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4/4)
孟聆笙轻轻一笑:“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先给我读读这篇小说吧。”
小说的名字叫《春荫梦》,云观澜清了清嗓子:“早春三月里的广州……”
他的声音清越动听,澹台春水的故事也写得引人入胜,孟聆笙不知不觉听入了迷,等到云观澜读完这一天的连载时,她颇有些不舍:“这就完了?”
孟聆笙把报纸折起来:“连载嘛,明天还会有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从那之后,云观澜每天都会来给孟聆笙读当天的《春荫梦》。
《春荫梦》讲的是广州一家三姐妹的故事,云观澜和孟聆笙都很喜欢这个故事,每天云观澜读完后,两个人还讨论当天的剧情内容,猜测第二天的剧情进展。往往讨论完的时候就已经是月到天心处。
云观澜每天踏晚霞而来,披月光而去,一转眼就是一个星期。
渐渐地,等云观澜来读《春荫梦》成了孟聆笙一天之中最大的期盼。她渐渐摸索出一个规律——医院附近有一间教堂,每天黄昏时分修道院会传来唱诗声,最迟到那个时候云观澜就会出现。
暂时的失明让孟聆笙的想象力变得空前丰富,以前她每天埋头于法律条文和卷宗之中,即使走在星空下也懒得抬头仰望天空。而现在,每天坐在病床上等待云观澜来的那段时间里,她能听到小鸟的啁啾声,感受到黄昏凉柔的晚风,想象着隔壁的教堂里,敲钟人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钟楼,铜钟撞响,惊得楼顶上漫步的群鸽扑簌着翅膀飞向流淌的金红色晚霞,然后有一只降落在她病房的窗前。与此同时,云观澜就走在来医院的路上,手里拿着当天的《新民早报》——自从《春荫梦》开始连载,他们每天的读报内容就只剩下了《新民早报》。他西装革履,步伐矫健,四月春寒料峭,晚风还是偏冷,所以他大概还穿着风衣……
这一天云观澜到的时候,孟聆笙正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于是云观澜看到的孟聆笙便是一个被纱布蒙着眼睛坐在病床上脸上带着奇怪微笑的形象。
他在床边坐下,问她:“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孟聆笙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忙回答:“没什么。”
问了几句她今天的情况后,云观澜打开报纸,翻到连载的《春荫梦》,开始给她读今天的故事。
今天故事发展到一个小高潮,云观澜读得声情并茂,孟聆笙却老是忍不住走神,她在心里想别的事情。
等到云观澜读完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云先生,你每天来医院,是步行吗?”
云观澜一怔,旋即笑了:“从联懋到这家医院有五公里路远,你说呢?”
孟聆笙“哦”一声,感到事实与想象有些许偏差的失落。
然而云观澜的下一句话却更让她失落:“我明天下午有个会议,是关于下半年电影的拍摄计划,会议时长不定,可能来不了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放心,就算我来不了,也会托人来给你读明天的《春荫梦》。”
尽管云观澜说自己可能来不了,孟聆笙的心里却仍旧怀着侥幸,他只是说“可能”,又没说“一定”,说不定会议开得很顺利呢?说不定在教堂唱诗之前会就开完了呢?
第二天从醒来开始,孟聆笙的心里就觉得焦躁,尽管在过去的一星期里,云观澜最早也要到下午五点钟才会来,但是今天多了这一层不确定,她总有一种心悬在半空的焦虑感。
为了缓解这种焦虑,她不断地和陈嫂聊天。
陈嫂和她之间的关联只有一个云观澜,所以两个人谈论的话题也只有一个云观澜。
“我和云先生是同乡,祖籍都是浙江诸暨,就是那个出了西施的地方。不过他打小就被过继给亲戚,被养父母带去了国外,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哦,我想起来了,叫加拿大。民国十一年诸暨发大水,我逃难来上海,到上海后就一直给人做老妈子,两年前旧雇主把我介绍给了云先生,一叙旧才发现,原来云先生就是过去住在我家隔壁的小邻居。
“他当年走的时候才四五岁,八成对我这个邻居没什么印象,但他人好,听说是同乡,就对我特别照顾,给的薪水也比别家都高。
“孟律师,你别看他嘴巴怪毒的,心眼是真好。我听他那个保镖张威说,他开的那个电影院,是盘下来的一家倒闭的什么永泰电影院。盘下来后,原来的老员工还能用的他都留下来了,有一群女招待他原本是要遣散的,但是小姑娘们去找他哭,说没有别的生计,要是被赶出电影院只能去做舞女,他就做主把这些人都留了下来,送她们去学打字,留在电影公司里做事。
“外面的小报记者嘴那么坏,把云先生的好意讲得那么不堪,孟律师你可千万别相信哦。”
听着她的话,孟聆笙脸上不禁泛起微笑,难怪联懋里有那么多轻佻漂亮的女孩子,想必就是那群前女招待,刚刚成为女文员,所以积习难改时有流露。
不过那位在办公室里和他纠缠不清的章小荷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当日的情形,孟聆笙难免有些羞窘,忙岔开话题:“现在几点了?”
陈嫂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了。”
啊,已经四点半了,距离云观澜“可能”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会开完了吗?他今天真的还会来吗?
与此同时,联懋电影公司会议厅内,云观澜正和股东及导演们商议下半年的拍摄计划。
会议开始前,导演们就上交了自己下半年的拍摄计划书,在会议上逐一讨论分析可行性,云观澜看过后,作为老板发表意见——
“诸位的题材都不错,但恕云某冒昧,前年我们有《渔家女》,去年我们有《正春风》,如果今年不推出一部水平高于这两部的电影,那联懋就是在后退。
“去年因为《歌女红牡丹》上映,你们看上海一时间涌现出多少有声电影,国片正值大变革时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今年我们必须有一部石破天惊之作。
“我希望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题材要前所未有,这不仅有利于联懋在上海电影界站稳脚跟,也有利于彻底洗清先前所谓的卖国嫌疑。”
导演们和股东们纷纷点头称是,云观澜看一眼挂钟站起来:“那么有劳诸位了,我们半个月之后再开一次选题会,今天就到这里,我已经让人在金陵酒家订好了包厢。易经理,麻烦你带各位导演们过去。”
孙霖导演惊讶地问:“云老板不跟我们一起?”
云观澜微微一笑:“我有一点私事。”
孙霖了然地一笑:“原来是佳人有约。”
其他人一听,连忙跟着起哄,云观澜不置可否,只是笑而不语。
导演们跟在易经理身后鱼贯而出,云观澜抬腕看一眼手表,刚到五点半。
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孟聆笙裸露在袖子外的手臂已经感受到了晚风的凉意,她又焦躁起来,问陈嫂:“陈嫂,现在几点钟了?”
还没等陈嫂回答,远处便传来了悠长的钟声,钟声过后,唱诗班的歌声响起,孟聆笙的心像是被一块湿透的毛巾包裹住,沉沉地坠了下去,隔壁教堂开始唱诗了,但是云观澜还没有出现,看来他今天不会出现了。
尘埃落定,一整天的期待成了空,孟聆笙满怀失落地躺回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脚步声朝着病房过来,孟聆笙猛地坐起来:“是云先生吗?”
她的声音里满含喜悦和期待,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孟律师,我是云先生的保镖刘武,云先生今天不能来看你了……刚才他出了车祸,现在人在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