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2/4)
还有约一半人愿意跟联懋转移去香港,都是些技术工少壮派,譬如导演孙霖、摄像师老陈、编剧卫仲衡、演员余玫瑰……云公馆除夕宴上的人,几乎都在。
剩下的人,打算离开上海去内地,武汉、长沙、昆明、重庆……大多是这些城市。
云观澜和孟聆笙商量:“留在上海的人,在华界的家基本都已经没了,租界到底比日占区要安全,可是现在租界大量涌进难民,房租飞涨,就算预支他们一年工资,恐怕也很难应对。反正我们要去香港了,不如,让这些留下来的人住在云公馆里,用看房子的名义,这样他们能省一笔房租,云公馆也有人照看。”
孟聆笙点点头:“都听你的。”
至于去香港的这批人,孟聆笙提议:“虽然上海的仗已经打完了,但现在整个中国都是战区,大家一起走恐怕不稳妥,还是分批走为好。”
云观澜也赞同:“对,先让员工们分批走,我俩最后,况且,我还要帮去内地的人搞车票船票呢。”
孟聆笙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一下:“有你这样的好老板,联懋人真幸运。”
云观澜淡淡一笑:“有这样一批员工,我也很幸运。”
孟聆笙又翻一遍名单,疑惑地道:“怎么没有纪晗璋的名字?他是什么打算,跟姐夫一起去香港,还是继续留在上海教书?”
云观澜摇头:“我不知道,孙霖也不知道,下午我问他,他说纪晗璋自从姐姐去世后一句话也没说过,也不搭理他。”
孟聆笙有些忧心:“我有点担心他,晗瑜和他是双生子,两个人父母早逝,从小相依为命。不要看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但其实幼稚得很,人又偏激。你不知道吧,那年四海大剧院的爆炸案,他也参与了。”
她这是第一次向云观澜提起这件事,云观澜也吃了一惊:“原来是他。”
他沉吟片刻:“我看你和他关系不错,你抽空开导开导他吧。”
他的“关系不错”,说的大约是孙霖和纪晗瑜婚礼上的那一幕。孟聆笙伸手捏他的嘴:“我听着,这话怎么有点酸?”
云观澜瓮声瓮气地道:“哪里酸?甜得很呢。”
他说的是纪晗璋放在孟聆笙手里的那一把糖果,孟聆笙心里瞬间柔情似水:“你放心,除了你给的糖,别人给的我都不会吃。”
第二天,云观澜就开始着手安排这一屋子联懋人撤离。
国运飘摇之际,家书抵万金,车票船票更是一票难求,云观澜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去搞票子,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陆陆续续把人都送上了火车、轮船。
曾经挤得满满当当的云公馆,如今只剩下了云观澜、孟聆笙和孙霖、纪晗璋郎舅两个,以及几个打算留在上海的联懋员工。
仗打起来后,圣约翰大学也停了课,现在仗打完了,学校也迁去了南京路,纪晗璋恢复了教职,每天早出晚归地去上班,孟聆笙一直想找他谈谈,但总抓不住他人。
这天晚上,孟聆笙半夜口渴,走出卧室找水喝,站在二楼栏杆旁,突然看到楼下有人影一闪,她扬声问:“纪晗璋,是你吗?”
