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焚逆鳞6(3/4)
落日山谷听月崖,广云别园士家。
广云别园是个戏园子,紧邻这间园子的一个宅院便是士家,当日名号虽喊得响亮,但他家门楼并不算太气派,比着相邻的静眠山上那些高门大院,确实有点小家碧玉了。
别处门楼皆用青石砌成,结实牢固且端庄大气,而士家却是两根白桦木,深门窄梁,两扇黑木门就藏在柱子后面,顿时就有一种遮遮掩掩的憋闷感。
恐怕唯一能瞧出这家与别家地位不同的,便是那两扇黑木门上的两个阴阳鱼辅首。
豢龙棋田董氏的阴阳鱼,看上去黎千寻并没有猜错,董术,就是士家那个出类拔萃被选出来作为董氏下一代当家人培养的孩子。
至于那日唱戏登台的绝美女子,又是董术什么人?还有于睦,真的是董术的兄弟?
黎千寻在天未大亮之前便到了,并没有因为地方隐蔽而多费工夫,因为广云别园特别好认,戏园子里的大小徒弟们都十分勤劳,早早就起来开始在园子里练功了,吊嗓儿的练唱的一声赛过一声的清脆婉转。
阵阵悦耳的唱声和曲声,在棼烟缥缈的薄雾清晨中,倒是格外特别。
黎千寻之所以早早赶到落日山谷,便是想在这处险地呆上整整一天,因为要看日日轮回重复的棋局,这是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的最好方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刚到虎口客栈发现那副神似落日山谷的机巧时,他曾说过,天堑七十六机要上下稍稍错位,嵌合之后才是一张完整的棋盘,而且是上下各一副。
可在那之前,晏茗未曾告诉过他,落日山谷以“水火”为子布局,明明白白是一副棋局。
所以他不懂了,不懂怎么把谷中和山上两个棋盘下成一副棋局。
六壬灵尊并非是固执,即使知道弄明白了也没什么用,还要一意孤行费时费力去撕扯一个早已不重要的细节。而是他觉得这戏实在精彩,看戏就要看个明白,糊里糊涂不求甚解的话,错过去再回头也看不着了。
晏宫主夜里的时候就曾劝他不要来落日山谷,其实是他们都心知肚明,戏到尾声,几乎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黎千寻心里一直有一条隐隐约约不甚明朗的线,神秘符阵或与七灵有关,也就是说那应该是他上辈子带来的孽债。而近几个月之内一些的事情,明显是后世门派之间的恩怨纠葛,他是无意间被卷了进来,但是却又并不能因此断定,卷他进来的人是否有心。
黎千寻此时心里十分明白,豢龙棋田准备的“破釜沉舟”已经是孤注一掷了,对方拼尽了全力也要翻覆气海,况且地狱兰寄生在活人体内,事到如今,恐怕没有谁能阻止事情的发展。
真的就像昭月宫主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每月十五,我登台”,那只是一场戏。
明明轻描淡写,却又浓墨重彩。
其实若细细想来,东平这一整件事,似乎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被喊来“看戏的”,一切看到的想到的,却都是早已成定局的东西,他并没有权利篡改戏文。
或许于睦原本还真的想过,有人能帮他挽回局面,但也只是空有满腔不甘而已。
黎千寻看到那些被利用的无辜少年时,也有愤怒和不甘,但灵尊素来豁达,或许也可以称做没心没肺,无用的和不值的,不必要耗费心力。
千百年来的世道艰险不知早被他反复咀嚼了多少遍,他深知,更重要的是善后。
那日那女子说,这片断崖叫“听月崖”,黎千寻到了这地方之后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若说也是天工造物妙不可言,早就知道落日山谷和静眠山可做大地榫卯相互嵌合,而且可以扣得严丝合缝。
而听月崖,原本是落日山谷这个大坑中的层层沟壑所围出的断崖,其所对应的“榫”就是静眠山上一处稍凸出山体的一块巨石。
静眠山在落日山谷西北侧,明月西垂时,那巨石的轮廓便会被月光勾勒在落日山谷,落在层层叠叠的巨大崖壁之上。
朦胧的阴影与石壁上独特的断岩相应,恰似月影弄弦,夜风徐徐时,仿佛还能听见美妙的乐声从岩石上传出。
而观看此景的最佳地点,正是与月影相对的听月崖。
只是月光并非日光,月有盈昃,且不守时,每月只有少数几日能见到那般奇景。
静眠山,其实便是取了“镜面”二字谐音,山为榫,谷为卯,可将之整个看作棋盘之后,似乎说是一方玉女妆奁更为贴切。
黎千寻本来还不懂,两幅棋盘怎么下一局棋,可等到换局之后便懂了,“水火”为子,山上落子为火,谷中落子为水。两色棋子并不在同一张棋盘上落子,而是对局双方各一张,各行其道却从不重复。
说白了,又是一局盲棋。
那日在点星镇,听到打更换局时黎千寻还酸溜溜的说盲棋玄妙,不是正常人搞得懂的东西,可点星镇的“盲棋”,却远不如落日山谷这局“盲”得彻底。
黎千寻在青鸾剑上看得浑身难受,本来他就是个棋痞子,记点位对局势,搞了半天才终于看出来似乎是那么回事。
再加上落日山谷本就不小,若是只看谷中的落子点位还好说,可还要绕着静眠山转一圈,记下落子点位还不晕,实在是有点难为灵尊大人了。
黎千寻蹲在剑上发愁的时候,就特别想晏宫主,真不知道那人怎么把这个棋局说的那么轻松的。
堪堪把第一局看了一遍,紧接着便是第二局换局,黎千寻揉了揉额角,站起来使劲啐了口唾沫,心道老子不玩了,反正棋盘是怎么回事已经心里有数,一个第二局而已,回头让脑瓜子比他好使的晏宫主摆给他看。
第二局换局之后,大约三更将近,亥时人定,远远看着戏园子里的人早已经做完晚课各回各屋休息了,黎千寻才御剑过去悄无声息的落在高墙上。
隔壁士家园子里一位身形微驼的老人家挑着灯笼在大院中巡视了一圈,最后慢慢绕到了大门这里,想来大抵是该落锁歇下了。
黎千寻瞧见那人从门楼底下钻出来,他便悄悄收了青鸾剑,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子里,正好停在那老人面前。
大概老人家也是乱七八糟什么事见的多了,正走着路见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也没有立马丢了手里灯笼大声喊叫,而是特别淡定的稳住自己脚步,挑着灯看了看黎千寻,就一眼,或许只看到了他一身类似夜行衣一般的行头,便颤颤巍巍道:“这个时候又来做什么啊,该搬走的都搬走了,你们啊,也不用再来我们家找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黎千寻闻言一顿,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士家大院,躬了躬身跟那位老人视线平齐,才清清喉咙道:“我是豢龙棋田阴棋修者,宗主派我来取些东西,不知老人家可否带路?”
那老头听到“宗主”俩字浑身一抖,重新抬头仔细看了看黎千寻的脸,叹气道:“宗主要的家里恐怕已经没了。”
黎千寻道:“有,劳烦您带我去祠堂便可。”
“祠堂…”老人唉声叹道,“祠堂啊,那地方连我老头子都很久没去过了,宗主又怎么还记得祠堂里有什么……”
老人边走边低低地念叨些什么,黎千寻跟在他身侧也听不真切,或许真的是夜太深了,这么大个宅子,家里竟也没人走动,跟着穿过两进院子,连一个活的都没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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