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前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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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维亚坐在书桌前,神色冷淡地握着钢笔,姿态随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书房很宽敞,房间的另一边摆着一张宽大的沙发,某个绿色的吟游诗人正趴在上头呼呼大睡。
五分钟前,温迪大摇大摆地抱着酒瓶进了莱尔维亚的书房。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前的莱尔维亚,随后敏锐地发觉他脸色不太好。
“哎呀。”他笑眯眯地凑上去,“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的话来一杯怎么样?”
“人类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喝酒,容易喝死。”莱尔维亚道。
温迪露出一个遗憾的神色。
“真可惜啊。”他道,一边笑着往沙发那边走,“你忙,你忙。”
他非常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吨吨吨喝了几口,没多久就往旁边一倒,靠在沙发的靠枕上呼呼大睡。
莱尔维亚瞥他一眼,发觉他那边冲天的酒气被一道轻薄的风墙挡住后,姑且将注意力挪了回来。
黑发少年面前的纸面上,记录着来到提瓦特以后发生的事情。为了分析不出现纰漏,他将它们都写了下来。
莱尔维亚刚刚看完影莱的全部回忆,重点是他与散兵的交谈。
系统提取的记忆很完整,影莱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考量都记录在内,在他下达接收记忆的指令时,这些数据潮水一样挤进他的脑海。
即使系统已经有意识地缩略截取,这样读取记忆对于人脑负担还是太重了,最显著的副作用就是头疼欲裂。
莱尔维亚看完全部记忆,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为了不影响判断,他抽出一张白纸,将信息稍作简略,写了下来。
影莱的记忆之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天理。
根据他的推断,天理或许对自己并没有敌意,反而出于某些原因,向他投xià • zhù视。从现状来看,七神或许都或多或少得到了祂的授意,只是内容不明。
这样一来,之前碰见温迪的事,也就不奇怪了。
莱尔维亚遇见温迪,在普通深冬的一天。
那时他还在处理堆积起来的事务,乘马车前去某位友商的宅邸赴宴。宴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主人家的执事将他送到门口的马车上,几人刚刚出门,就集体愣住了。
希里亚尔特家宽敞的马车顶上,大剌剌地趴着一个人。
对方四仰八叉地趴在冰冷的马车顶,即使在深冬的寒风中也不为所动,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带着身后的披风险之又险地悬在边缘,浑身都是快要将人熏晕的酒气。
并且,看后背、帽子上的积雪程度,对方已经趴在这儿许久,极有可能宴会开始不久就来了。
莱尔维亚站在马车前,他身后的执事面色有些僵硬,一旁的男仆更是瞠目结舌。
主人家的执事很快收敛好了神色,彬彬有礼地问道:“希里亚尔特老爷,这是您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
莱尔维亚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车顶的醉鬼一下翻坐起来,身上的积雪因为他的动作簌簌落下,顺着不应景的寒风飘洒开来,险些扑了莱尔维亚一脸。
黑发少年反应很快地退后半步,话头也因此止住。
被人以这样荒唐的方式打断话语,任谁都会有些不悦。莱尔维亚皱起眉头,视线落到对方身上,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心底浮现一丝诡异的滑稽感。
这个趴在他车顶的酒鬼长得相当漂亮。
这并非普遍意义上的漂亮,而是一种更加超脱的、更异于常人的,脱离人类范畴的美丽。
在这些任务世界里,异于常人的人,就连长相都是十分出线的。
这种出线并非单纯的美丽,更偏重于“重要”的感觉。换个说法就是,他们拥有“主角的长相”、又或者是“主要配角”的长相,与世界主要轨迹相交的他们,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不同的。
面前的人也是如此。
他迅速舒展身体、活动手臂——具体行为指反手拉起背后的披风,将上面残留的积雪抖干净——随后,他将生意盎然的绿色眼睛转向了莱尔维亚。
那双眼睛,即使在模糊的夜色中,给人的印象也无比深刻。
“哟,晚上好啊。”他用一种欢快的、不着调的语气打招呼道,“你家的马车顶不怎么样啊,好硬,睡得我脸好疼。”
他说话很有条理、咬字也很清楚,和身上冲天的酒气形成鲜明对比。
莱尔维亚将身边的闲杂人等挥退,随后将视线转向这个通身绿色的怪人。
“你认识我?”
