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鲍庄 2(2/2)
他背后是太阳,红彤彤地停在大路的尽头,他走在大路上,货郎鼓叮咚叮咚响着。
“兄弟,你见没见有骑车子的往这边来?”鲍仁文大声问道。
“没有。”卖货的回答。走近过来了,剃得泛青的头皮,黑黝黝的脸膛子,宽肩大膀,嘴唇上的胡子却还没硬,软软地趴着。
“大哥,前面的庄子叫什么名?”他问道。
“小鲍庄。”鲍仁文回答他,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哦,这就是小鲍庄。”小伙子说,和鲍仁文齐着肩走,货郎鼓叮咚叮咚地响。
“怎么,你知道小鲍庄?”鲍仁文瞅瞅他。
“咋不知道?小鲍庄的名声可响哩。都知道这庄上人缘好,仁义。”小伙子说。
“哦。”鲍仁文不再问了。
小伙子东张西望着,早有几个小媳妇听见货郎鼓声音,探出头来了。
“大兄弟,你停一停,让我挑个顶针儿。”有人喊。
回头一看,见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台子上走下来。她黄白的皮肤,头发在脑后随随便便窝了个纂,耳朵边上散落下几绺头发。身上穿的褂子破得可以,好像就前后披了块布,闪闪忽忽,飘飘荡荡,结实的身躯时隐时现着。她走到货郎挑子跟前,低下头,在匣子里挑顶针儿,手腕圆圆的。垂下的眼睑上长着密密长长的睫毛,是个毛乎眼。
“收工啦?大文子。”她招呼鲍仁文。
“买针啊?二婶子。”他招呼鲍彦川家里的。
又来了几个媳妇儿,要买针头线脑的。鲍彦川家里的,挑个顶针儿挑个没完了。
“他二婶,你再挑也挑不出金的银的来。”鲍彦山家里的说她。
“我就是买根针,也要挑个可心的。”她回答,耐心地挑着。
“大兄弟,打哪儿来的?”鲍彦山家里的问他。
“打山那边来的。”
“家里有父母吗?”
“没了。”小伙子瓮声瓮气地说。
“有兄弟姐妹吗?”
“没。”
“呀,是个苦命的孩子。”鲍彦山家里的抬起头看他,看他宽鼻大眼,生得厚道,不由怜惜起来。
鲍彦川家里的正试着一个顶针儿,试戒指似的。这会儿回过头来问:
“你叫个啥名儿?”
“拾来。”他说。他发现这女人的声音好听,低低的,厚厚的,听起来就好像一股温吞吞的河水从心上淌过去。
她终于挑好了,把一个两分的分币递到货郎手里,温乎乎的,有点儿潮。
一群媳妇姊妹围着他,都抬头看他,看得他背上冒冷汗,不自在得很。
“咦唏!”娘儿们同情地叹息着。
拾来脑门上开始冒汗,虽说别扭,可心里却暖和和的。自打走出冯井,他第一次露出了笑脸儿。
那么些媳妇姊妹的手在他匣子里翻江倒海地翻腾,他一点不生气,蹲下来,拔出烟袋。烟荷包里却挖不出烟了。忽然,“啪”的一声响,一样软乎乎的东西掉在他手上,一个烟荷包。抬头一看,那买顶针儿的二婶正看着他,说了声:“吸吧!”转身走了。一件破大褂子挂在身上,飘飘忽忽地上了台子,闪进一扇门里。
这天夜里,拾来宿在牛棚,和唱古的鲍秉义挤一床。晚上,牛棚里照例挤了一屋人,听他唱古:
写一个七字把腿跷,
关老爷手提偃月刀。
我问老爷哪儿去,
霸王桥上去逮曹操。
写一个八字两边排,
八仙随后过海来。
蓝采和撕掉阴阵板,
四海龙王又糟糕。
……
十八
鲍彦山家里的很纳闷:小翠可不是天天在眼皮底下转,怎么猛地一下,开始长身子了?那身板不再是竹竿子似的直溜到底,不知什么时候圆了,结实了,胸脯子满满的,小腿肚子鼓了起来,尖下巴颏子圆了。女大十八变,变俊了,水灵了。
多少人同她说:“该给孩子圆房了。”
她同男人商量:“该给孩子圆房了。”
建设子已经二十四,该圆房了。
小翠子觉出了不对劲。她娘待她和气多了,那天失手打了个碗,也没说她,只叫她扫干净碗碴子,别让捞渣扎了脚,便完事了。文化子却又远着她,不再与她说长道短的了。建设子白天黑夜地收拾里屋,往地上垫土,往墙上抹石灰。而庄上那些大嫂大婶们,都对着她挤鼻弄眼的,诡计得很。
小翠子把捞渣从屋里拽出来,带到井沿上,问他:
“捞渣,翠姐待你好不好?”
