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落定(2/2)
“记性不错,看来你还记得我。”李文华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酒腐蚀的黑黄牙齿。
在何惊年记忆里,这个男人好赖有一副西装革履的精英派头,谁知现在看上去竟比街头流浪汉还不如,枯瘦如柴,眼窝深陷,简直和一具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看到我很惊讶吗?”李文华阴恻恻地道。
何惊年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你想干什么?”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李文华蹲下来,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咬在嘴里,点了,深吸一口,刺鼻的烟味弥漫开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临了到头只打算跟一个人讨债。”
何惊年盯着他,“你不会是想利用我去找原辞声吧。”
李文华掐灭烟头,脚尖重重一碾,“待会儿我把手机给你,该跟他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何惊年不答,笑了一声。
李文华抬起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白辛苦一场,有点可怜。”何惊年讥嘲道,“我跟原辞声早就分了,你觉得原辞声那种人,可能因为你一通电话就赶过来么?”
“你当我傻子呢?”李文华恶狠狠地龇了龇牙,“那家伙虽然是个冷血的畜生,但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巴巴儿地用他妈留给他的鸽血红来讨好你。”
“那是以前。我们现在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对他而言,我已经不存在任何价值。”何惊年一字一句道,“没有价值就是垃圾,原辞声会怎么对待垃圾,我想你比我清楚。”
“你……!”李文华苍黑的脸上闪现过一丝狰狞,随即森冷一笑,“好啊,那就让我们看看结果到底怎么样。”
他示意手下的一个男人用何惊年的手机,拨通了原辞声的电话,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免提的外放声扩大了原辞声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废弃仓库。
“年年,你怎么还没到?你现在在哪里,需要我去接你吗?”
“原董,是我,你李叔叔。”李文华悠悠吐出一个烟圈。
电话那头骤然沉寂,尔后原辞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无机质的冷酷,浑不似人类。
“我猜你接下来会对我说,何惊年现在在你的手里,我必须一个人来到你的指定地点,不能带人也不许报警,对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文华爆发出一阵尖笑,“不愧是原董,沟通效率一如既往的高。需要我让何惊年说几句话让你听听吗?你也好彻底安心。”
“你敢动他试试。”
“我当然敢!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李文华走到何惊年旁边,一把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往下重重一按,“快说!求这个畜生快来救你,现在只有他能救你。他如果不来,我就把你送给我那两个兄弟。反正他们在抓你来的时候就对你很感兴趣了,原辞声敢不来,你就替他还债,等我兄弟在你身上爽够本了……”
李文华嘿嘿一笑,抽出匕首在他脸颊上拍了拍,“你也不想第二天新闻都是自己赤身裸.体的悲惨死状,是吧?”
皮肤上传来锋刃冰冷的触感,何惊年知道,只要李文华稍微一用力,就能立刻割开自己脖子上的动脉血管。
“说啊!”李文华逐渐失去耐性,刀刃一动,皮肉立刻被划出一道血口,温热的鲜血细密渗出,淌了半脖子。
“原辞声。”何惊年终于开口了。
“年年你不要怕,我马上过来,你不会有事的,不要怕……我现在就来救你!”
还是第一次听见原辞声慌乱到语无伦次的声音,何惊年想着,深呼吸了一下,很快速又很大声地、几乎用快吼出来的声音,大叫:“你报警……快报警,别听他的千万别来!他就是想报仇,要跟你同归于尽,你来了一定会死!”
一声闷响。
他被恼怒至极的李文华重重踹了一脚,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视线一阵阵发黑,他感觉肩膀、后背和小腹又接连被踢了几脚,痛得浑身骨架像要散掉。
还没等何惊年一口呼吸缓上来,几只手抓住了他身上的衣服,开始胡乱撕扯。何惊年恶心得头皮都炸了,忍着剧痛拼命挣扎,狼狈的样子引得那两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急什么。”李文华发话了,“等我让那畜生血债血偿,你们想怎么玩儿都行。”
那两个男人总算暂时放了他一码。何惊年双手被捆着,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大喘气,喉咙里血腥味弥漫,内脏翻江倒海,像错位了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李文华时不时看表,发出不耐烦的骂声。
“哥,那小子不会不来了吧?”一个男人问道。
“不来?不来就先杀了地上这个。”李文华摆弄着手里的刀子,“大不了我亲自去找他,反正我也没几天活头了,舍上这条命拖着他一起死,也是笔划算买卖。”
“那种畜生活在世上也只会害人。”一个男人咬牙切齿道,“当年,他一上任就搞什么肃清,害得我们多少人丢了饭碗。那么多人去苦苦求他,不他都全然无动于衷。”
另一个男人也恨得牙痒痒。
“他就是个不管别人死活的冷血畜生,和他爸一模一样。要不怎么说父子一脉呢?他妈就是受不了他和他爸才选择去死,谁能忍受自己被老畜生强娶,整天还要面对自己被迫生的小畜生呢?”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自己犯错违规,他又怎么会开除你们?”一直静静缩在角落的何惊年突然说话了。“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你们没资格这样说他。”
几个男人尽皆一愣,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何惊年不仅不哭不闹不求饶,竟然还想着帮原辞声说话。
李文华狠狠揪住何惊年衣领,“那畜生血债累累,活活害死我爸和我老婆!如果不是他,我爸怎么会被刺激得重病不起?我老婆有什么错?我当初那么求他了,可他还是苦苦相逼。我老婆为了替我还债,她……她白天到处打工奔波,晚上还要照顾我爸,结果因为太累了神志恍惚,车朝她开过来都没意识到。我家破人亡,不都是他害的吗!”
