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1/2)
叶全心态似乎有了转变,郁温有时候会在课间看到他问高卞题,有时候叶全也会张口问她。
其实在郁温印象里,叶全是一个沉默又顾虑很多的人,似乎做每一件事他都要考虑很多,在他们这个年龄,他其实有点太过“杞人忧天”,因为在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学生需要考虑的无非就是学习生活两件事。
以前郁温也这么想。
但是有时候看到叶全洗得发黄的鞋和领口变形的衣服,她会忽然理解他。
可能他也不想这样,只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能拥有爱与自由,对于他的家庭而言,也许他愿意努力学习,就已经是在做最大的改变了。
“我发现你现在解题思路很清晰啊。”叶全说。
郁温一怔,随后才淡淡笑说:“是吗。”
她没有想要继续往下聊的念头,叶全也看出她兴致不高,便拿走错题本继续做题了。
郁温坐在自己座位上,她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上面大多都是黑色红色蓝色的笔记,偶尔有几道圆珠笔的痕迹。
是暑假那几天,她在书房随便拿的圆珠笔。
她以为潦草又仓促的夏天,并不会因为她躲进山谷而悄无声息地结束,它依然热烈着,沸腾着,而那些发生过的痕迹,也在日复一日里,愈发得清晰深刻。
它们越清晰,郁温迈向前方的脚步就越沉重,她被本能拉扯着,想要回头看。
“郁温!”身后一道呼唤。
郁温回头,入目第一道身影是篮球场上,步西岸抱着篮球跃起的身影。
这会儿还没开始上晚自习,操场里散步的散步,聊天的聊天。
落日像远处的巨轮,缓缓下沉,光像打翻的颜料,点点滴滴洒在少年身上,他腾空而起,光被他身影遮去,却又在他的身躯轮廓外镶了一层光边。
砰——
篮球重重落地,又高高弹起,有人伸手抢走球,有人还沉浸在步西岸刚刚那一跃的震撼中,步西岸站在旁边,他大概也很满意刚刚的战绩,脸颊流着汗,唇边一抹笑。
忽然,他看了过来。
郁温还在出神,没来得及躲开,两个人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一如暑假在小区门口那次。
那次是步西岸先挪开的目光,然后留给她一道转瞬远去的背影。
这次,郁温眼眸轻闪,敛睫,眼神收回,她看向唤她的叶全,问:“怎么了?”
叶全说:“闲着也没事,回教室?”
郁温对叶全除了战友没有别的任何想法,她也不想让叶全误会,她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还和他单独行动,有点不太方便。
于是郁温扭头找向芹和杨姜,刚刚她们俩说去厕所,不知道回来没。
叶全像是知道她在找人一样说:“向芹和杨姜刚刚从厕所出来直接去小卖部了,我们一会儿路过喊她们。”
郁温这才说好,和叶全并肩离开。
操场上,步西岸有片刻的失神,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两道身影处看,直至消失在拐角,与此同时,落日最后一寸下沉到底,眼前的世界瞬间暗了一个色度,仿佛头顶压过积云。
人长得太高,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比如积云刚到,他就胸口沉闷。
眼睛深了深,步西岸收回目光。他正要侧身,余光忽然一道影子高速旋转砸来,他虽然收回了目光,可心思却没收回来,于是就那么一秒之间,黑影狠狠砸在他脸上,然后擦着他的眼角飞到旁边。
高卞“wǒ • cāo”了一声,忙不迭跑过来,“没事吧?”
砸得不轻,步西岸能感受到眼角火辣辣地疼,汗液流过,更是如同浇了盐水。
但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抬手一抹脸,声音有些沉地说:“没事。”
其实男孩子打球擦伤很正常,大家一般都处理得敷衍,只不过步西岸伤在眼角,血液顺着汗液流进他眼睛里,瞬间染红他的瞳仁。
乍一看有点吓人。
“先去洗洗吧,不打了。”有人说。
几人散去,高卞和步西岸往教室走。
步西岸一个人去的厕所洗脸,高卞回教室,教室没几个人,他从后门进,一进门就喊:“谁有创可贴啊。”
“咋啦?”杨奇前前后后晃荡着凳子问,“谁负伤了?”
高卞没理他,走到郁温旁边问:“你有创可贴吗?”
郁温摇头。
杨姜好奇地问:“怎么啦?你伤哪了?”
高卞一摆手:“不是我,是步总。”
郁温闻声攥着笔的手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杨姜“哟”了一声:“步总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啊。”
“你嘴是真欠。”高卞说完去前面找人借,最后在一个女生那借到了。
高卞拿到创可贴乐了一声:“这怎么那么娘。”
“有的用就不错了,”女生问,“你伤了啊?”
“不是,步总。”高卞说完从前门出去了。
那女生的同桌“喔唷”了一声,凑到女生耳边说话,没几秒女生抬手捂住同桌的嘴,耳朵一片通红,脸上却露出了羞红的笑。
少女心事是藏不住的,即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郁温看了一眼,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没多久,身后响起骚动,然后是杨奇的起哄声:“哟,来让我看看步总伤哪了。”
“哈哈哈哈wǒ • cāo,这个创可贴,有毒吧,”杨姜大笑,“步总你换变/态路线了啊。”
郁温并不想走神,但是杨姜就坐在她旁边,声音那么清晰地传进她的耳廓,她几乎没什么卡顿的就在脑海里想象出了画面:
不管步西岸伤到哪,肯定是个很明显的地方,他贴了创可贴,可能是粉色的,或者黄色的,或者是最近很火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的。他本人很不爽,但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总是把情绪掩饰得很好,活得不像个易怒易躁的青春期少年,不过仔细看,他眉眼间会有不耐烦和烦躁,甚至他还会恼羞成怒地踹杨奇。
他和杨奇关系很好,偶尔会动手动脚。
砰——
果然。
郁温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
身后传来杨奇骂声:“操!你就会欺负我!人家跟了你那么多年,你就这么欺负人家!”
