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1/1)
金大郎极其自豪地拍拍骡车:“要说皇帝用的重材,金丝楠木、红玉香杉之类,我是贡不上了。不过公侯贵族用的huáng柏花杉,我金大郎倒还真不是没送过。”遂与车夫帮工们喋喋不休论起棺材经来。
宋微暗笑自己先头过度紧张了,再看那成片的坟茔,也不过一些土堆,实在不值得打寒颤。听金大郎一伙谈论什么人用什么板材的棺木,很难不想起躺在皇宫里的皇帝,顺带想起许多别的人和事。原本好似条理清楚的步骤,不由得又乱了头绪。
午歇结束,骡车重新启动。
路遇一列出殡送葬队伍,骡车避让道旁。旗幡招摇,舆服浩dàng,丧曲挽歌哀婉凄切,令人闻之感伤垂涕。
宋微目送出殡队伍远去,回转头望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与门楼。越接近,心里就越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以及,该怎样去做。
时隔半个多月,城门口宽进严出的规矩明显撤掉了,没有卫兵再挨个排查出城之人。
守城士卒扫一眼金大郎的骡车队,常规问答几句,没什么额外要求,直接进门。
行出一段,再拐个弯,眼前出现一条窄街,各家店铺都挑着白底黑字帘子,专做死人丧葬生意。一路走过,有写祭文的,画纸马的,卖纸钱的,制寿衣的……最后来到做棺材的铺子。
金大郎与棺材铺老板很熟,jiāo接完生意上的事,果然说起捎带进城寻亲的马良公子来。宋微本是信口胡诌,一帮热心人听罢,自然毫无线索。他模样憔悴,神qíng呆滞,加上白嫩又娇弱,不必装,就是典型一个潦倒落魄原富家公子。众人唏嘘一番,纷纷允诺一定帮忙多打听打听,又问眼下如何打算。
宋微表示还剩一点盘缠,且支持几日,再做打算。金大郎便介绍他住进送货人歇息的旅舍,就在这条街上,还打了个折。
此后宋微便算是在这凶肆街上安顿了下来。每日里游魂野鬼一般,惨白个脸,披散着发,看绣寿衣能看上半天,看打棺材能看上半天,偶尔从纸马铺子门前挂着的成品后露出半个脑袋来,简直没几分人气,把上门的客人吓一大跳。
没多久,整条街都知道了马良公子的悲惨身世,可怜遭遇,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qíng,也就任凭他这么幽灵似的从街头飘到街尾。
那棺材铺老板因为打听消息丝毫没帮上忙,居然还有点莫名的内疚。这一日看宋微又从门前飘过,瘦骨伶仃,细溜得好似一根孝子哭丧棒,轻薄得好比一张贤孙引魂幡,忽地想到,这马公子莫非是寻亲无着,囊中告罄,没钱吃饭。回头看看自家棺材铺,都是力气活,明显gān不来。又想落魄富家子弟大抵识文断字,写个祭文祝词应当不在话下,当即出声叫住他,把自己这主意说了。
宋微直愣愣望了人家半天,脑子慢慢转起来。心想总不能说我兜里有钱,祭文那玩意儿太高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其实是在你家门口寻找活着的意义和死去的价值……
冲老板腼腆一笑:“我看街口写祭文的毛先生写得蛮好,怎么能平白抢人生意。”
老板一听,小伙子都要饿死了还这么仗义,好人呐。拉着他抬脚进了隔壁纸马铺子。
从此,宋微成了纸马铺一名学徒工,包吃包住,gān得好还有零花钱。他手巧,当年还曾帮欧阳敏忠画过筒车样子,也曾给宋曼姬画过首饰样子,描个纸马不算难。从前还有个坐不住的毛病,如今倒似不治而愈了,低头往凳子上一坐,拿支笔涂金抹银,蘸红点绿,一张张走流水线,可以半天不挪窝。
纸马铺同时也做唱挽歌的生意,养了几个职业挽郎。这边绘画,那边唱歌,煞是文艺。
宋微有时拿着笔,一边画一边听,怔怔地就发起呆来。
挽郎们唱的,俱是前朝或本朝诗人们广为流传的经典名作,曲调悲凉沉郁,词句悱恻质朴,对于心qíng不好的人来说,端的是直扣心弦,qíng难自抑。
但听一人唱道:
“生时游国都,死没弃中野。
朝发高堂上,暮宿huáng泉下。
白日入虞渊,悬车息驷马。
造化虽神明,安能复存我。
形容稍歇灭,齿发行当堕。
自古皆有然,谁能离此者。”
一曲终了,又有人唱道:
“按辔遵长薄,送子长夜台。
呼子子不闻,泣子子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