“比亲姐还好。”捞渣说。
“那你为啥骗翠姐?”
“我没骗。”
“你骗了。”小翠激将他。
“没骗,真没骗!”捞渣急了。
“好,你不骗我,那你告诉我,这几天,我娘和我大商量啥了?家里要办什么事了吗?”
“俺大哥要娶媳妇了。”捞渣说。
小翠子只觉得头脑子“轰”的一声,炸了似的。她定定神,夸奖捞渣:“说实话才是好孩子,你回家吧。”
“你上哪儿?翠姐。”捞渣问。
“我站一会儿。”她说,又改口道,“我上二婶家去借个鞋样子。”
捞渣走了,没走远,站在树影里瞅着小翠,他是个有心眼儿的孩子。
小翠一会儿回转身,慢慢地朝东头走去,越走越快,捞渣撵不上了。
她跑到庄东头大柳树前,一头栽倒在树底下,抱着树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嚷,嚷一句话:
“我才十六岁,我才十六岁!”
哭声几乎把全庄的人都招来了,捞渣早已跑去报了信,鲍彦山和他家里的一起跑来了,要把小翠拖回家去。小翠死抱着柳树干不松手,号着:
“我才十六岁,我才十六岁!”
旁边的人都忍不住滴下泪来,特别是刚过门的小媳妇们,更是触景生情,哭成泪人儿了。
鲍彦山家里的流着泪劝小翠:“咱娘俩一起过了这么些年,有什么话儿不好说,要你这么伤心?”
小翠往树身上撞着头,声泪俱下:“我才十六岁,我才十六岁!”
“娘也不瞒你了,你娘你大是想着要给你们圆房了,建设子过年就二十五了……”鲍彦山家里的哭得比小翠还凶,又伤心又忍不住觉得委屈,眼泪像小溪似的流了个满脸。
“我才十六岁,我才十六岁!”小翠号累了,抽抽搭搭地说着。
“建设子虽说生得笨,心眼是好的。丫头,你跟他过,亏不了你的。”
“我才十六岁……”
“你是老大媳妇,这个家就是你当了。丫头,你就不想想娘的心了吗?”
小翠只是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却牢牢地抱住树干,拖也拖不开。直到鲍彦山当着众人面,宣布圆房再缓二年,她的手才从柳树干上松开了。
事情过去了。小翠子的下巴颏子又削了下去,而身子上圆起来的地方却不再平复下去。她眼睛里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连个笑丝儿也没了。她娘对她又抠起来了,文化子却有点讨好她,见她扫地,就来夺她的扫帚。而她呢,却对文化子结下了仇,把扫帚“啪”地朝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终于有一天,文化子在井沿上截住了她:
“小翠,你咋啦?我怎么你了?”
“你没怎么我。”
“那你怄啥?”
“怄你没怎么我。”小翠恶作剧地笑笑,担起扁担要走。
文化子按住扁担,不让她起:“你把话说明白。”
“我的话再明白不过了。”
“我咋听不明白?”
“你没长耳朵,你没长人心。”
“你咋骂人!”
