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魅洲之公输(2/4)
公输阙蓦地转过身子,和颜悦色地对倾城道:“洛姑娘,可否让在下单独待一会儿?”
倾城咬着嘴唇,泪眼蒙胧地望了望那团青烟,点了点头。
公输阙出来时,神色有些倦怠,他附在倾城耳边低语了几句,倾城一下瘫倒在地,泣不成声:“她那时真的这么说?她真的……”
影儿好奇得不行,拉了拉公输阙的衣袖,一脸讨好地笑:“师父,你和漂亮姐姐说了些什么呀?你在房里……”
话还没说完,头上便被一敲:“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倾城泪流满面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影儿眨着眼睛贴在门边,却一点儿声音也没听到。
一定是师父下了结界,影儿气鼓鼓地瞪向公输阙,那只笑面狐狸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抱着手闭目养神。
倾城过了很长时间才出来,脸上带着苍白的笑容,公输阙盯着她的脸,叹息地吐出一句:“你真傻。”
倾城摇了摇头,缓缓地走到那幅绣画前,纤手轻抚,眸中波光闪动:“那年我们才七岁,她半夜突发梦魇,害怕得不得了。我们靠在一起,看窗外的月光,想象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想象着我们站在家乡的小河边,相互依偎着……可我们根本不知道家乡在哪儿,我们一生下来便身不由己,她说她只有我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是最好的朋友,是世上唯一的亲人,……”
影儿忽然一声尖叫:“姐姐,你……你流血了!”
鲜红的血液自倾城的嘴角漫出,她却好像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苍白的脸上笑得凄楚。
公输阙将影儿拉入怀中,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影儿扭动着身子,扒开了一条指缝向外望去。
“这幅刺绣叫‘结发’,是用初荷的头发绣成的,她叫我不要离开她,她却先离开了我,我们明明都说好的呀……”
倾城凄然笑着将那幅长绢扯了下来,转动开关,长绢后的墙壁居然像道门一样缓缓升起。
影儿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心跳越来越快,却在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儿的那一瞬,眼前一黑,喃喃着软在了公输阙的怀中。
“师父你又这样……”
那道门终于完全打开,墙壁后的暗阁中,竟立着一具女尸!
碧衫罗裙,柳眉丹唇,仿佛只是睡去了般,依稀流水迢迢,那年雨打初荷的不胜娇颜。
(六)
红袖馆的人都猜错了,那场纷纷扰扰的爱恨纠缠中,倾城争的不是秦风,她只是不想被抛下,从此只能独自一人生活,老去。
她们相依为命,彼此只有对方,但初荷却认为爱情比十几年相濡以沫的姐妹亲情更加重要,想抛下她跟其他男人一走了之。她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他叫秦风,当真如阵风一样,要将她的初荷带走,她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她绝不允许!
她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们,初荷终于觉察到了她的真正用心,她哭着求她放过他们。
放过?她哀怨地捏住初荷的下巴,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明明我们只有对方了,明明我们说好的要一直相依为命,你却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火坑里!不行,你不许走,要走就先杀了我!
初荷被她的疯狂吓坏了,扇了她一耳光,然后哆嗦着看着自己的手,满面泪痕地跑出了房间。
她约秦风见最后一面,她在酒里下了毒,原本想和秦风同归于尽,却没想到死的竟是初荷和他。
她怎么会知道?她下毒的时候,初荷正好在门外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找到她,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像小时候一样。
她欣喜不已,以为初荷回心转意了,却没想到一觉醒来时,就听到了他们的死讯。
初荷竟然迷昏了她,代替她去和秦风赴约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失魂落魄地看着初荷的尸体,她把她偷偷藏在了房中,用特制的药水保存她的尸身。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便会打开暗阁,痴痴地望着那张清丽如荷的脸,她一直想问她,那日为什么要那样做?
