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集(2/2)
听李玲说完,曹成瑞只觉得眼前一黑。
“咚!”我被重重的一声敲桌声惊醒。
“你也不能喝嘛。”眼前的刘英宏用酒碗敲着桌子对我说道:“这才喝了能有半斤多点,你就倒啦?”
我皱了皱眉,用力吸了吸鼻子。
“掌柜的!”刘英宏回身冲着吧台喊道:“给我这桌加一碗疙瘩汤,给放点胡椒面。”话罢想了想又喊道:“再切半斤酱牛肉吧。”
“好嘞。”胖乎乎的中年掌柜笑着点头吩咐厨房下疙瘩汤去了。
我努力想着事醉倒前的事情,却什么也记不起来。这酒馆里坐满了喝酒的客人,空气中飘着酒香与肉香。
这座二层酒馆建在河边,从窗户望出去一座一座山峰相连。
在酒馆二层东侧的角落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端坐着个拉着二胡的中年男人,在她身边站着个穿青布衣的女孩,梳着马尾辫,扎着红头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两人有来有往,一唱一和:“一轮明月照西厢。”
“二八佳人巧梳妆。”
“三请张生来赴宴。”
“四顾无人跳粉墙。”
“五更夫人知道了。”
“六花板拷打莺莺审问红娘。”
“七夕胆大佳期会。”
“八宝亭前降夜香。”
“久(九)有恩爱难割舍。”
我听得入迷,看着那女孩朱唇轻启,全然忘记了脑中的迷茫。
“我说你来这儿找我就对了!”刘英宏拿起酒碗就是一大口酒,喝完还“嘶哈”了一声,“咱柳城可是好地方!别看群山环绕,但有一条大河串城而过!咱这嘎达地处两省交界,水运、陆运必由此处集散呢!看那房舍沿河而建,两岸大大小小他得有个三四百间房吧?河南岸那更是商贾云集!什么烟花柳院、酒肆赌坊、当铺银号绸缎庄那真是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哈哈哈!”
刘英宏的话把我的心思从女孩身上拉回来,正这当口小二肩披着手巾板端着疙瘩汤走了过来,笑嘻嘻地把疙瘩汤放在我们的桌上说道:“您二位慢用!”
在这条大河的南岸,有一座二层小楼。
二楼临窗的一桌坐着三个大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他二叔,小五子您就帮着照顾照顾吧,我和你大哥打算去奉天找点活儿干,顺路找找老大老二,带着小五子不方便。”
说话的女人一身朴素打扮,衣衫虽然破旧却很干净。
“老二,现在就剩我和你大嫂还有小五子了……”坐在女人身边的男人把辫子缠在头上,话说了一半竟自哽咽了,一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一时间仿佛是空气都凝住了一般。
这年景混乱,东北的老百姓卷入一场莫名奇妙的战争中。两个国家到底是为了争夺铁路,还是别的什么,普通老百姓并不知晓,他们只知道打仗就要死人。
这一家子在躲避战火时走散,大女儿二女儿不知去向,三儿子被埋在了瓦砾之下,他们如同风雨中的枯叶,飘零离散。
二叔长叹了口气:“这世道乱着呢……”话罢摸了摸男孩的头。
日头西垂,二叔拉着小五子站在岸边对渡船上的两口子摆手告别,小五子咬着下嘴唇,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却不哭出声,脑后的小辫子因为抽泣左右摆着。
小五子的二叔在柳城南山有片果园,种梨子还顺带着养了些鸡鸭鹅狗,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倒不是因为他种的梨子有多甜,而是他二叔一手兽医的把式,善治骡马。
“陶二爷,这孩子谁家的啊?”叔侄二人出城往山上走着,迎面正碰到城里药铺的伙计。
“啊,我大哥家的,日子难过……”二叔又长叹一声。
药铺伙计点头说道:“可不是咋的,这仗打了快一年了,老毛子和小鬼子干架,烧杀抢掠没人管,瞧咱的衙门真他娘的跟孙子似的。”
“有啥招?没招!好死不如赖活着吧!”二叔说罢别过药铺伙计,继续带着小五子往半山腰的家走。
这南山却也不高,最高处也就三四百米,就在城边,石头垒的山道连着几户住在山上的人家。
山里天黑的快,走着走着不一会周遭就暗了下来。
二叔点亮备好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
“小五子啊,你爹给你取的啥名字来着?”二叔看出小五子有些害怕,没话找话的问他。
“守德。”小五子攥着二叔的衣服边说边打量周围。
“哦,想起来了,你大姐叫传贤,二姐传淑,三哥守良你叫守德,贤良淑德嘛,我这大哥还挺会取名字的……但是你小名为啥叫五子呢?没听说你家有老四啊!难不成你爹和娘……”
二叔顿了顿暗自笑着,想了想接着说道:“别怕,这山上没啥野兽,早都让人打没了,咱这不是啥深山老林子的。”看小五子没反应便又说道:“哈哈,瞅瞅你这小胆儿!听二叔的,灯下亮!你就看着灯下的道儿,别到处瞎瞅小心卡摔了!”
守德这回倒是听话,也不看别处就盯着灯下面的亮处。
又走了一会守德战兢兢开口问道:“二叔,咱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半晌不听二叔说话,守德抬头看向二叔,只见二叔微微张着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什么。
“二叔?”守德叫了一声。
二叔一惊停下脚步看着守德问道:“咋啦?”