“当然,当然认识。”
他转过身,双手撑住马车边缘,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俯身仔细地打量了莱尔维亚几眼,随后笑眯眯道:“对了,没认错。莱尔维亚·希里亚尔特是吧?至冬国的路可真不好走,我找你好久了。”
他随性的话语之中显出毫不掩饰的目的性,但没有攻击意图。
黑发少年的目光在他来回晃悠的两只小辫上停留片刻,很快面不改色地移开了。
对于莱尔维亚来说,没有攻击意图是一件好事。毕竟在绝对的力量之前,计谋毫无用处,能用交谈解决问题那再好不过。
这样想着,他后退半步让出位置,示意对方先下来:“去车里说。”
绿色的家伙显得很高兴。
“好啊好啊。”他忙不迭点头,手臂撑住马车边缘,轻巧地跃下来,毫不客气地拉开了车门钻了进去。
莱尔维亚失语片刻,还是跟着进去了。
车内很宽敞,他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车内的空间陷入可疑的沉默。但莱尔维亚是因为思考,对面的家伙似乎只是单纯因为座椅柔软而高兴。
他静静打量了他片刻,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叫什么?”
这是进入正题的信号。没个正形的人听了这句话,立刻坐直身体摆正了神色。“叫我温迪就好。”他圆滑地道,“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做自我介绍?”
莱尔维亚目光冷淡的盯着温迪,对他的友善不做丝毫评价。他的态度对于心怀鬼胎的人来说非常摄人,但凡对方有一点来意不正,在这样的目光下都会感到坐立不安。
但温迪的态度很坦荡。
莱尔维亚盯了他几秒,随后缓慢地一点头。
见他点头,温迪语气轻快地按住左胸,像模像样地低头一礼。“你好你好,愿至冬的飞雪护佑于你。我叫温迪,是这片大陆上最好的吟游诗人,出生在蒙德,爱好是游历大陆,将所见所闻编撰成歌。”
他漂亮的眼睛里是真切而友善的笑意。
莱尔维亚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非但没有放下警惕,还拉高了一档。
“吟游诗人?”他道,“你从哪儿知道的我的名字?”
“这个嘛……”温迪诡异地顿了一下,“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来找我做什么?”
“呃……借住?”短暂的卡壳过后,他的语句逐渐流畅起来,“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无家可归、又饥寒交迫的吟游诗人。”
“我路过至冬国的某片村庄时,听见那里的人歌颂希里亚尔特家的慷慨与善良。他们建议我,如果无地可去,可以到希里亚尔特家找当家的莱尔维亚老爷,寻求他的帮助——”
“……”莱尔维亚用难以形容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在至冬国,领主的时代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
“你的情报似乎有些老旧了?”
温迪的神色僵了一下。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干笑几声道:“嗨呀,什么情报不情报的,这个表述方式真伤人啊。”
莱尔维亚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一敲,姑且将这个话题放了过去。
“你说借住?”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可林中庄园不养闲人。”
“好说,好说。”温迪积极地为他排忧解难,“你听说,你在招老师?”
莱尔维亚动作一顿。
“实不相瞒,本人见闻深广,且性格平易近人,十分讨小孩子喜欢。”他拍了拍胸脯,露出一个闪亮的笑容,“那么,事不宜迟——你家孩子几岁?”
黑发少年看着他,神情有些微妙。
“我的管家投放的招聘信息,你只看了个开头?”
温迪再次尬住了。
此时此刻,他深深地感受到了面前这人的不好糊弄——果然,他讨厌聪明人!尤其是在至冬国生长的聪明人,心都被冻得像冰一样坚硬了!多疑又不友好!如果在蒙德,碰见落魄的吟游诗人,不管是谁都会热情地邀请他回家暂住的!
要不是他也是给天理打工的,才不要接这活。至冬的风太冷了!人也冷!完事以后自己立刻就要回蒙德!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稍微能够理解他的戒备。
莱尔维亚·希里亚尔特,足以颠覆整个提瓦特的极不稳定因素。平日里需要严密监视,一旦出现异动,视情况选择封印、或是就地抹杀。
这是天理下达的指令。
最近这个家伙似乎搞出一点异常的动作了。无论如何,他得给自己创造观察的条件。
温迪耷拉下眉毛,漂亮的脸微微一皱,显得伤心失落。
“真难过啊。”他嘟囔道,“明明我只是想和你交朋友啊。”接着,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酒瓶,伤心欲绝地灌了一口。
莱尔维亚眉头一跳。
一条路走不通,这人竟然开始打莫须有的感情牌了。
从见面到现在,这人说话东掩xī • zàng,十分无厘头,偏偏句句都语气真诚、毫无敌意。并且,莱尔维亚有预感,自己没那么轻易甩掉他。
对于游离于外的不稳定因素,就要将它牢牢抓进掌心。
莱尔维亚略一思忖,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
“真实身份、来意、缘由。挑选一项,告诉我绝对的真话。”他摊开三个条件,目光牢牢锁住对面人的神色。“说出来以后,我们就会成为朋友。”
“这样啊……”
温迪眨了眨眼。
他意识到,面前这个被天理注视的人,现在对祂的注视还一无所知。
这样再好不过了。知道得越少,越能做个好梦,不是吗?
他弯起眼睛,支着头作思考状。
“非要说的话……我是蒙德的风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