直到公输阙给了她答案,他说:“其实她根本没想抛下你,那一刻,面对着昏迷的你,她说了很多话,只是你失去了意识,听到了,却想不起来了。”
初荷想出去后就设法赎你,让你也脱离苦海。他想给你找个好人家,然后接着跟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可你却听不进她的任何话了。她想等你平静下来后就告诉你,可你的反应太激烈了。你逼得那么急,她只能害怕地越逃越远……
倾城永远不会知道,那日她昏睡过去,初荷曾用怎样哀伤的眼眸凝望着她的睡颜,决定赴死的那一刻,初荷不知道有多绝望。爱人、姐妹,都在她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她所有的痛苦,最终化作一滴眼泪,那样烫又那样冷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从来情深,奈何缘浅”,是她最后留给她的遗言。
红袖馆无数个黑暗寒冷的夜里,她们是彼此唯一的温暖,那份温暖是一团火,带着光明,却也将她们灼得遍体鳞伤。
公输阙将她们二人葬在了一起,两个绝世花魁就此凋零,只化作人们口中的一段传奇。
天上下了点儿小雨,坟前不知何时飞来了两只蝴蝶,上下飞舞。
影儿笑着说给公输阙听,公输阙唇角轻扬,无波的眼眸望向远方,取下腰间的竹筒,饮了一口酒。
年轻男人带着提灯的女孩,背影渐行渐远,只风中飘荡着一缕酒香,带着似有若无的哀伤。
“师父,我也想喝‘拈花’。”
“小孩子喝什么酒?”
“不要总是拿这个当借口,师父你就是小气!”
苍山雪影
(一)
当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寒冷的冬天正式来临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了紫竹林,整个世界像一首白色的童谣。
影儿平日就极怕冷,到了冬天更是连门都不想出,里三层外三层,还戴着个雪白雪白的绒帽,露出黑漆漆的眼睛,像只长胖了两倍的胖白鹿。
公输阙一边摸着一边这么形容,笑得一脸揶揄。
影儿把帽子往下扯了扯,吸了吸鼻子,嘟着嘴巴哼道:“师父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天天就知道睡、睡、睡。”
的确,冬天的公输阙也有个症状,就是嗜睡,整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十次看他有九次睡着了,还有一次是正在入睡。
所以他们一到冬天就停业,不接任何生意,乖乖地待在“有间庭”里,一个握支笛,一个捧碗汤,围着火炉子舒舒服服地烤火。
睡梦中的公输阙攻击力和防御力都大大降低,给了影儿许多可乘之机,一见他睡着,影儿便会贼兮兮地凑上去,乐滋滋地拿出工具开始忙活。
公输阙往往是被影儿的笑声吵醒的,醒来伸手一摸,要不就摸到脸上未干的墨渍,要不就摸到头上乱七八糟的头发。
见他又气又无奈地一通摸索,影儿会笑得更欢,公输阙甚至都能想象到这只胖白鹿笑得前仰后合的得意样。
但得意是不长久的,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恶作剧的收场往往是公输阙惬意地躺在长椅上,影儿乖乖地拿着毛巾或梳子眼泪汪汪地擦着、梳着,公输阙恶狠狠地一声“哼”:
“快点儿,不然不给你饭吃!”
影儿一脸的可怜,在心中流泪:“师父坏,以大欺小……”
不过胖白鹿顽强的精神是打不倒的,死性不改的影儿在师父睡着失去战斗力后,又会故技重施。画了洗,洗了画;梳了拆,拆了梳。循环的戏码在“有间庭”乐此不疲地上演着。
直到有一天,师父真正地生气了—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偷喝了一口师父腰间的酒,昏昏沉沉,一睡不醒。
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一片白雪皑皑,她走进了一个冰洞里,四周冰雕玉砌,十分美丽,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冷,慢慢地向里面走去。
冰洞的尽头竟有一个女子,长发伏地,哭得伤心。
她眨着眼睛,想去安慰这个姐姐,却突然发现原来她身边还躺了一个人。她好奇地一步步上前,那个人的身形一点点展现在眼前。
终于,那张英俊的脸庞赫然入目,她蓦地捂住嘴巴—师父?
