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醉意(2/2)
四野寂寂,白云匆匆。
沈纵颐站在遍地鲜红中,白衣如仙,正如失去灵力层装殓的红花一样,通身贵气毫无遮掩,浓艳得灼人心肺。
她双手交握在腹前,姿态娴雅,红唇勾起,却展露着烂漫肆意的笑容。
那笑靥将满地花红比得黯淡无光,尤其是在这昏暗的林间,亮色更甚。
下一刻,她如玉石掷地的清灵笑声穿透林叶,“喏,赔你。”
纤长的指尖摇晃地指着花,她弯腰笑:“哈哈,你若觉得这些破花不值当那酒,便入夜后来寻我讨说法吧。”
她说完,笑声但逐渐微弱,林间也忽地由明亮变得寂寞灰暗起来。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单是她的存在就能改天换地,能叫一个寂寞的死亡都变得鲜活。
若真有这般存在,她的名字一定叫沈纵颐。
“沈纵颐。”
一道自带冰雪气息的男声虚空响起,闯入这自成天地的小世界里。
沈纵颐视线虚浮,扭头看去。
邬道升修长的身影自远而近。
她意识有些模糊,但见他换下了银甲,另换一身玄衣还尚且没认出来。
沈纵颐直起俯笑的腰身,下巴轻抬,作睥睨貌:“唤我作甚?”
邬道升平静地走到她面前,浓郁的酒气将一切不合理行为都合理起来。
他在林间观看多时,最初还以为是甚么高等妖物上了他大弟子的身。
将好端端个人变得这般......
低眸望着沈纵颐的脸。
简直是一团乱。
泪将那睫毛濡湿,恹恹地半垂在脆弱的眼皮上,喝了不知多少的酒,脸却没有红,倒是愈发白得像雪,更衬得眉眼乌浓可怜。
“沈纵颐,回去休息。”邬道升口吻浅淡,查看完弟子没有被附身的迹象,即动了身想要离开。
“阿兄?”
身后传来大弟子低微的呼唤。
邬道升明知她叫的不是自己,脚步一顿,还是半侧身,不作声地用余光乜她。
“阿兄。”她接着叫道,同时也走着踉跄的步子,靠近他。
邬道升身形沉稳,没有动。
“阿兄!”沈纵颐的唤声一道比一道热烈,像竞相开放的春花,在枝头迎着风盛放她的拥抱。
邬道升眼睫一颤,屹然立着,攥着双手,指关节泛着湿红色。
他该离开了。
观看弟子的狼狈醉相到底不是他该为之的。
冷静之下,邬道升侧回脸庞,欲回洞府遣傀儡前来把沈纵颐带回去。
他刚走出一步,背后便响起沈纵颐带着薄怒的呼喊:“沈、合、乾!”
心神难以遏制地跳了跳。
邬道升唇角紧抿,凛然地回过了身:“沈纵颐,我不是......”
“你干什么装聋作哑不理我?!”
才转过身体,怀中却猛地被擂了一拳。
这力道于堂堂剑尊而言不过是羽毛瘙痒。
但这不是伤害大不大的问题。
邬道升极其缓慢地低下眸,目光笔直地凝视着怒气难消的弟子。
沈纵颐抬头,瞪了他一眼,凶道:“这样看我做什么?我方才唤你好几声吧,你凭甚么不理睬我?”
“......我是邬道升。”在气势大盛的弟子面前,邬道升竟一时不能呵斥,顿了顿,也只说出这一句话自辩清白。
“我不是沈合乾。”
事实证明,和醉糊涂了的筑基是谈不到一处去的。
邬道升从未为他人做过以灵力驱逐酒力的行为,沈纵颐算是挣得头一份。
他沉下目光,伸臂欲扣住沈纵颐,再给她输送灵力。
谁知温柔的大弟子竟以怪力甩开了他的钳制,并更加生气了。
“沈合乾,你大胆!”
“谁准你随便碰我的?”
邬道升琉璃似的清冷双眸微眯:“别动。”
耳中听到这声命令般语气生硬的别动,沈纵颐只差说出你算什么东西了。
但她到底没说。
因为她不需要说。
“啪!”
