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2/2)
所幸林睿生倒也不是专程过来只为打击他一句。
说完他在情绪融入上的缺陷后,林睿生笑了笑:“我在演艺方面上的经验也不算多,只能给出一点小建议。容天师你在演的时候,其实不必太拘泥于要将剧本中所提到的角色的举动都完全地表现到镜头里。”
其实容璟刚刚的表现确实已经很到位了,可以看出他必定花了极大的心思在上面才会有这么完善的画面效果。
但也正是因为他花了太多的心思在上面,所以情绪上反而就被困住了。
“有时候拍摄的时候,情绪是需要外放一些的。”林睿生似乎真的是在认真指点他,仍在说道,“容天师你……有经历过一些比较痛苦,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吗?”
英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林睿生道:“其实道理都是共通的。痛苦却无可奈何,那就只能让自己变得冷酷。而变得冷酷之后,所谓的痛苦和无奈自然也不值一提。”
甚至于,会开始为原先的痛苦而感觉由衷的愉悦。
他说的这种带入的方法与宁尘这个角色的生平经历倒是极为吻合。
容璟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林睿生见状,停住了声音,并没有打扰他。
过了两分钟,容璟抬起头,语气平淡却认真道:“多谢。”
林睿生说的东西倒不是有多难理解。只是容璟身为宁尘的扮演者,一时没能跳出剧本的桎梏,所以才一直没能摸到正确的状态。
而林睿生的这段话,却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角度,直接点破了困住容璟的那一层迷雾。
只这一点,便值得容璟道一声“谢”了。
“容天师客气了。”林睿生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随后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轻声道,“不过,我其实有一件事,想找容天师解一下惑。”
“嗯?”容璟低低地应了一声,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林睿生见状,心头一跳,最终还是缓缓问了出来:“……人真的有所谓命格气运这种东西吗?”
“如果要将自己的气运或者寿数转换给别人……会是什么结果?”林睿生声音越低,却还是坚定问道。
“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容璟平静的目光淡淡地落到他的脸上,“我想这句话,林老师应该听过不少次。”
林睿生的面相其实很好,前半生虽有坎坷却平安度过,晚年更是一帆风顺,无病无灾。
只是他的夫妻宫并不是很好,眼尾部位虽平滑柔和,却有一点断痕,将本来美满的夫妻宫截断。
……这就意味着,他与他的妻子虽然感情深厚,琴瑟和鸣,却终究无法一起走到白头。
“是吗……”这句话林睿生确实在其他大师那里听说过不少次,只是在知道容璟的身份之后,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即便我自己愿意将寿数转赠给对方也不可以?”
他早年发展其实并不怎么样,最差的时候还试过住在天桥底下,吃着前一天从片场里带回来的剩饭,第二天一早又要去影视城里,跟一群人争抢一个或许只能出场不到三秒钟的杂鱼角色。
而他的女朋友——又或者说现在的妻子,即便是在他曾经这么潦倒的日子里,也依然陪在他的身边。
现在林睿生好不容易功成名就,但他的妻子却是被确诊患上了一种罕见的慢性疾病,虽然没有癌症那么高的死亡率,但给病人带来的痛苦却不相上下。
如果世界上真有命格气运一说,那是否能将他的命格或者寿数分一些给她?
林睿生找过不少天师,得到的答案却都是……
“莫强求。”
可如果能真的放下执念莫强求,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的故事了。
林睿生笑了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轻轻点了下头:“是我为难容天师了。”
“没什么。”容璟道,“只是我觉得,虽然许多事不能勉强,但如果愿意多积善德,或许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睿生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容天师的意思是……”
容璟抬眸淡淡地看他一眼,却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淡声答道:“没什么。”
林睿生沉默了一会儿,却是说道:“我明白了。”
至于他明白了什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是在拍完《谁是第三个人》这部剧的时候,林睿生便公开了自己和妻子之间的关系,随后又与妻子积极地投身到慈善事业中,许多时候还亲自前往了贫困地区,作为志愿者亲手帮助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在这些过程中,他的妻子身上的慢xìng • bìng依然没有痊愈,但整个人的精神外貌却比之前一直窝在家中养病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睿生看着,心中的郁气也散了许多,也庆幸,自己能明白当初容璟那句话中的意思并坚定地坚持了下来。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容璟休息过后,又按照着林睿生的说法仔细地认真地从另一个角度去解读了一遍剧本,重拍的第二场戏就要开始了。
微凉的秋风再次吹起宁尘的长发。
丝丝雨雾落在宽大的漆黑的伞面上,越发衬得雨中走来的青年眉眼俊雅,笑容温和,浑身上下盈满了克制而矜贵的气息。
“哒、哒。”鞋子踩到沾湿的柏油路上的声音轻轻传来,背后慌乱奔走的人群尽皆成了他的背景。
青年唇畔和煦的微笑如落日霞光般美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镜头认真地看去,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矛盾和诡异感。
导演有些震惊,才半个小时的时间,容璟的进步居然这么大?!