那埋头哭泣的女子闻声抬头,她心头一跳,还来不及看清,白光一闪,一道炫目的光芒直直将她吸住。
一片白茫茫的光晕中,她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便是师父着急的模样。
一身凌乱的公输阙,憔悴不堪,无波的眼眸布满血丝。
她从未见过师父这般形容,鼻头一酸,伸出手刚想唤“师父”,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那个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以为你又要走了,你一动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以为……如果你又要离开,这一次,这一次我能再拿什么留住你……”
(二)
公输阙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影儿觍着脸,拉着师父的衣角认错撒娇,若是她身后有条尾巴,此刻怕是摇得欢快。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偷喝你的酒了……这酒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喝,又酸又苦又辣又涩,还呛得人想掉眼泪,难受极了!早知道‘拈花’这么难喝,我才不会……”
话未说完,额头上便被一弹,公输阙转身没好气地道:“笨蛋,这便是人生的味道啊。这酒里掺满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你当是好玩的吗?”
影儿捂着发疼的额头,神色却欢喜得很,搂住公输阙笑嘻嘻地道:“师父你终于肯理我了,太好了!”
公输阙有气无力地想推开这只黏乎乎的胖白鹿,脸上的笑容无奈又宠溺,神色却十分疲惫,不愿意多说话。
他几乎三天三夜没合眼,强撑着为影儿灌输了不少真气,最后更是动用了“结忆灯”,耗了许多心血才将影儿唤回。本就无力的身子如今更是疲惫不堪,累极地睡了下去。影儿贴心地侍候师父睡下后,守在一边撑着下巴,心疼地打量着师父。
不知不觉又想到了那个奇怪的梦,她没有和师父说,怕师父操心多想,不能好好休息,她只是在心中暗暗比较梦中那个人和师父的相貌。
虽是一模一样的脸,却还是有些不同。那个人气质飞扬,棱角分明,像壶烈酒。师父却是温温淡淡的,围炉浅笑,像杯清茶。
嗯,还是师父好看些,影儿眨着眼睛盯着师父熟睡的脸,喜滋滋地得出结论。
看着看着眼皮子开始打架,影儿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眼眸一点点合上,渐渐沉沉睡去。
屋内燃着暖炭,精致小巧的玲珑炉里放着安神香,青烟缭绕,一室静谧。窗外的雪飘飘洒洒地落下,为紫竹林蒙了层白纱,天地之间一片祥和,似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温柔无声。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又是一片郁郁葱葱之景。
公输阙休养了几日,瞒着影儿静悄悄地出门了,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故人,看一朵花开。这本是数年前心照不宣的约定,如今因影儿误饮“拈花”的事,他后怕不已,更加要去了。
紫竹林外,早已雇好的车夫和马车候在外面,公输阙正要上路时,身后便遥遥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声“师父,等等我”!
影儿像只笨重的白鹿,身上挂着大包小包,身后拖着大堆小堆,摇着手欢快地向公输阙奔来,不,是吃力地一点点挪来。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公输阙面前,举着手中公输阙留下的字条:“师父你太不仗义了,居然想扔下我一个人,自己跑出去玩……”
公输阙抚了抚额头,叹了口气,无波的眼眸望向远处,脸上挂满了对未知的担忧,眼角眉梢却也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欢喜。
他摸了摸影儿带的东西,哭笑不得:“我们又不是去逃难,整个‘有间庭’都快叫你搬来了。”
影儿一边熟络地招呼着目瞪口呆的车夫来搬东西,一边拉着公输阙钻进马车。
马车十分宽敞,布置得格外舒适,影儿伸出手“呼呼”地凑向暖炉烤火:“师父现在知道了吧,这就是带上我的好处,衣食住行,没有我能行吗……”
公输阙敲了一下她的头,又按了按她的雪帽,将她全身裹紧了些:“真是个罗唆的管家婆,天寒地冻,出来凑什么热闹?人家车夫非得加我钱不可。”
影儿搓着手,吸了吸鼻子:“是师父天寒地冻不好好在家睡觉偏要出来的,怎么怪得了我?人家车夫大叔要加钱是应该的,师父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小气,明明赚了那么多钱……”
公输阙裹着狐裘,懒洋洋地倚在里面,连敲都懒得敲了,在影儿的喋喋不休中渐渐睡去。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苍山,是座四季飘雪、终年冰封的雪山。
下了马车,影儿一看那白茫茫的高山,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心中嘀咕:“师父莫不是睡坏了脑子,怎么会想到来这种地方?”
