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配(2/4)
夏家窑替孙惠家办了这门阴亲。将小女兵的坟起了,与孙喜喜合了坟,立了夫妻碑。因不知小女兵姓甚名谁,就新起了一个,叫凤凤。是个娇名字,想她这么苦、这么孤,现在有人疼了。纸扎了洞房,贴着白色的喜字,内有床柜被褥、电视机、电冰箱、电话机,院子里除了骡马猪羊,还停了辆汽车,和着纸钱,一起烧了。请来一班吹鼓手,吹了大半天。又办了几桌酒水,凡有头有脸的都上了席,包括那名打井来的技术员。酒席上,村长红着眼对孙惠两口子说: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孩子过孩子的日子,两下里都要好好的。从此,孙惠家果然安宁了。倒不敢说不伤心,伤心还是伤心,不时也要哭上两把,可到底是把日子过下来了。一日一日,春去冬来,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新坟变成了旧坟。然而,不曾想到的事来了。
这一日,近晌午的时候,夏家窑开来了一辆吉普车,开到村口就不得已停了下来,走下三个人。头一个是熟人,王副乡长,来过夏家窑几回。一回是来宣布对村长的处分,二回是来发救济款,三回是通电那晚,还在村长家住了一宿。后两个就眼生了,但一看就是城里的干部模样。一老一少,都穿着黑皮夹克,脸白白的,戴眼镜。王副乡长对看热闹的小孩一挥手,告你们村长去,客来了。于是,一串孩子顺着山坎,一溜烟地跑了。等这里磕磕绊绊,脚高脚低地走近村长家院子,村长家的鸡已经杀了,正等着锅里水滚好拔毛。派去供销社买烟的小孩也回来了,村长则站在院子前迎客。王副乡长向村长介绍那两位,一位是县民政局的老杨,二位是县文化局的小韩,边说边进了屋。初春的日子,还冻得很,屋里生着烟囱炉,炉上坐了茶水,主客围炉坐下。先是一番问暖嘘寒,再是一番秋收春种,然后静场一时,那个民政局的老杨掐了烟,咳一声,说话了。
老杨开口第一句,便问村长,今年多大年纪。村长说,比王副乡长虚长一岁,五四年生人,属马。又转而问道,王副乡长可不是属羊吗?老杨又问,家中老人在不在了。村长道,母亲是七岁那年没的,父亲呢,年前也走了。老杨再问,这庄里目前还在的,年纪最长的老人是谁家的。村长就笑了,说老杨您有什么事,尽可问我,只要是夏家窑的,不敢说上下五千年,一百年却是敢讲的。老杨被村长这么一说,脸上便有不悦之色。王副乡长在一边圆场道,这里的老人没大见过外人的,话又说不清,不如先问村长,问不到了再去把老人找来问。这样,老杨才说到了正题:一九四七年春上,夏家窑有没有来过我们的伤兵。村长心里咯噔了一下,嘴里却说,可不,您问的这事我正知道,打小就听老人们讲古,说是胡宗南进犯的时候,跑来过一个伤兵,沿着古时挑炭的旧道爬过来的。老杨和小韩对看一眼,又问,是男还是女?村长心里又咯噔一下,想他们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嘴里就有些含糊,女的吗,女伤兵可不多。老杨说,还是去找个老人吧。村长一听,只得把话说实了,是女的,所以我才记下了呢!老杨这又坐定了,再问,多大年纪。村长说,当兵的年纪总归大不了。这一回,老杨很坚决地站了起来,小韩也站了起来,他们要村长带去找老人家打听。这时候,村长家里的以为他们要走,便上前留饭,说面条都擀好了,鸡也炖烂了,说话就齐,怎么也要吃了饭走。村长就不让走了,王副乡长也帮着说话,说吃过饭再去找老人也不迟。这样,那两个只得坐下来,暂把话题搁一边,说些闲篇。喝着酒,吃着辣子鸡,老杨的脸渐渐红了,眼睛带了些水光,柔和下来,说话也不那么硬了。村长一边劝酒,一边暗地思忖他们的来意。听他们的问话,句句都是指着那小女兵,不像是胡乱问的。是小女兵她家里人找来了?又为何这多年没音信,这会儿却特特地来问?要是她家里的人,就不知是个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想把她怎么着?倘若知道有孙喜喜这门阴亲,又会是个什么态度呢?村长不敢想,心里很不安。有几次走神,问他话只支吾着,等醒过神来,就想,这样不行,他要争取主动,摸清来人的底,再想对策。这样一径地躲,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这样,村长就将搁在一边的话题再又挑了起来。他从孙来他奶奶在草窝里发现小女兵开头,直讲到第七天傍晚,小女兵终于开口叫了声“妈”,合上了眼。最后,他大有深意地结束道,小女兵这一声“妈”叫的是夏家窑啊,所以,这多年来,夏家窑一直把小女兵当成自己的孩子。饭桌上一阵寂静,都有些动情。半晌,老杨才说,看来,就是她了。停了一会,村长小心地问,就是谁了?老杨看了他一眼,说:烈士李书玉。接着,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
