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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婆婆住在一楼,我便租了她家的二楼临街的那一间屋,房间虽然不大却很干净,木制的楼板有些老旧,被褥却都是新做的,在透窗的阳光下散发着暖暖的味道。安置妥了行李,我又回了庄夫人那里一趟,告诉她我现在所住的地方,免得她有事找不到我。

从庄夫人处出来又去了府衙书房,楚凤箫却不在里面,幸好看门的小衙役认得我,我便进了书房给他留了张字条,写上我的住址,拜托他得了机会转告给楚龙吟。

回到新住处时天色已经擦黑,好歹吃了些东西,洗了个热水澡后就宽衣睡下,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我直奔了和锦堂,找那老板要了我这段时间与之合作应得的分红,竟也足有二三两银,说好了以后由我继续送字样儿到店里,继续领取分红。从和锦堂出来,我去买了文房四宝,之后就回到租住处,静下心来写字样儿。

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我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也没有改变他人命运的能力,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被动地等着一个难以预测的结果。然而无论结果怎样,生活总得继续,我也总要活下去,无法改变,就只好顺其自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节将近,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可开交。我极少出屋,字样儿一周一送,用不着天天往外跑,伙食也由刘婆婆全权打理,伙食费已经包括在了房租里,所以这些天来我基本上足不出户,每天只坐在窗边写字、喝茶、望着窗外发呆。外面的热闹无法感染我这冷清的房间,我的孤独也无法融进这仍感陌生的世界。

这一天早上,天色很不好,阴沉沉地似是闷着一场大雪,风格外的大,刮得窗扇子吱呀作响,我盘膝偎在床上,支了炕桌写字。写了四五篇,手有些冷,停下来握到嘴边呵气。外面隐隐约约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还伴着喜庆的唢呐和阵阵的炮声,渐渐地声音大起来,似是正向着这边走,人们的欢声笑语也逐渐清晰放大,听得小孩子们在高声喊着:“新娘子来啰!新娘子来啰!”

忍不住启开窗缝向外望,果见一队穿着红衣的迎新队伍吹吹打打地正从楼下经过,阵势很大,队伍从这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我偏头往另一端看过去,见那远远地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穿新郎袍,胸挂大红缎子扎的喜花,正向着这边缓缓走过来的人,却是楚龙吟。

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灵魂似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子,碎成了千片万片,掉进了泥泞尘埃,被这穿着喜靴的一双双脚接踵踩过,狠狠践踏,肮脏不堪。

我从床上翻下地,光着脚冲下楼,一直冲到了大街上去。我被负责开路护行的、胸前同样别着喜花的衙役们拦在路旁,只好哆嗦着、直直地立在那里,拼命地瞪视着迎面行过来的骑在马上的楚龙吟。

楚龙吟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于是弯下腰去捡了颗石子狠狠冲着他扔过去,正丢在他的帽壳上,他偏了脸望过来,正与我对上目光,黑色的瞳孔顿时放大,一双修眉也皱了起来。

“楚龙吟!你说过让我等你的!你说过让我等你的!”我冲着他大吼,却因太过用力而撕裂了声带,声音变得尖锐而怪异,瞬间湮没在喜乐声炮声和周围百姓纷乱的哄声中。

他皱着眉看我,而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挪开了目光,依旧面无表情地望向前面,仿佛一具没了灵魂的人偶,慢慢地将那一身血红揉散在我的视线里。

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诚如楚凤箫所言,他是不可能会选择我的,天平的这一端只有我一个人,而另一端,是他的整个家族和一城百姓,孰重孰轻,一眼分明。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楚龙吟?我们就这样从此后形同陌路了吗,楚龙吟?我们……就这样将彼此遗忘了吗……楚龙吟?

魔由心生

一醉解千愁,这并非说酒有解愁的功效,只不过因为喝醉了就能尽快地睡去,睡着了就什么情愁爱恨都不必去想,否则又怎会有酒醒愁更愁的句子。

我想就这么醉死过去好了,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想,醉到彻底忘记这一切时再醒来,那样就不会心痛如斯了。

喝光碗中的最后一口烈酒,重新再给自己斟满。我没有什么眼泪要流,因为这个结局早就摆在了我的面前,接受它是迟早的事。我现在只想赶快喝醉,赶快睡着,赶快逃离。

我没有去酒馆,因我不想让人看我的笑话或是怜悯我的不幸。我只是买了两坛酒回到租处,坐在墙角,一碗接一碗,迅速且努力地灌着自己。

酒很烈,喝起来有些痛苦,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为防止自己在这空档里胡思乱想,我开始背诗词,一首接一首,脑子里想像着每首诗要怎样写,怎样下笔,怎样用墨,怎样收尾。才刚背到“人生若只如初见”,忽听得有人在外轻轻地敲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前一片昏花,扶着墙踉跄地过去将门打开,却见门外站着的正是那让我心碎又心疼的人。