才想着,头上便被一敲:“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心里骂我,可我又没说要带你来,是你自己巴巴地要跟来的,现在叫车夫送你回去还来得及。”
公输阙睡饱了养足了精神,气定神闲地背着手“欣赏”雪景。
“我才没在心里骂师父呢,师父冤枉我了,我不要回去……”影儿狗腿地抱住公输阙,面上讨好地笑,心中却叫苦不已:“神了,笑面狐狸会读心术。”
公输阙一只手推开影儿,俯下头笑得高深莫测:“又在骂我笑面狐狸吧?”
(三)
他们在山脚下的一间废弃茅屋住了下来,影儿扛着家伙冲进屋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她把带来的东西通通塞了进来,忙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屋子竟也变得像模像样。
公输阙舒服地烤着火,闭眸道:“总算你还有点儿用处。”
影儿一脸得意:“那当然,我的用处大大的呢。”
公输阙笑得不怀好意:“每天吃那么多饭,吃了那么多年,倒也没白养你。”
影儿没听懂,傻傻地也跟着笑。
是夜,寒风呼啸,影儿突然觉得很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吓了一大跳,自己怎么又到这个冰洞来了,做梦难道还连着做吗?
眼前冰雕玉砌,可不就是醉酒时梦见的那个地方吗?
正想着,身边一道黑影掠来,一身五彩斑斓的衣裳,两只尖尖的山猫耳朵,少年俊朗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
影儿转着眼睛,咧嘴一笑,这个梦好,谁都来了。
少年双手环抱,冷冷盯着傻笑的影儿,上下打量,嗤之以鼻。
“昔日的苍山雪女如今竟畏寒怕冷到这种地步,真是笑话!”
影儿眨眨眼睛,一头雾水,那只猫儿又开口了。
“雪颖,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青狸啊。”
山猫少年蓦地激动起来,快步上前:“你忘了我们在这冰洞里朝夕相处度过的几百年岁月吗?你忘了我曾上‘五华林’为你偷来的碧果吗?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要生生世世陪着你的话吗?”
影儿被他的模样吓着了,步步后退,却被他一把按住肩头。
“你怎么能忘记我呢?我日夜在冰棺前守着你的真身,期盼着有朝一日你能醒过来,我苦等璎珞花的盛开,我离开苍山去凡世寻你,我做了那么那么多……你怎么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呢?”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满是痛楚,看得影儿心头一震,“我与你百年相伴的情谊竟抵不过那个招念师吗?他将你害得这般下场,你还是要一意孤行地爱他吗?”
一句“招念师”叫影儿反应过来,她连忙挣扎着解释:
“猫儿猫儿,你弄错了,我叫影儿,是师父的徒弟,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快放开我啊……”
她拼命挣扎着,解释着,少年的眸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终于,他怔怔地放开了她,失魂落魄地摇着头;
“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一点儿也不像她……”眼神蓦然一厉,他忽然恨声望向她,“公输阙这个自欺欺人的懦夫,他以为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吗?”
影儿被他眼中的精光吓到,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你……你想干什么?”
少年阴寒着脸,一步一步逼上前:“想干什么?去问你的好师父吧,物归原主,我要用你来唤醒雪颖!”
利爪一亮,影儿大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来,一阵风掠过,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耳边响起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青狸,你疯了吗?”
是师父!她惊喜抬头,果然看见那腰间悬挂着一个青竹筒。
“疯的人是你,把我的雪颖还给我!”
一声厉喝,冰洞内黄影青光一触即发。
影儿抱着头担心地望去,还没看个真切,眼前便一黑,身子一软,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无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影儿只模糊地听到一句—
“你若敢伤她一分一毫,休怪我不念旧日情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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