他仔细地将这段画面拉回去从第一个镜头看起,其实大部分表现与第一次拍摄的时候并没什么两样。
——只除了容璟的那双眼睛。
如温酒般的笑意在琥珀色的眼眸中轻轻荡漾,乍一看去,只给人一种醺然欲醉的温柔感。
但慢慢的,随着雨越下越大,朦胧的水汽忽然模糊掉他的容颜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神色却是倏然变了。
容璟微笑着看着伞外淋漓的细雨,脑海中有关于“演”的概念忽然消失了。
他脚步略微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前世他曾遇到的一件事。
奄奄一息的产妇躺在凌乱的坟头之间,眼看着魂体就要离体而出,可偏偏她却还强撑着一口气,干枯的手掌轻轻盖在一旁冻得发紫的畸形婴儿身上,眼中满是不甘与慈爱。
容璟当时才出山不久,于玄学一途却已是十分精通。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妇人的死期就在今日,如今的强撑,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似乎是发觉了容璟的靠近,妇人忽然靠着毅力抬起身来,渴求般地看向他,“救我……”
当时的容璟救不了他。
妇人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救……孩子……”
她生出的是个畸形儿,夫家嫌那孩子晦气,再加上妇人生产时又伤了根本,便狠狠心将他们母子都丢到了乱葬岗里,只看运气还能活下几日。
妇人眼看着是坚持不下去了,但那个孩子……
容璟停住脚步,并没有告诉她孩子其实早就死了的事实,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见状,眼中陡然爆发出一阵明亮的光芒,随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容璟第一次产生无奈和茫然这两种情绪。
他沉默着给那个妇人和孩子选了个风水不错的地方安葬下去,随后便撑开伞,走向下一个地方。
他看到的越来越多,心中的无奈也慢慢化作冷酷。
他能想起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将妻子丢到乱葬岗中的男人,在细雨中痛哭流涕地求着他出手将女人复仇的阴魂收掉——
当时他是什么心情呢?
眼底蓦然闪过一缕嘲弄,容璟——又或者说宁尘走到警局门前,慢条斯理地将雨伞上的雨水擦干,又仔细地叠回原样,才微笑着转身走进去。
“李组长。”他微笑着问道,“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李组长——林睿生抬头抬头对上容璟的目光,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寒意,随后等他认真看去的时候,那种感觉却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对方脸上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绅士。
……
“好,咔!”
导演站起身,又忍不住弯腰凑到监视器前,仔仔细细地将刚才重拍的那一段又看了几遍,缓缓吁了口气:“……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那边容璟也从片场上下来了。接过场务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被飘湿的衣摆,容璟认真地道了声谢。
场务之前也听说过有关容璟的传言,却没想到对方看着清冷,脾气却是比许多艺人都要好得多。
笑着摆摆手,场务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容老师客气了。”
容璟轻轻垂了下眸,然后听到导演的招呼声,又起身走了过去。
时间转眼间过去,拍了小半个月的戏,华国的新年临近。
剧组特意给演员们放了五天的假,等新年过去再继续拍摄。
林睿生等人忙着回家陪家里人,自然是得到通知后便离开了。
容璟孑然一身,倒是不必那么着急。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容璟拉着箱子往外走去,就在外面见到了已经算得上熟悉的岳丰秘书的身影。
“容天师。”不管什么时候,岳丰面对容璟时都是一副极为恭谨的态度。
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一下,容璟将手中的行李箱交到一旁的保镖手中,仿佛随意般说道:“又是谢玄轻叫你过来的?”
岳丰:“……嗯。”
似乎是早就猜到了,容璟问过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身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