她直接给了邬道升一巴掌。
力道不大,酒醉失智的人又能有多大的力道。
只不过羞辱意味更重。
邬道升被甩了一巴掌,侧过脸,鬓发微乱,脸黑得滴水。
沈纵颐看见也当没看见,她收回手便踮起脚,颐指气使地拽着邬道升的衣领,将人压向自己,道:“走,走。”
邬道升冷冷垂眼,被打的左半张俊脸微红,气势更加严冷。
沈纵颐皱眉,一手掐着师尊下巴,嘟囔道:“走啊,又装傻干嘛!”
事已至此,邬道升被冒犯的不适竟诡异地消失了。
他反从坚冷的唇角泄出一丝带着冰碴的笑:“走?去哪?”
沈纵颐兀然泄气,软在他怀里,双手紧抱着他的脖颈,呢喃道:“走,去师尊的洞府。”
邬道升闻言,呵了声:“你还记着有师尊。”
“少废话。”她又开始不满。
邬道升被她扑个满怀,鼻尖被大弟子的温软馨香填满,还得仰头躲开她胡乱蹭磨的长发。
他在这样的dòng • luàn下,心如止水,神色平冷。
若非是沈纵颐,但凡换个人来这般作乱他,那命早在他剑下过了八百回了。
冷白的一双手扣上弟子腰肢,邬道升忽觉不必两只手,只不过一只手便足够揽紧沈纵颐。
他喉结攒起,视线落地。
“麻烦。”
术法荧光一闪而逝,邬道升揽着沈纵颐,转瞬间消失在林间。
到了他的境界,早不必靠御剑飞行便可一日千里了。
挥手打开洞府阵法,邬道升放下沈纵颐,“站好。”
沈纵颐似有所感,迷蒙地睁开双眼,眼角沾着湿润的红,一副娇贵的可怜。
邬道升放下她,便酝酿着解酒的灵力,谁知在这短促的瞬间,他不省心的大弟子蓦然间又像寻到宝似的,直奔他身后而去。
这洞府自他飞升那日,已废置五十年之久了。
这五十年里,虽有人想要闯入此地一探剑尊旧地,却都被他留下的凶悍阵法给击退。
若没有邬道升残魂再世,这洞府怕是永不会开启了。
当初封锁此地自不是无缘无故。
世人皆知剑尊邬道升剑道至臻,所配之剑更是乃天下独二的神器。
当今世所存神器共有两把,一柄便是剑尊佩剑——无以剑。
另一柄则是玄烛州魔尊归宥的“阎君鞭”。
传闻手握神器者可定一洲之安稳,这个传闻在魔尊身上已通过其一鞭荡万魔的事迹得到证实。
在邬道升得道飞升后,无以剑已无影无踪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无数修士的白骨便都堆砌在了寻此剑的路上。
因所求不得,得此剑便可得邬道升亲传,坐地飞升的谣言也越传越广。
若非陆浑山乃金乌州第一大宗,这洞府门前怕是早是尸堆如山。
而今,这固若金汤的洞府便被沈纵颐一个筑基堂而皇之地淌进来了。
她径直奔向的亦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无以剑所在之地。
修真界谁能想到,万人争夺的无以剑就插在那块普通的巨石上呢?
沈纵颐黑眸沉郁,脚步趔趄,好似无意地用双手握住了无以剑的剑柄。
背对着邬道升,她甚而发出一声醉中笑叹:“沈合乾,这个好漂亮,我要!”
她‘要’字吐音才毕,便迅雷不及地拔出了银剑。
无以剑因其主人在不远处,沈纵颐又是邬道升亲传弟子,身负弟子魂印,竟被无以判作无害,任她拔/出。
剑出鞘那刻,霎时间华光大动,洞府震颤。
作为神剑,其每次出鞘俱能勾引天地异象。
此时的天空,便已是紫电红霞齐现,龙啸风吟震天,金乌州各地灵脉撅出地层,飞鸟静止,深水成渊。
四方八宗的闭关大能们于闭关中猛地睁眼,望向天际,不约而同地低喃道:“无以......出世了?”
下一秒,陆浑山外渡劫、合体期大能聚集,所有清修修士终止了一切事情,纷纷使用上平时宝贵般的八方符,催动符阵赶至陆浑山山底,甚至连世外散修都心神震动,放弃所有地奔赴而来。
山门外群英荟萃,各大长老与朝鉴随之出山镇定。
众人屏息,凝望着异像所出之方向。
没有人不在想:“谁......得到了无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