杨姜哈哈大笑,高卞骂杨奇变态,步西岸嗓音一沉,让杨奇滚。
他确实不爽,坐回座位后,掀眸看了眼前方。
郁温全程没有回头,尽管杨姜就在她旁边嘻嘻哈哈。
可能是在心里确定她永远都不会回头,步西岸反而盯得直接又热烈。
他眼睛颜色很深,让人很难看出里面掀起的暗涌。
几秒后,郁温忽然起身。
步西岸一顿,心底隐隐有浪在翻腾。
他没有挪开眼神,依旧盯着郁温。
生怕错过什么。
然后,他看着郁温径直直走,从前门出去了。
浪涛一瞬平息,静如死水。
步西岸唇角抿平,敛睫垂眸,扭头问杨奇:“谁的?”
他创可贴没用,只是拿在了手里。
杨奇很欠,说:“给你的就是你的。”
步西岸冷冷扫他一眼,抬头看杨姜,杨姜指了指前排一处,步西岸眯眼,甚至没想起来这人全名叫什么。
他起身过去,把创可贴放到对方桌子上,言简意赅两个字:“谢谢。”
女生一愣,抬头看到步西岸控制不住地脸红,然后小声问:“你不用了吗?你的眼睛,看上去还挺严重的诶。”
步西岸说不用。
他没多停留一秒,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郁温位置时,他斜眸扫一眼郁温桌子,上面铺着数学资料,其中有一道大题,写了几次都划掉了。
思路不对。
“哎,别走。”高卞忽然拦住他。
步西岸停下,转身,高卞也转过身,和叶全面对面,他招呼步西岸看资料,步西岸低头才发现是和郁温没做出来的同一题。
他直接让叶全往旁边挪了个位,自己坐在叶全座位上,看题时,很沉默。
一分钟过去,步西岸没什么反应。
高卞狐疑地看了一眼他,以为他还在看题,没吭声。
又一分钟过去,步西岸还是没什么反应。
叶全先问了句:“这题你是不是还没写?”
写了。
但是步西岸“嗯”了一声。
叶全示意高卞再等等。
又过去几十秒,高卞正准备说“你要不会别逞能,大家都是同学能理解”,话还没说完,步西岸忽然放下了资料,伸手给高卞要纸笔。
高卞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把纸笔递过去。
步西岸接到手的同时,过道一道身影走过,停在旁边坐下。
郁温回来了。
步西岸没看她,只是问了句:“第十三题?”
高卞直觉步西岸今天不对劲,但又没捕捉到哪里不对劲,只能点头应一声,“开始吧,步老师。”
郁温听到这声称谓拿笔的动作顿了顿,她抿唇,很想把注意力拽回来,可她目光看着资料上的题目,心思却忍不住往余光上飘。
很快,耳边响起他低低沉沉的声音。
教室过道并不宽,有时候连一个稍微壮点的男生都过不下,需要侧一点身,所以郁温在恍惚中有一种她又回到她家书房的错觉。
窗外明亮,青树茂密,蝉鸣阵阵,她支着脑袋,听步西岸在旁边给她讲题。
他声音总是低低沉沉的,没什么攻击力,但却让人不能忽视。
直到旁边人起身,郁温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抬头,和垂眸的步西岸对视,也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红肿,溢出淡淡血迹。
他没有贴创可贴。
郁温微微一怔,就那么看着步西岸,忘记低头。
步西岸顿了顿,没有躲开,反而主动问:“有事?”
他声音很低,但他眼神带着试探,显得声音一瞬温和。
人也好似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温柔。
其实郁温以前也见过步西岸温柔的样子,只是他温柔得太隐晦,有时候让人看了他冷漠的面庞,会质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是郁温知道,他是温柔的。
比如抱兰兰的时候,比如靠在厨台旁边等菜熟的时候,比如蹲在菜市场挑拣西红柿的时候,比如垂着眼睫给她讲题的时候。
然而这些时刻都是一瞬间的,也是匆匆的,更或者,是她曾经“主观意念”里的。
她现在应该没那么主观了吧?
怎么还会看到他温柔的一面呢?
不可置信的情绪让郁温蓦地回神,她有些慌乱地眨眼低头,甚至忘记装作很礼貌寻常一般回应步西岸。
步西岸眼眸深了深,没追问,抬脚走了。
郁温虽然低下了头,可眼前视线却渐渐模糊,人视力分散的时候,听力就会特别敏锐。
她好像能捕捉到步西岸的脚步声,听到他走两步,然后坐到自己位子上,动作间碰了桌凳,发出摩擦声。
这细碎的声音不近不远,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郁温的耳廓,又敲在她心上。
她忍不住咬住唇瓣,微痛袭来,她才勉强清醒。
可能是记忆力还不错吧,在这样走神的情况下,郁温忽然还能回忆出刚刚步西岸讲题的几个关键思路。
是她磕了挺久的那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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