“就骂你,没心没肝没肺没肚肠!”她一猛劲,担起了水桶。
文化子没防备,跌了个四脚朝天,恼了。
小翠子却笑了起来,“咯咯咯咯”,清脆的笑声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打那以来,她是第一次笑。
文化子就不好再恼了。
十九
早起,鲍秉德家里的忽然清清冷冷地说道:
“也苦了你了。”
鲍秉德心窝里一热,鼻子一酸,不由落下了泪来。
他家里的也落泪了:“我拖了你半辈子了,也该到头了。”
鲍秉德一听这话不吉祥,赶紧喝住了她:“什么到头不到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这一辈子好歹都守在一起了。”
她不言声,抹了一把泪,便起身去喂猪。猪食烧得稠稠的,搅得匀匀的。鲍秉德好久没见她这么利索过了。头发梳平了,光溜溜地在脑后窝了个纂,海昌蓝的褂子很可体。鲍秉德不由看呆了。他想起她做姑娘的时候:他提着两包果子去相亲,一上台子就看见一个小姊妹坐在门口纳鞋底。她看看他,他也看看她。她脸庞像一轮满月,额头上一排牙子齐崭崭地盖到眉毛上头,细细的眉,细细的眼,眼梢微微挑了挑。他看呆了,她忽然脸红了,站起身进了偏屋,只见一条大粗辫子在他脸面前扫了过去。他想起她做新娘子那天:大辫子窝成一个硕大的髻,小山似勾坠得脑袋往后仰,乌黑的头发里埋着一截红头绳,大红袄儿,脸儿像一朵桃花。她端坐在那里,任人怎么闹她只不言声,也不笑,也不恼。鲍秉德只盼着闹房的快走,快走……他想她刚有喜的那阵子:她想吃酸,他跑到山那边去找杏子。每天夜里,他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听动静,他听得清清冷冷,有一颗心跳,扑通扑通的。他记得他做了个梦:她生了,下了一个大蛋,再仔细瞅瞅,不是蛋,是个大地瓜。后来,生了个死孩子。他揍过她,关着门揍。她一声不哼,任他拳打脚踹,也不哭,也不叫。揍过了,也不和他怄气,照样的,他要咋,她就咋。他揍过了,也心疼,也后悔,可是急了,便什么都忘了,外人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渐渐地,她的圆脸变长脸了,红颜色褪去了。后来有一天,鲍秉德收工回家,见地没扫,锅没烧,一地的碎碗碴子。正要发火,却见他家里的坐在小凳上拔自己的头发玩儿,一边拔,一边朝他乐……
“上工去吧!”她叫醒了他。他这才听见上工的锣在敲:当当当,当,当。他抹了把眼睛,站起身走了。
在湖里平地,鲍二爷和他挨着趟。他告诉鲍二爷:
“她的病见好哩!今天早起清清冷冷地说话哩!”
“她咋说?”鲍二爷问。
鲍秉德一五一十地把那些话都说了。不料鲍二爷变了脸,锨把子拍了一下地:
“不对啊!秉德。”
“咋了?”鲍秉德头皮一麻,心里咯噔的一下。今儿早起,他心里隐隐的,也有点觉着不对劲,只是说不上来。
“我说老七,你还是回去守着她的好。”鲍二爷说。
“她今早清冷得很哩,比往常都要清泠。”他说,心里“怦怦”地乱跳。
“就是这清冷不对啊,她糊涂着倒不怕。”鲍二爷跺跺脚。
众人都围拢过来,纷纷劝鲍秉德回家去守着她。鲍秉德额头上沁出了冷汗,提起铁锨走了。
他快快地抄着大步往庄里跑。平整过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看不到边。远远的地方有一丛绿树,那就是小鲍庄。他快快地跑着,跑了半天也跑不近。四下里静静的,隐隐传来说笑声。太阳高了,烤得背上发烫。好像有鸟叫。风贴着地过来了,把裤腿灌满了。
他跑进了庄子,庄子里静静的,见不到人。像是有个小孩担着水穿过杨树林子走过来,再一细瞅,又没了。他跑得喘不过气来了,稍稍放慢了脚步,心想:不会有什么事了。这一庄子都静得睡着了似的,能有什么事?一只狗在喉咙里吼着跑过来,几只鸡悠闲地散着步,啄着土坷垃。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他吐出一口气,有点笑话自己疑神疑鬼。这会儿,再跑回湖里去,也不值得了。他掮起铁锨,慢慢地上了台子。
有一只烟囱冒烟了,不是他家的。
他家的门闩着。他推了推,推不动。里面杠上了。他拍着门,叫:“哎——”
他叫她“哎”,她也叫他“哎”。不能像别人那样,叫“孩他大”,“孩他娘”。没个孩子,连个叫头也没了。
她不应声。
他又叫:“哎——”
还不应声。
他急了,砰砰地拍着门,脚上来踹了几下,铁锨头拍掉了。招来一群小孩和老娘儿们,一起打门,一起叫。门硬是叫顶开了。进了门,鲍秉德扑通一下坐倒在地上了,只看见一件海昌蓝褂子在眼前晃悠,地上一条踢翻的板凳。他家里的,悬在梁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放了下来,放平在地上。她居然还有气,没勒对地方。鲍秉德上前一把搂住她放声大哭起来,屋里顿时唏嘘一片。
捞渣早已往湖里去喊人了。不一会儿,呼啦啦来了一大下子人。鲍仁文拖开鲍秉德,上来就做人工呼吸,是那年在中学里上生理卫生课时学的。队长那边就招呼人,整好了凉床,把人抬起就走。
“钱!”鲍秉德绝望地叫道,“我兜里半个钱也没啊!”
