早已被他看穿了。茂七他们明明不是外行人,这老板竟然察觉了,可见这男人不是单纯的摊贩老板。
茂七苦笑。「嗯。他叫系吉。」
「系吉先生还没来过我们的摊子。」
「我可是说了。还有一个手下叫权三。系吉不喝酒,权三是个酒鬼,改天再带他们来。」
茂七一日喝下烧烫的酒,闭着眼,感受酒逐渐渗入身子的感觉,接着说道:
「老板,你为什么去见日道?为什么在他那儿提到我和河内屋?」
老板不动声色地像是在打蛋汁,缓缓说道:
「因为日道说河内屋那个叫阿里的下女死了,但是那不是真的。」
「什么?」
老板直视着茂七点头地说:「那个叫阿里的姑娘还活着,昨晚也来这儿了。」
茂七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听说阿里姑娘在这个月中旬,从河内屋跑走了。」
「……嗯,是的。」
「她大概是跑走后的两三天,第一次来我这儿。那晚她来这儿时,比现在更早。」
「你认识她?」
「不,是猪助先生。」老板转头看着老人,猪助点了点他那裹着手巾的头。
「听说河内屋也批发酒给挑担小贩。猪助先生以前就认识阿里姑娘。她跑走的当天早上,猪助先生就在河内屋买酒,也与阿里姑娘见了面。由于两人相熟,所以阿里姑娘才来这里,她来找猪助先生打听情况。」
「什么情况……」
「大概是担心自己跑出来后不知河内屋会变成怎样。她说,要是闹得太厉害,她打算回去一趟,向大家赔罪,之后再辞职。」
「然后呢?」
「我跟猪助先生说,应该不用担心。不告而别,对她、对河内屋都比较好。」
老板将打好的蛋汁倒进大碗。
「阿里姑娘目前好像在赤坂那边。听说她有个远亲在山王神社附近开茶馆,以前就拜托她去帮忙。阿里姑娘人好好的,只是有点沮丧。再说,她还没完全死心,所以有时会到这儿来。」
「到底怎么回事?」茂七问道。「我完全不明白。我只知道阿里好像很爱河内屋女婿松太郎……」
老板点着头。他掀开大锅盖,雪白的热气马上窜了出来,将他整个隐在烟后。
「她也没告诉我们详情。只是,她曾说,总觉得很颓丧,突然不想再待在河内屋。」
「颓丧?」
「是的。阿里姑娘本来好像认为,即使不能和松太郎成亲,但只要继续待在河内屋,就可以帮松太郎。换句话说,她已经爱到这种程度了。她大概这么告诉自己,就算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只要能在河内屋,在松太郎身边生活就好了。」
茂七想起与松太郎的对话,也想起那时心中浮现的疑问。
阿里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辞去河内屋的工作?
「可是,」老板继续说。「据说,前些日子,为了可能是被猫叨走的一条咸鲑鱼,看到松太郎神经兮兮地钻牛角尖,说什么无法交代、因为自己没有分量才无法管好佣工,她突然觉得,啊,这人已经变得与自己无缘了。结果,原本打算一辈子默默为他效劳的心顿时萎缩了,这才不顾一切离开河内屋。」
茂七仔细思索老板的话,觉得有点理解了。
茂七所看到的松太郎,是个胆小又没自信,眼看着就要被舖子压垮,却又理所当然地迷恋舖子的松太郎;是个对掌柜怀着戒心,又老是介意底下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松太郎。
这个松太郎,或许已经不是阿里当时爱上的那个伙计总管松太郎。他变了。阿里经由一条咸鲑鱼,察觉到这一点;察觉到他变了,也察觉两人的立场已经不同了。
不,或许她以前就隐约察觉了,只是那时这种感觉一股脑地冒了出来,这才令阿里自河内屋逃跑。
(阿里对我死心了……)
不,应该不是死心。阿里最初是这样说服自己的,无论是什么形式,只要能待在松太郎身边就是幸福。然而,阿里是个聪明的姑娘,一个月两个月逐渐过去之后,她大概开始慢慢醒悟了,这样其实很不正常,虽然这段恋情看起来很美,但她也深知会有多伤自己的心。
阿里心里一直在等待出走的时机,等待与松太郎断绝关系的时刻。再怎么小的事都可以,只要能反驳阿里内心的那份恋慕之情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阿里姑娘最好不要再回去河内屋。猪助先生和我都认为她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我也这样认为。」茂七点头说道。
「尽管如此,阿里姑娘还是会来这儿。要是她连这儿也不来,那就表示她忘了松太郎了吧。」
老板站在锅前,热气冉冉上升,看样子是在蒸煮东西。
「老板,你是去告诉日道这事的吗?」
「不是。」老板摇头。「我只是告诉他,阿里姑娘还活着,最好不要再说她跳河死了。」
「就这一点,日道怎么辩解?」
茂七脑海里浮现那全身白色装束、板着脸装模作样的孩子。老板笑着说:
「他说灵视的时候,旁边有人心想阿里已经死了……他说他当时感觉到有人担心阿里已经跳河死了,而另一个人则是期待要是死了该有多好。」
茂七想笑,却笑不出来,脑子里浮现松太郎那担忧的表情,以及另一个人,也就是松太郎的妻子,河内屋独生女——虽然茂七没见过她,却仿佛看到了似的。
(那小姐很恬静。)
可是,对于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以及与那男人感情很好的下女,而且那下女有意思要继续待在河内屋,即使她再怎么恬静,也不可能从未想过或考虑这个问题吧。
「觉得冷了。再来一瓶热酒。」
摊子前的这三个人沉默了下来,任由热气直往身上冒。过了一会儿,老板将新叫的一瓶酒搁在茂七面前,他说:
「不能让小孩子做那种事。」
这指的当然是日道。
「我也这么认为。」茂七说道。「要是替日道着想……不,应该说是替长助着想。」
「若真的很灵,我也想让他看看。」老板微笑地说。
这时,茂七感到心脏微微怦动。
虽是个谜似的老板,但目前茂七最在意的是,他与梶屋胜藏之间的关系。正当柿子结果的那个时期,茂七在这摊子附近看到躲在暗处的梶屋胜藏瞪视着摊贩老板大喊「血很肮脏」,之后,茂七心里便一直挂记着这件事。
梶屋胜藏与这老板是不是有血缘关系?从年龄、长相看来,或许是兄弟吧?
可是,茂七仍然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他总觉得,要是直截了当地问,对方可能也会直截了当地说不是,这事便就此结束了。
老板啊——茂七心想——你也有想让日道灵视的事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要问的到底是什么?
老板掀开锅盖,在热气中取出大碗,搁在茂七面前。
「小田卷蒸。」
「这是什么?」
「蒸蛋时加进乌龙面。可以暖和身子,我认为不错。」
茂七感恩地将大碗接捧过来。汤汁味令鼻子发痒。
吃着热腾腾的小田卷蒸时,一阵寒风卷吹了过来。
「今年快过完了。」老板说道。「希望寒风能吹走过去、吹掉一切,好迎接新的一年。」
茂七抬起头看着老板,老板则仰望着夜空。茂七这时觉得,老板眼中隐约透露出不知被寒风吹到何处的岁月——这个只有老板才知道的过去。
不过,现在还是不要追问比较好。总有一天,一定会有适当的时机,或发生适合追问的事。
「月亮皎洁得有点恐怖。」老板说道。
茂七也仰望着夜空。仿佛中央裂了一个洞,被抛上天空就那样挂着的月亮,正发出皎洁的亮光。那月缺的形状,那孤独的亮光。
阿里的心,现在或许正像这缺月——茂七突然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