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换单位(4/4)
我感觉自己在奔向自由。
两步,三步……我的步伐越来越轻快,像三月里翩翩的小雀儿,拍着小翅膀飞向北方。
迈出奔向自由的第六步,李斯焱突然喊了声我的名字。
“沈缨。”
步子停住了,我回过头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我以为他想让我出门时顺便把庆福叫进来。
李斯焱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手里仍捏着那份表奏,平时那股傲慢的伪装此刻分毫不剩,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颓唐与孤独感。
我很少看到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我就要走了,他终于愿意正面地,认真地看我一眼,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竟微微有点湿润,传递出令我不安的讯号。
我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今日房里点了不合宜的香,他熏得眼睛疼,想让我把香囊子拿出去呢?
可他既没有让我叫庆福过来,也没有让我去动那个精致的香球。
他只是盯着我道:“你看,朕没有你在旁,照样过得开怀。”
我没有听懂,不确定道:“陛下什么意思?”
“那日你问朕,朕是不是有点喜欢你。”李斯焱笑了,笑得非常惨淡瘆人:“如今知道答案了吧。”
我恍然大悟,懂了,原来他在纠结这个事。
四个月前的老黄历,他居然还一字不差地记得,我顿时感觉一言难尽,妈的,这男人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可我都要走了,当然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于是眉眼一弯,给他了一个和颜悦色的笑脸,哄骗他道:
“那些都是气话,陛下莫往心里去,眼下大家都已晓得了:陛下后宫安宁祥和,娘娘们温柔解语,有我没有都一个样儿,还是没有的好。”
说是哄骗,其实字字肺腑,我由衷希望李斯焱拥有高质量的婚姻,治愈他溃烂的旧疤痕。
两年前刚进宫时,我只希望这个烂人赶紧给我倒大霉,可在他身边待久了后,我又发现他是一个不错的皇帝料子,孟叙以前和我针对这个问题辩论过,他是孔孟门生,觉得一国之君仁善为先,我从史官角度出发,觉得做皇帝最好还是缺德一点,如果非要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概括,那就是:舍小义而全大义。
所以,作为一个自幼接受忠君爱国洗脑教育的读书人,我虽然鄙夷李斯焱恶劣的人品,但为了国朝江山的稳固,还是捏着鼻子认可了他当我的皇帝。
当皇帝嘛,婚姻质量高些,情绪稳定,是可利万民的。
可能是人之将走,其言也善,我语重心长道:“……陛下对我算不得好,以后对娘娘们万万不能这样轻慢,她们都是有悲有喜,活生生的女孩儿,陛下不拿真心对她们,时间久了,她们的爱也会枯竭的。”
李斯焱没想到我会说这些,默默注视我良久,干涩地问道:“你又怎知朕没用真心?”
我笑了:“我身无长物,平生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被亲朋好友们真诚地爱惜着,陛下,真心是什么模样,全长安城里,没人会比我更加清楚。”
“那你说说爱是怎样的,你爱谁,孟叙吗?”他讽刺道。
我没想到他又开始翻孟叙的旧账,心里叹了口气: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他竟一点也没听进去。
这个人的心套了一个满是尖刺的猬甲,刀枪不入却也油盐不进。
或许这不怪他,爱与被爱,本来就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东西,更何况他生在淡漠的帝王之家,长于幽暗逼仄的掖庭,爱是什么,他无缘得知。
我耐心道:“孟哥哥是我重要的亲人。”
李斯焱的狰狞的脸色,在听到我说出亲人二字的时候,一下平缓了很多。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懊恼语气道:
“你要是想,你可以留在紫宸殿,朕允许你……允许你留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就只要人留着就行。”
说完,他好像卸下了什么巨大的负担一样,反而松快起来,眼神也不再刻意躲避我,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甚至比我们没吵架的时候还要更加宠溺纵容一点。
“你虽然老惹朕生气,却也有趣得很,若留下来,只需偶尔伺候文墨,一切用度与俸禄仍按六品起居郎的份例来……”他像是在拿食物诱惑一只小动物一样:“只要人还在紫宸殿,朕纵容你做任何事。”
“我不要。”
回答他的是我掷地有声的拒绝。
他努力维持的温和与纵容,就这样被我一声不要撕得稀碎。
我一揖到底,认真道:“陛下,我想去宣微殿。”
大多数时间里,李斯焱都表现得像一条喜怒无常的疯狗,他跟我吵架,逼迫我干活儿,阴阳怪气地嘲讽于我,唯独没有露出过这种毫不掩饰的失望。
恍然让我有种奇怪的错觉:难道我是狗皇帝的饲主,现在正在无情地抛弃他?
我甩甩头,劝自己清醒一点,狗皇帝坐拥江山,论起地位来,我才是被他饲养的小狗。
可是,你是主人,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从我的角度看,李斯焱的狐狸眼正变得越来越暗淡,里头隐隐有微弱的水光。
“好,好……你不愿留下。”
他喃喃地念着,浑身似有火苗在跳动,逐渐蔓延开,渐成燎原之势。
啪地一声,一支竹笔被生生折断,随之而来是李斯焱暴怒的吼声:
“那你便滚去宣微殿,这辈子别出现在朕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