“老爷?!——老爷?!你怎么来了?你——你不是成亲去了么?”我怔忡地看着他,身子晃了一下又勉强站住,突地心头一跳,蓦然明白了——“老爷!这是你的计策对不对?!你——你把一切都搞定了对不对?你这会儿能来是因为——是因为可以跟我在一起了,对不对?!”我激动地扑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狠狠地将他抱住。

他的身子僵硬,还带着些微地颤抖,他用双手箍住我的肩,用力地把我从他的怀里扳出来,十指死死地扣住我肩上的骨头,疼得我冒出冷汗来:“老爷……你……你怎么了?”

“你,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谁?”他低下头来,用发红的双眼狠狠地瞪住我。

“你……你是老爷……你是楚龙吟……”我有些头疼,酒意上涌,愈发眩晕得厉害。

“楚龙吟,楚龙吟!他都已经成婚了,你居然——你居然还会把我当成他!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他此刻正在洞房花烛,怎么可能会跑出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为什么还会把我当成他?!你宁愿相信如此不可能的事也不肯相信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楚凤箫——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心里连个路人都不如?!”他的脸几乎贴在了我的脸上,怒意灼灼,令我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想要逃开。

“你……你怎么会来……”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却被他死死地扣住。

“在问我么?在问我楚凤箫么?”他怒笑,“今天他成婚,我怕你得了消息做傻事,不顾家中还有一班宾客需要应酬,顶风冒雪地跑来看你——得到的就是这么个结果,我活该,是不是?!”

“……下雪了?”我的思路开始恍惚,“很冷罢?你赶紧回去,我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真的。二爷……二公子,谢谢,谢谢来看我,从今后不需要了,回去罢。”

“你喝酒?你想灌醉自己么?为了他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你真是该死!”楚凤箫狂躁地把我推进去,随手关上了房门,“为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好的,主动送上来的就可以不屑一顾?!我对你比他差么?我能力不如他么?他能给你的我给不了么?为什么你宁可一棵树上吊死也不肯给我一次机会?情儿!情儿!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我、我没有折磨自己,你、你很好,但我、但我不爱你……”我被他的样子吓着了,他像一头疯狂的饿狼盯着猎物般盯着我,双目泛红,面目狰狞。

“为什么不爱?!为什么!?”他低吼着问。

“没有原因——这个不需要原因——你放开我,你快走,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来往……”我伸腿踢他,他恍若未觉,直管死死地箍着我。

“你应该爱的,你会爱的,若不是因为有他,你一定会爱上我的——”楚凤箫咬着牙,完全丧失了平日的温文尔雅,“我对你的好你总是故意视若未见,你总是把我当成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能够满足你期望的是我而不是他!他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他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他对你好,我能对你更好,我有哪一点比他差?我们甚至连长相都一模一样,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你对我有偏见,你被你的偏见蒙蔽了,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看清楚我有多爱你,看清楚我值得你来爱!”

“你疯了……你完全不讲道理,爱情怎能逼迫?!”我拼命推他打他,可他避也不避。

“我没有逼你,是你一直在逼我,你把我逼得忍无可忍,你把我逼疯了!”楚凤箫嘶声吼着,“我为你用了多少的心?我为你付了多少的情?你是铁石心肠么?你连一点点回应都不肯施舍给我!你与大哥相爱,好,我退出了与他争夺,我忍着心痛成全你们,我忽略掉你们曾经对我的欺骗,我诚心诚意地祝福你们!可现在呢?现在他不能娶你,他不能要你,他已经成了亲,他已经不能再回头了!你呢?你为什么还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为什么还会认为他会不顾一切地来看你?!真正不顾一切来看你的人是我,你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儿的动容?!我为你所做的事就这么不值一提么?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卑的舔着你的脚趾摇尾乞怜的下贱货么?”

