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盟(2/2)
“我以为你不在意……”文澜叹息着,“我来到这里,甚至听到你出差……”
“出差也是在和你爸对抗。”
“他不会接受,一直和他对抗的女婿……”文澜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她其实想说,文霍两家最根本的对立是经营理念的不同,霍启源在世时,一开始和文家关系融洽,后来逐渐各奔东西。
霍家出事时,霍岩甚至坚持不肯接受达延的帮助。
就连舅妈都说,如果霍岩能够在当时倚靠文家,他就不会被文家掌舵人排斥。
不过如果倚靠了,霍岩就变了性格,风骨也变了。
所以文澜现在很不乐观。
“我改变不了你,也暂时改变不了爸爸,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相处,别说在一起,连见面我都担心你们打起来。”这就是她的全部顾虑。
霍岩却淡定地坦言,“他不喜欢我什么,我越不能改变,不然,他会认为我居心叵测。文文,你该对你爸有些了解,生性多疑,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坦诚。”
“那你出差,是为了什么……”
“他有笔生意,我在抢,”说到此,他笑了,是文澜完全不熟悉的笑容,他也不怕她知道,那般坦然,“抢到手,再当成聘礼送给他,他一方面被我气死,一方面也没有办法。”
“一定要这样吗?对抗的方式?”文澜始终忧心,“我不想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你稳住自己,别让我有后顾之忧。”霍岩皱眉,望向她,“也千万别对我动摇,如果你的心动摇,我的努力在他眼里显得一文不值。”
文澜忧心忡忡。
吃完饭,霍岩要送她回家。
也许是对他在商业才能上的陌生感,使得文澜真的不能够完全信任他,她害怕夜长梦多。
于是上了车后,突然对他司机命令,“去民政局。”
海雾隆隆,清晨七点钟光景,城市刚刚进入正常运转状态,民政局差不多要开门,司机也可以直接转过去。
可这个部门,显然不寻常。
司机从后视镜里立即瞄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霍岩穿得一身休闲,昨夜回来时商务正装在身,他总能很好展示躯体真正的魅力,就是不管穿什么,气质只随他表情与肢体语言变化。
他神情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侧头与后视镜里司机对视一眼,他俨然没有给出直接答复,但司机立即识趣地停驻,不肯发动车体。
他挨着她坐的一条手臂,轻轻横过来,手掌牵住她,“文文。”
嗓音耐心,磁性。
“别闹。”
“我没闹!”文澜越发不受控制,等天亮了,她就觉得一切噩梦都会重新开始,她会失去他,像过去七年一样失去他,她嗓音嘶哑了,对司机喊,“——民政局!”
司机再次看后视镜。
但这次霍岩没有给出指示。司机只好认为这是没有指示的指示,就是听这个女人的命令。
车子发动了,往民政局方向狂奔。
清晨的海雾,不消一会儿就要散去,毕竟七月下旬了,海市迎来了真正的夏天。
文澜手被他牵着,他很长时间内没有说话,到进入东城区政务路段时。
霍岩忽然轻轻地问,“你不信我?”
“我不信我爸……”
“为什么?”他侧眸,微笑着问她。
文澜这时候已经不受控制般,焦急到音调发抖,“他对你……很深很深的防备……防备到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防备你……感觉你会很辛苦……为了和我在一起……”
“决定回来后,从没觉得辛苦。”
已经快到了,文澜根本不听他意见,只连连摇头,眼神迫切的看窗外,“直觉很可怕……霍家出事前我焦躁不安觉得他和你们有了嫌隙,事实证明就是对的……现在,我觉得你们之间矛盾不可调和……甚至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别冲动,我是娶你,不是拉着你成为海市人笑柄。”霍岩终于叹了一口气,“私奔,我不能那么自私。”
音落,他冷冰冰一声,“调头。”
司机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在下一个路口,猛烈调转车头。
眼看着民政局近在咫尺,又忽地往反方向消失。
文澜怒不可撤,“霍岩——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爱你。永远。”
其实之后的每一次想起来,文澜都有足够理由认同自己,她就是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虽然两个男人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的过激行为,可事实就是,过激的行为每时每刻都是存在的。
不知道从哪时起,也许是霍岩牵着她手出现在一众人面前的时候。
也许是父亲决定将她关起来,像对待古代社会的奴隶一样随意处置她的人生,他就抱着势在必得的心。
他不喜欢霍岩,他喜欢欧向辰那样的帮手,可是文澜不能照着父亲设定的路线走,她不受单独的种族意志的控制,她是活生生的,对爱情有至高无上理解的人。
她不能接受欧向辰,也不能接受类似欧向辰的人……
她就是喜欢霍岩,想和他耳鬓厮磨,想和他生儿育女……
可事与愿违。
他不够喜欢霍岩。
他想置他于死地……
从车子转入民政局的路后,她就发现许多辆兰德酷路泽尾随,一开始静悄悄,后来明目张胆追逐、并排。
等霍岩说那句永远爱她时,其中一辆兰德酷路泽就已经撞上他们的车门。
全是家里的势力。