“二叔,还有多远到家啊,俺走累了。”守德嘟嘟嘴说道。
山风吹过枝叶沙响时不时还能听到些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叫声。
“来,二叔背你。”二叔说罢放下灯笼弯腰让守德爬到背上来。
七月的东北山中凉爽,提鼻子一闻还有阵阵树脂泥土的芳香,二叔提着灯笼背着守德,每走一步灯笼摆动,光影摇晃。
守德看着看着便泛起困了,上眼皮打下眼皮,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我跟在刘英宏的身后,他提着灯笼走在我前面。
“我说七五,你不是在哈勒滨混挺好吗?”刘英宏也不回头,一边往前走一边问着。
“啥?你说谁?”我听得茫然。
“啥啥啊?我说你!你不是在哈勒滨混挺好吗?咋寻思起上我着来了呢?”
一阵夜风拂过,酒意上头,七五是我,是我熟悉的名字。
“瞧你喝点酒那怂样!跟紧我!这山有的时候老邪性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守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还在二叔的背上,而二叔还是走在山路上,周围风声依旧,那种林间特有的味道弥漫四周。
灯笼的亮光伴着二叔的脚步声。
“二叔儿,还没到吗?”守德开口问道。
二叔答道:“别着急,快到了。”
“这山看起来也没那么高呀,怎么路这么长。”守德撅着小嘴嘟嘟囔囔,“二叔儿,你累了吧?我能自己走了。”
“不再睡会儿啦?”二叔停下脚步。
“不睡了。”守德从二叔背上跳下来。
“好,那咱俩在这块儿坐会儿,歇好了再走。”二叔不知道是走累了还是热的,满头大汗。
二叔抹了把头上的汗对守德说道:“一会儿啊,你还是盯着灯下面的路,不要看别处,专心看着点道儿!听到没?”
守德点点头,其实他想看周围也看不清楚,眼睛早就适应了光亮,远一点的地方看起来都是漆黑一片的。
二叔坐在石阶上,只听得守德肚子“咕噜噜”直叫便摸了摸守德的小脸蛋儿说道:“饿了吧,你二婶在家一定做好饭了,回去咱就能吃上!”
守德点点头。
歇了一会儿,二叔提着灯笼站起身又拍了拍守德屁股蛋儿上的灰开口说道:“走吧,咱回家!”
可没走几步,守德发现二叔这回带着他走的并不是方才走的石阶路,而是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林子。
这南山不高不险,林子也不深不密,因为紧挨着城镇,这山坡林间有着不少开垦出的空地,或种着庄家或搭着乘凉的木亭。
与南山相对便是北山,那北山较南山略高,山上罕有人际。整座北山上有不少坟茔,有新有旧,用当地人的话讲“南山阳、北山阴”。
守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二叔走,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叔选择了这么一条难走的路。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隐隐看到前面有灯光闪动,提鼻子一闻还有炒鸡蛋的香味,守德心想二叔定是抄了一条近路。守德的二叔姓陶名源兴,媳妇赵氏,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婷娟十岁,小女儿婷芳六岁,说起来守德还从未见过这两位堂姐姐。
刚进院门就听见二婶赵氏的声音:“当家的回来啦?”
陶源兴应道:“回来了。”
“咋这么晚呢!”赵氏一边用手巾板儿擦着手一边迎了出来,看见守德先是一愣随后一脸的高兴:“你是小五子吧?瞧瞧这虎头虎脑的!”
陶源兴与赵氏育有两女,早就想要个儿子,这下倒也是欢喜。
“二婶儿好!”守德眼珠子一转张开双臂去抱赵氏。
“呦!真懂事!饿坏了吧!?”赵氏就势一把抱起守德冲着屋里喊道:“娟子!芳子!你们弟弟来啦!快去拿碗筷!”
婷娟与婷芳应声也跑了出来,像看猴子一样看着娘怀里抱着的小男孩。
“娟姐好,芳姐好!”守德咧开嘴就叫,他本就有两个姐姐,看到小女孩倒是亲近。
“这孩子真是人精儿啊!小嘴会说话!”赵氏放下守德回头对陶源兴说道,随即转身接过丈夫手中的灯笼。
婷娟看着弟弟不自觉地笑起来,身边的婷芳却是撇了撇嘴。
“爹!他是谁啊?”婷芳指了指守德问陶源兴。
“你大伯家的小五子!叫守德!他在咱家住一段时间。”陶源兴说罢又跟了一句:“你可别欺负你弟弟!”
婷芳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也不应声,转身去取碗筷了。
守德被安排在婷娟、婷芳的屋里住,睡在炕的最里边,这一夜守德不知道怎么回事,闭上眼睛可就是睡不着,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睡在一旁的婷娟、婷芳呼吸均匀,时不时还能听到婷芳哼哼唧唧说着不清不楚的梦话。
彼时男孩女孩大多十四五岁就已婚娶,婷娟再过几年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在这家里除了她爹娘却数她有个小大人儿的样。
多日无话,这守德在二叔陶源兴家住了也有一月余,整日帮家里做些小活,时不时被婷芳挤兑挤兑倒也没有其他事情,婷娟姐却对他很好,时间久了跟婷娟走的亲近,一口一个婷娟姐的,那叫一个甜。
我这一个月来跟着刘英宏在码头干活,搬搬扛扛到是不用动脑。但我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一般,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更记不得自己在哈勒滨都干了什么事儿。
只是听刘英宏跟我所说,断断续续拼凑起来我应该是他的同乡,他到柳城混,我则去了哈勒滨。
“今天累坏了吧?”刘英宏用手巾板擦着汗,拍着我的肩膀说道:“一会儿咱俩去喝酒!再带你去找个小娘们儿玩玩?”
“我不去,累的两腿发直,哪有心思。”
“哎呦喂!你小子转性了呢?”刘英宏说罢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不去也行,养精蓄锐,等过几天带你去捞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
“你是不是傻?咋这次见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呢?”刘英宏一脸鄙夷,“很多很多的银子,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正文:第二十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