“别再说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走!”我抬腿踢向他的下.体,他吃痛将我松开,我踉跄着想打开房门呼救,却被他一把从身后抱住,连拖带扯地抱至床边,狠狠地将我压在身下:“情儿——情儿——不要离开我——做我的女人好么?我不是长子,不是官,我可以娶你的,我不必为任何人负什么责!情儿——嫁给我,我会好好珍惜你一辈子,我会让你开开心心一辈子,情儿——给我!”楚凤箫发了狂地撕扯我身上的衣衫,低下头来吻我的嘴,我闻到冲鼻的酒味儿,有我的也有他的,他喝醉了,他发狂了,他疯了。

我没有力气推开他,腹中近一坛的酒令我头一沾枕就昏昏沉沉天旋地转,我无助地推着他的肩,嘴里嘶喊着什么已经不受自己大脑的控制,直到他用力地分开我的双腿,我才骤然听清自己的口中叫着的仍然是楚龙吟的名字:“楚龙吟——救我——来救我——楚龙吟……”

楚凤箫狠狠地刺进我的身体,他被我叫着的那个名字激怒了,形同疯狂地撞击起伏,一张脸扭曲成恶魔的面孔,再也不是昔日那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再也不是荷塘月下儒雅善感的单纯男子,再也不是……在我最饥饿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两个包子和温暖笑容的那个人……

如狂风暴雨般,这样的肆虐不知进行了多长时间,终于,他倾泻而尽软软地趴在了我的身上,重重地喘着,在我耳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道:“情儿,你是我的。”

身痛加心痛使得我全身麻木动弹不得,我不知是厌恶他还是更厌恶此时的自己,只觉得自己身陷于无比肮脏之处,有一个无比肮脏的身子。我闭上眼,想要强迫我的灵魂离开这个身体,哪怕从此后变做孤魂野鬼也比现在这样要好得多。

昏昏沉沉地没有了知觉,噩梦一波又一波如尖利的牙齿将我啃噬得千疮百孔,惊醒过来时冷汗渗了满额,脑袋刺痛浑身酸软,睁开眼,楚凤箫穿好了衣衫坐在床边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掀开身上盖的被子,全身仍然光裸,褥子上是刺眼欲盲的落红,腿根处还残留着浊白的污渍。

我摇晃着下床,慢慢走到桌边,伸手拿过桌上的剪刀,牢牢反握住,转过身来,狠狠地向着楚凤箫刺过去。他偏身闪开,只一挥手便将虚弱不堪的我箍住,用力推倒在床上,夺下我手中的剪刀远远地扔开,而后摁住我的双腕,静静地低头望住我:“情儿,我会好好的爱你,相信我。”

“楚凤箫,你是畜生。”我沙哑着道。

“很好,”他笑起来,“在此之前我在你的眼里连畜生都不如呢。这是个进步,不是么?”

“我会杀了你的,一定会的。”我道。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他仍旧笑着,“我还要用后半生来爱你,我不能这么早就死掉。”

“你就是用这种方法来爱别人的?你这个变态,你这个心理畸形!”我狠狠地骂。

“你尽管骂我,情儿,”他低下头来在我的前额上吻了一记,我怎样拼命摇头也没能避开,“如果骂我能让你遂心,你可以随便骂。”

是的,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封住我的口、打消我的念,所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就明白了骂之无用。

见我沉默下来,他似是满意地笑了一笑,伸手拽过旁边的被子替我盖上,轻柔地道:“再睡会儿罢,昨夜闹了大半晚上,你也累了。”

我气得哆嗦起来:亏他——亏他还敢这样若无其事地说“闹了大半晚上”!那样的兽行就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抹了过去!他丝毫不觉得愧疚,他丝毫不觉得羞耻!

“你——无耻!”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笑,神情像是在纵容着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甚至温柔地道:“睡罢,我在旁边守着你。”

我挣扎着坐起身,扯过旁边的衣服,颤抖着一件件穿好,他伸手过来想要帮忙,被我狠狠地打开。我穿好鞋,起身要往房外走,被他从后面拉住,笑着说道:“外面冷,雪还没停呢,别出去了,若是饿了我去给你买东西回来吃,可好?”

我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拉着,便转头看向他,冷声道:“放开。”

“情儿,听话,外面冷。”他也看着我,目光很是温柔,语气也轻而又轻,可这样的一副神情却令我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我要出去。”我道。

“外面冷。”他道。

“我说了,我要出去。”

“外面冷。”

“来人啊——刘婆婆!”我提声高喊,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情儿,不必叫了,昨晚我来时已经给了那婆婆一锭银子,让她去亲戚家或是客栈里住两天,这阁楼里这会子只有你和我。”

“你——你是有预谋的?!”我又惊又怒地看向他。

“不算是预谋罢,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他笑了笑,伸手将贴在我颊上的一绺发丝轻轻捋向我的耳后,“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到我们,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你疯了,楚凤箫,你疯了!”我浑身颤抖,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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