“你的家人明明都是你自己害的,跟原辞声没一点关系!”何惊年瞪着他,“是你滥用职权,也是你陷害我们,所有的错都是你一个人犯下的,你的家人却为你的错付出了代价!”
“你闭嘴!”李文华把他往地上重重一掼,飞起一脚愤怒地踹在他肩膀。“果然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也是个没心肝的畜生,和原辞声没什么两样!你他妈老实点,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何惊年痛得眼冒金星,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见他这副神情,李文华恼怒更甚,刚想叫上手下两个男人一起殴打他泄愤,仓库大门忽然传来“哐哐哐”的撞击声,打雷般震耳欲聋。
“来得还挺快。”李文华冷笑一声,匕首尖一晃,抵上何惊年脖子上的大动脉。
“你们去开门。”他命令道。如果原辞声敢多带一个人进来,他分分钟就能先送他老婆下地狱。
两个男人答应着,一人握了把刀,谨慎地朝仓库大门移动。
“哐!哐!哐!哐!”
两扇金属大门持续传来巨响,门上挂着的巨大的铁锁,因外力冲击不断晃荡,砸在门上。
见到这幅情景,两个男人吞了口唾沫,握着刀的手也不由紧了紧。这动静是一个人能弄出来的吗?原辞声不会带了一群人过来吧?他真不怕老婆没命啊?
“哐——!”
大门又发出一声耳膜都震碎的巨响,那把沉重的大铁锁竟应声而崩,“咚”地砸在地上。
下一秒,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夜色疯狂涌入,勾勒出一个黑沉沉的身影。
俩男人都愣住了,傻眼了,大脑宕机。原辞声竟然硬生生把大门给踢开了?那上面挂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大铁锁啊,砸人脑袋都能砸开瓢了!
“傻啦?”李文华一声咆哮,“弄他啊!”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人一边去踢原辞声的腿弯。两个男人都是虎背熊腰的体型,虽然没原辞声高,但明显壮了一圈不止。相形之下,原辞声被钳制在中间,简直显得弱不禁风。
下个瞬间,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都没来得及眨眼的时候,原辞声伸出手,以电光火石之势一把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狠狠反手一拧——
“啊——!”那人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混合着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尔后,只见那人腾空飞起,跟一袋米似的,被原辞声后空甩到了另一个已经吓呆的男人身上。在那男人被砸倒在地的刹那,原辞声一脚踩上他的肩膀,重重一碾,将他的关节也卸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区区数秒时间,原辞声眼睛都不眨地就解决了两个手持凶.器的壮汉,李文华做梦都没想到。
在他印象里,原辞声是个出门连鞋底都不沾灰尘的大少爷,永远打扮得端庄漂亮,衣服上不能有一丝褶皱,就像一只名贵又傲慢的波斯猫。那双戴着阿耳戈斯的手,顶多承受一支签字笔的重量。
他从来没想到原辞声竟然会打人,还这么能打。那架势根本就不像人,活脱脱一只急红了眼的疯狗。
疯狗中的疯狗。
李文华本来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可现在,他竟然怕了,抖了,拿刀的手也不稳了。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原辞声已然冲了过来,手一晃,银光一闪,李文华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痛觉倒先炸了开来。
“哐当”一声,抵着何惊年脖子的匕首掉在地上。李文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腕已然被刀刃贯穿,鲜血淌满了整条手臂。
“啊啊啊啊——”他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抓着自己的手臂,痛楚难当地惨叫起来。
原辞声抬起腿,一脚踩上李文华那只布满鲜血的手,然后提起他的脑袋,一拳一拳地挥了下去。
李文华不住哀嚎,想逃又逃不掉,浑身抽搐挣扎。与他撕心裂肺的叫声所形成的对比的,是原辞声那张无情无绪的面孔。消失了所有情绪,没有表情,就像戴了一张人偶假面,两个眼睛空洞洞的,陷成黑坑。
不再像个人。这样的原辞声身上,只有野兽般的暴虐。
直到他用那双沾满鲜血,把何惊年从地上抱起来,那双暗沉得宛若非人之物的眼睛,才逐渐透进了一丝清醒的光。
何惊年蜷缩在他怀里,抬眼看向他。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暴戾疯狂的残影,比吃人的野兽还可怕。但何惊年不怕。何惊年把脸贴上他胸膛,小声地哭了起来。
原辞声慌乱得不行,腿肚子都发软。
“好了没事了,警察和我的人都在外面。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何惊年揪着他的衣襟,哭着说:“让你一个人来你还真一个人来啊?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能打啊?你是电视剧看多了还小说看多了啊?你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啊?”
原辞声结巴了一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啊,谁要听你说对不起啊!”何惊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慢慢搂住他脖子,小声哭道,“我恨死你了。”
他似乎听见原辞声笑了一声,然后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可下个瞬间,原辞声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见,本来死狗一样倒在地上的一个男人,忽然动弹了一下,不要命地朝他们合身扑了过来。他左手握着一把匕首,尖刃正对着自己。
本该,刺中自己的。
但原辞声及时转过身子挡住了自己,所以,那柄匕首,直直地捅进了他的后背。
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