那个身影定在原地,她走下楼来,揿亮了客厅的灯。
果然是纪晗璋,正抿着嘴眼神倔强地看着她。
孟聆笙最受不了被人这样看着,年幼的孤狼一样,靠耍狠掩饰脆弱。
她指一指沙发:“坐。”
纪晗璋今年才二十一岁,和她事务所的小陈、小静年龄相仿,在她眼里,都是弟弟妹妹。
孟聆笙温声问他:“最近学校里怎么样?说起来,你现在可以叫我一声学姐了。”
圣约翰大学搬去南京路后,和东吴大学等学校暂时合并成了一所,而东吴大学正是孟聆笙的母校。
纪晗璋听不得“姐”这个字,瞬间红了眼眶,把头扭向一边。
“我知道,你姐姐不在了,你很难过,我完全可以理解。就在一年前,我父亲也去世了,从小我和他关系最好,虽然中间有整整十一年没能见面,但我一直很思念他,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纪晗璋的眼圈更红了:“我也没见到我姐最后一面。”
学校被炸,砖瓦与人一起化作齑粉,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逃命,他甚至没法给她收尸。
孟聆笙继续道:“我小时候,闯下一个弥天大祸,不得已逃离家乡,和家人断绝关系,并且发誓,今生今世孤独终老。我一直以为,我父亲以我为耻,直到看到他留给我的遗书,看到他在里面写‘云生可托,汝乘云去罢’。才知道,他到死,都希望我能幸福。”
她把手放在纪晗璋的手背上,轻声道:“我想,你姐姐也一定希望你能幸福。”
纪晗璋反复咀嚼着那句“云生可托”,许久,他抬起头来,对孟聆笙微笑道:“云先生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聆笙姐,我祝你们幸福。”
孟聆笙站起来:“夜深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去睡吧,明天见。”
纪晗璋乖顺地点点头。
孟聆笙走上楼去,楼梯走到一半,纪晗璋突然又喊她的名字。
孟聆笙转过头来看他,他从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手掌舒展开,手心里放着一颗糖:“今天办公室里有老师结婚,给的喜糖,送给你吃。”
孟聆笙笑着摆摆手:“你自己吃吧,我吃糖很挑的。”
后来,孟聆笙曾无数次地悔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接过那颗糖,为什么当时没有问他半夜不睡在干什么,为什么忽略了他一身的寒气和冰冷的手,云公馆里有取暖设备,他如果一直待在云公馆里,手不应该那么冰凉的。
就在两天后的一个上午,一队日本兵列队通过法租界,意图向租界当局施压,一名年轻人身绑炸药手握手榴弹冲进队伍中,引爆手榴弹,当场炸死数名日本兵,而年轻人本人,也被身上的炸药炸成了齑粉。
这个年轻人,就是纪晗璋。
孟聆笙一个上午都在事务所办公,中午出门吃饭,正碰到吴妈买菜回来。吴妈神秘兮兮地对她说:“孟律师,出大事啦,上午有个年轻人把日本兵炸了,自己也死了。”
孟聆笙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忙招手叫黄包车,回家的路上心狂跳不已,像是要从喉咙口蹿出去。
回到家,云观澜不在,孙霖也不在,其他人也都出去了,整个云公馆都空荡荡的,孟聆笙迭声高喊着纪晗璋的名字,楼上楼下都找遍了,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公馆的门终于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孟聆笙喊着纪晗璋的名字跳起来,然而看到来人是谁,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不是纪晗璋,是云观澜和孙霖。
他们的脸色也很差,尤其是孙霖,一脸的哀绝。
孟聆笙明白了,她轻声问云观澜:“是他?”
云观澜点点头。
他们翻遍了整个云公馆,最后,在地下室找到了东西:炸药包以及手榴弹。
纪晗璋是学化学的,现在又在大学任教,他有理论知识,又日常出入实验室,搞到原料做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天大的难题。或许他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为姐姐报仇。
想起那天晚上的那颗糖果,孟聆笙手脚冰冷,心中充满自责:“怪我,如果那天晚上,我不是说什么姐姐希望他幸福的屁话,而是注意到他心里的恨,我就应该劝他去参军,哪怕上了战场,也总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云观澜无言地抱着她,摩挲着她的后背,半天才开口:“这些东西我们要藏起来,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后面的事情……听天由命吧,我这就打电话给轮船公司经理,让他尽快给我们搞几张船票。剩下的人也不能再待在云公馆了,得另找地方住。老孙,你出去打听一下法租界哪里有房子出租,我们代付一年租金。”
他握着孟聆笙的手腕,温柔地对她说:“我们随时有可能离开上海,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也快去安排吧。”
孟聆笙打了个寒噤:“对,事务所那边我还有事要交代小陈、小静,我现在就回去一趟,我们分头行动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