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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会儿又道:“你也已经死了。”
皇帝的声音即低且哑,我几乎贴在他唇边才能听到,若不是这样,大概我已经被人拖下去处死,应一个君无戏言了。
老天并没有收走皇帝,他终是熬过那夜,慢慢地好了起来。
我又见不到皇帝了。
小莲替我委屈,说皇上怎能这么对我,我倒是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这样三番五次的,我还能活着已是幸运,怎敢有更多奢求。
皇帝要我死也是很简单的,说一句已经够了,雷霆风暴,莫非皇恩,他真要开了口,我不免还要磕头谢几句恩再去死。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我照旧与小莲过着小老太婆的闲逸生活,后宫里一向精彩纷呈,但怎样的惊涛骇浪都到不了我这小院子里,大概大家都防备着,哪天皇帝又突发奇想找我去看两眼,养我也就多一口饭,备在这儿以防万一。
这年冬天天寒地冻,年节前后下了场百年未遇的大雪,小院子里乏人问津,小莲要个火盆遭了数次白眼,我说那就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想好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过了元宵以后,我还是病了。
我是南方人,自小生活在温润清爽的江南,北方苦寒原本就不习惯,这些年在宫中没过冬都是一场煎熬,再遇上这样的严冬,更是受不住了。
病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只躺在床上,盖着重重棉被,药都喝不下去,小莲的哭声都像是飘在屋梁上的。
连个火盆都没有的日子,太医更是请不来的,夜里我烧得厉害的时候,想莫不是要死了?
然后额头上就是一阵清凉。
我睁开眼,看到皇帝的脸。
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想见的情景,我十四入宫,转眼十五年过去了,天子圣明,后宫佳丽三千,从无独宠之说,我与皇帝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寥寥。
我常梦到刚入宫时在上书房为他磨墨端茶的那些日子,他叫我一声“小月”,我回一声“哎”。
醒来万般难过,他叫的那个人,不是我呢。
我这样想着他,老天可怜我,让我死前还能见到他。
知道是幻象,我便不需隐瞒了,在他手下侧过脸,努力想靠近他一点。
朦胧间听到皇帝叫我,我也不应,还摇头,说不是的,我不是小月。
他的手是冷的,碰在我脸上一阵一阵的清凉,更让我舍不得他离开,我索性伸手去抓住他,想自己都要死了,遂什么都不怕了,抓着皇帝哑声说:“他们都死了,皇上忘了吧,那么久了。”
我这么说着,自己都哭了。
十五年了,我都要死了,皇帝再不忘记,我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想他看到的人是我。
那双清凉的手反握住我,但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也不知道后来说了些什么,更不知皇帝回了我没有,反正都是些死前的幻象,说什么都是空的。
我还以为自己这一次再也醒不过来了,没想到过了两天,我又能吃能喝,能好好下地了。
醒来的时候小莲泪汪汪地看着我,说我这条命真是捡回来的,幸好皇上突然想起我,突然到这儿来看我,那时候我已经烧得快死了,御医被连夜召了过来,皇上在我床边上坐了一夜,天亮才走的。
说着还指着屋子中央那张蒙着绸的椅子给我看,说皇上就是坐在那儿的,那张椅子以后谁都不许碰。
放在平时,我一定又要笑小莲小题大做,还要问她要不要把这张椅子供起来,早晚三炷香啊?但此时我只觉五雷轰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不是幻象!那不是幻象!
完了,我说了那么不知死活的话,皇帝莫不是想把我治好了,再慢慢折磨出气吧?
我真是越想越怕,到皇帝再来的时候,竟是看到他就不敢说话了。
倒是他对我笑了。
皇帝早已年过不惑,但在日头下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凤目微弯,竟还像是个少年。
我见了这样的笑容,心头像是什么融了,热热的流得到处都是。
他走过来问我:“好些了?”
我仍是说不出话来,点点头,想要行礼,却被皇帝扶住了手。
“好些了就陪我走走。”
我吃惊,反应都不会了,皇帝拉着我出了院子,院外就是一片梅树林,这几日日光好,残雪未消,梅花倒已有些绽芽了,走在树下梅香若隐若现。
皇帝与我在林中慢慢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怎么不说话了?”
我糊里糊涂的,想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皇上这些天可好?”
他点点头。
我又没话说了。
再走了一会儿,皇帝便停了脚步,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在看我的小院子。
“你这院子,改个名吧。”他看我,又道:“以后别再叫月婕妤了,可还记得你闺阁的名字是什么?”
闺阁里的名字?
我楞一愣,突然间泪盈于睫,出娘胎便被叫惯了的那两个字,那么多年没有再提起过,开口竟觉得陌生了。
皇帝仍在等着我的回答,我抬头,他在疏影梅香中对我微笑,我也情不自禁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身边仍有残雪,但我知道,那白色的残雪下是早发的绿色,告诉我,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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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关于子锦,恨者见恨,爱者见爱吧
旁白:这都几岁了,才有第二春……
【完结+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