李书玉,江苏人氏,一九三零年生人,金陵女中学生,在学校时就接近革命,宣誓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与男友一同赴延安,不久,延安战略撤守,在过黄河时遇敌军追击,受伤掉队,从此没有下落。据最后看见她的同志说,她受伤就在这一带。她的男友,一九四九年后便从部队转到了地方,曾在南北数省任领导,现已离休。虽然早已成家生子,但几十年都怀念着他的初恋女友李书玉。尤其是近年来,他开始写作回忆录,往事涌上心头,就生出寻找她下落的念头。早在半年前,就由省民政局发函来问过。这位小韩,是负责撰写这一地区的党史的,凡是当年发生过激烈战事的地点他都去寻访过了,却没有收获。回了上去,这不,前几日又下来一函,让再寻访寻访,说是受了伤掉队的,总走不远,一定是在这一带。于是,这一回,无论是有过战事还是没有过战事的地点,都挨个儿走上一回,这才来夏家窑了。是这一乡最远最背的地点,来时是从县上开一辆桑塔纳,到了乡里,因是要去夏家窑,便让派出所出一辆吉普,换了车,一路颠上来,有几处石头滚了坡,还都下车去搬石头、推车,这才到了夏家窑。原是没抱什么指望的,不想倒有了结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老杨一是高兴,二是喝酒,话就滔滔不绝起来。
村长听着这些,心里茫然着,怎么也不能把小女兵和“李书玉”这个名字联系起来。草窝里的小女兵,这个苦妞啊!虽说是几十年过去了,夏家窑少有人见过她,可却是活生生的。再加上和孙喜喜的阴亲,就更是眼一闭就到了跟前。不过,这回不是窝在草堆里了,而是偎在孙喜喜的怀里。可是,“李书玉”是谁呢?“李书玉”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呢?这名字听起来,确实就像老杨说的,一个女烈士,可以上书上报,是个大人物。夏家窑原来还隐姓埋名着个大人物啊!村长就像在做梦似的。他就是趁着这股迷糊劲,应了老杨要去瞻仰烈士墓的要求,将面碗一推,站起身,走出了门。
酒喝的有些上头,脚下微微发飘,身子就很轻快,心里也很轻快。晌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略有些懒,庄子里很静,猪在圈里哼哼,鸡安静地啄食,偶尔的“咕”一声。村长带着那三个在夏家窑的沟缝里走着,还走过了孙惠家院子。院子里没人,晒着一席粮食,门框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挺醒目的,日子过得像是返过一点神了。村长心里依旧茫然着,从孙惠家院子前走了过去。渐渐地到了村口那片高岗上,是夏家窑几十辈子的坟头啊!看见坟头,村长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想,他们这是来做什么呢?脚下却机械地绕着坟头,向孙喜喜那里走去。现在,没有退路了。
这四个人站在了孙喜喜的坟前,是个双坟头,石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孙喜喜,凤凤。村长抬头看看天,天蓝蓝的,远处,山坡上是人家庄里的苹果树,褐色的树枝,矮矮地巴着地。清明没到,已有人赶早来上过坟,有几座坟头上的土坨是新铲的。还有一座新坟,扬着白幡。他向四周望了一遭,转回头看见了那三人疑惑不解的眼睛,他惭愧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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