文澜认得这种车,是家里包括公司统一的安保用车,她不可置信。
霍岩看到外面车子越来越张狂,终于打电话给这场追逐的始作俑者,她在车上。
他只说了这一句。
接着,文澜听到那头几乎炸裂出来的声音,把我女儿还回来——
那头仿佛没有听见她在车上这句话,自顾自发泄愤怒无比的情绪。
霍岩十分清醒,说完那句,立即过来搂她。
文澜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觉得他搂来的十分突然,和他一直沉着的气场形成强烈对比。
他从认真劝她时,她就是不听的,他很冷静,没有像凌晨时分,严肃而激烈地告诉她,她是他不容动摇的底线,谁要碰她,他跟谁拼命。
文澜当时觉得不认识他,可那确确实实就是霍岩,和在巴黎教她喝红酒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也和在总统套洗手间里吻她、刚剃好须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他就是有温柔和厉害的两种反差。
都是他。
包括突然朝她搂来,将她护进他前胸时义无反顾的他,也是他。
车厢颠倒,不知晃过几圈,剧烈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玻璃碎裂声,轮胎摩擦地面刺耳声,还是其他车体贴着地面滑行而过……
所有动静都抵不上自己的心跳。
她懵掉。
世界突然遭受剧烈打击,而自己被收藏进一方天地,与世隔绝,等一切停止后,才在里面获得大喘气机会。
她能大喘息,并且身体没有刺激疼痛,只是腿部有压制感,但并不致命。
她更致命的应该是撑在她上方的那个人。
他两臂扣住她的力量,几乎将她勒到喘不过气。
汽油味瞬间扑鼻……
浓烈的刺激性气味,遮盖掉其他味道。
文澜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与血腥有关的东西。
她听到前面司机呻.吟的声音,但是能打电话,那司机掏出手机打电话,然后自己推开变形的车门爬了出去。
接着,她就听到司机在她车窗的位置,尖锐喊叫……
她于是终于明白,是霍岩挡在她上方。
文澜立时就吓得发抖,可是下一秒,几乎没让她有任何缓冲余地,一颗颗粘稠的珠子就啪嗒啪嗒掉到她颈上。
是血珠……
那血珠像断了线般,大颗大颗往外涌。
文澜双手挣扎着从他胸膛里逃出,然后去捧他的脸……
这时候晨光彻底旺盛,海市夏天如明镜,翻滚扭曲后的车厢里亦接受到如此般的照射。
文澜甚至闻到青草的味道,她意识到他们滚到了绿化带,而一根白色绿化带的铁质护栏穿透车顶,从后插进他后背,插了一个穿胸而过……
她惊呆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手刚才从他胸膛里逃出来时,所触摸到的尖锐部分,是铁杆……
从他后背穿透到了前胸……
霍岩的脸色,如死灰。
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突然地穿插让他痛不欲生。
文澜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她完全的凌乱,先是叫他,他不理,她又变成使劲晃他脸。
晃着,晃着,文澜就惊叫,霍岩,霍岩……这么大声的叫着他名字……
外面一下聚集了不少人。
司机没大问题,一直试图拉开车门。但是很不成功。
文澜就抱着他身体,痛哭不止。
哭着哭着,霍岩跟她说话,说他没事……
他很虚弱,连哄她都没有说服力,他要是没事,不会连眼皮都不睁开,他的惨状,毫无说服力。
文澜痛苦万分。
那一阵等待的功夫不知道怎么渡过地,她想了很多,又惊慌了很多,但每一个都没有结果,就只是抱着他大哭大叫,快来救救他,快来救救他……
后面解救的过程惨不忍睹。
救援人员先切开了车体,将霍岩扶住,然后从他身下把文澜扒了出来。
文澜被拖出来时,除了腿部有压伤,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只是她浑身狼狈,全是血,血从她颈部,一直晕染了整个前胸。
她害怕极了,没敢跟上救护车,也没怠慢一分一秒,不知上了谁的车,跟着前面装着霍岩的车,快速地往医院冲。
她以为他要死了……
在车上一直想他惨白的脸,和怎么叫也不回应她的紧闭的唇,也想他上一刻还在说永远爱她,下一秒就遭遇如此惨况,真是命运弄人。
她也想,清晨时分在他房间渡过的短暂时刻。
他好像很宠她,很温柔很温柔,可这些年的在外漂泊,岁月与磨难就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至少他从前,从没对她狠过。
他凌晨时分,对她异常严厉,问她怎么说话的,警告她不要再那么说话,也严厉告诉她,他很在乎她,让她不要乱想。她是他的底线。
他还状似温柔地补救,问她听明白没有。
他这句看似温柔的话,其实一点没有起到抢救作用,他先前严厉的口吻讲完后,他似乎意识到这对她不妥,于是用最后一句缓和了态度,但是文澜根本没有被缓和到。
她就是清清楚楚看到,这个男人,他有不受她控制的一面。
她喜欢他像小时候一样,毫无底线的宠她;也喜欢在创作时,肆意妄为的摆弄他,喜欢他在她的压制下露出真实情绪;也喜欢在床上,莫名其妙的折腾他。
他就是她的,可以受她肆意摆弄……
但是文澜好像弄错了一点,有些话,有些事,真的得及时去说,去做,因为不晓得灾难在哪一刻发生。
如果发生了,她能不能自保,能不能平安渡过,很考验心理。
因为在他被抬上救护车那一刻,哪怕文澜哭得神志不清,她也清楚明白,他是为救她而出事……
他爱她,拿生命去爱,不是她自己怀疑的无足轻重。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透他这个人。
什么是爱?
不是靠各种折腾、猜疑。
是不假思索过的舍身相顾。
霍岩做到了。
……
医院的消毒水味,无处不在。
海市第三人民医院,是文澜和霍岩的出生地。
院内有一颗历史颇悠久的玉兰树。
此时,正值花期。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听到过更多的祈祷。
事发时,记者是除救护人员外,第一个赶到的人群。
接着是看到新闻,赶来的霍岩的姑妈姑父,接着是文澜的舅舅一家,后面兰姐也过来了,理所当然一阵痛哭。
霍岩回海市的事,基本已经人尽皆知。
他出车祸的消息,在舆论场上几乎引起一场地震。
于是,很多霍家以前交好的家族都来了人马来探望,还有他的一些朋友。
甚至还有尹家兄妹俩。
尹家兄妹俩是龙凤胎,一个叫尹赫,一个叫尹萱,都和文澜一样大。
尹华阳在世时,和霍启源极度交好,霍家快破产时,尹华阳全力奔走,最后不幸地在招商引资的途中心脏病爆发身亡。
这是两起悲剧。
多年过去,尹家仍然来了人。
尹飞薇是第一个赶来的外人。
那时候文澜已经失去了动静般,等在手术室外,尹飞薇一来后,两人抱头痛哭。
“你怎么样?”尹飞薇哭得妆都花了,她被文澜身前的血吓到。
文澜泣不成声,只摇摇头。
尹飞薇摸摸她,见没有实质伤害,才猛地一抱住她。
两人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悲伤不止。
之后来了人,她们也没有停止亲密靠在一起的行为。
尹飞薇好像成了文澜的支柱。
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
最后人出来时,整个面色惨白,带着各种医疗设备,人事不省。
尹飞薇又忍不住长久掉泪……
人出来前,文澜就停止哭泣了,她不肯去换衣服,一直穿着那件染着血的裙子,接受各类人群的注视。
她静静等在外面,直到他出来,才有了一些知觉似的,唇角欣慰般扬了两下,之后,陪霍岩一起进病房。
事发整整五个小时后,文博延才姗姗来迟。
文澜见到他,没有讲话。一分一秒的眼神注视都没有。
还是蒙思进问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达延的保安队伍怎么和霍岩的车子起冲突,闹到这么大,霍岩差点没命。
文博延脸色如铁,始终镇静般解释着来龙去脉。
他还把那名主动撞击的司机口供从派出所带了出来,“这是一场意外,当时我找文文心切,对他们下了命令,一定要把文文带回来,他们就揪着霍岩不放,以为文文在车上。”
“所以,他们不知道文文真在车上吗?”蒙思进不可思议大吼,“这是一场人为的事故,霍岩差点死了,文文也差点死掉——姑父,您这几句话就能推卸责任吗!”
文博延淡定,皱眉说,“说了是场意外。如果知道文文在车上,很安全,我早撤了人。根本不会追。”
“您说的轻巧,您看文文现在信吗?”蒙思进仿佛不嫌事大,即使在医院,也要“挑拨”父女俩关系。
蒙政益夫妇也在现场,听到自己儿子不依不饶,也不曾插嘴。
文澜是他们蒙家的宝贝,蒙绯的独女,出了这种大事,负有主要责任的文博延简直不可推卸。
他们甚至不满。
蒙政益在蒙思进一顿攻击结束后,才黑着脸,不轻不重对文博延讲了一句,“医生刚才说,不是霍岩冲过来护了一下文文,你姑娘直接被护栏穿心而死。”
文博延身形晃荡一下,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