“队里给你齐。”队长回头对他嚷。
“大伙儿给你齐。”众人对他嚷。他这才踉踉跄跄地跟着跑去了。
两天以后,鲍秉德用挂平车,把他家里的推回来了。他家里的坐在平车上,啃一颗青桃,三岁毛娃似的。像是什么事也不记得了,什么事也不曾有过似的。
二十
耕读老师来动员捞渣上学了。捞渣七岁了,该上学了。
可是文化子已经在公社上中学了。一家供不起两个学生。他大说:要就是捞渣上,要就是文化上。
要早二年,就好办了,文化子巴不得不上学呢!可如今不同了,文化子不知咋的开了窍,一下子学进去了。从班上最后一名蹿到第一名。小鲍庄只有三名考上公社中学的,他就占了一名。他读书上劲多了。家里没得粮票给他带去吃食堂,他就每天来回跑,二十里路哩,中午带一卷煎饼,泡着茶吃。苦死了。
捞渣也想读书。庄上在学校的孩子,脖子上都有一条红围脖,这就叫他羡慕。他虽然还不知晓这红围脖是啥意思,可他知道是叫人学好的。那天二小子的红围脖叫老师要回去了,因为他和人打仗,把人门牙敲掉了。可见,做了坏事是不能得的,反过来,就是做好事才能得红围脖了。
他大说,还是让捞渣读吧,文化子能写个信儿记个账就管了,回来做活也算是个大半劳力。文化子不干了,又哭又闹还不吃饭,捞渣便说:“让我二哥念吧,我不念了。”
文化子这才收了眼泪,下湖去给捞渣逮了一只叫天子,小翠用秫秫秸编了个小笼子。捞渣玩了小半天,就把它给放了。“它自个儿在笼子里,太孤了。”他说。他大摸摸捞渣的头,叹着气:“好孩子,过年大一定叫你念。”
捞渣不念书了,成天下湖割猪菜,和着一班小孩子。小孩子都围他,欢喜和他在一起。谁走得慢,捞渣一定等他。谁割少了,不敢回家,捞渣一定把自己的匀给他。谁们打架了,捞渣一定不让打起来。跟着捞渣,大人都放心。这孩子仁义呢,大家都说。
捞渣能割猪菜了,鲍五爷却连绳头都搓不动了,成天价只能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直晒到中午,懒懒起来走回家烧锅。捞渣就不让走了:
“来俺家吃吧!”
鲍五爷也不推了。吃长了,他大就逗捞渣:“你老叫五爷来家吃,俺家粮食不够吃了,咋办?”
捞渣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少吃一张煎饼,少喝一碗稀饭。可管?”
他大这才笑出来,摸摸老儿子的脑袋。
这天,嫁到山那边的大闺女带着孩子回来了。捞渣就到鲍五爷那里去借一宿,和鲍五爷脚对脚地挤一床。鲍五爷偎着捞渣小猫似的身子,说:
“捞渣,五爷的被窝叫你焐热了。”
“五爷,我每天给你焐被窝。”捞渣说。
鲍五爷偎着捞渣暖暖和和的小身子,心窝里滚烫滚烫的,话也多了:
“捞渣,你来和五爷睡,你大答应吧?”
“我大最依我了。”捞渣说。
“你娘答应吧?”
“我娘也依我。”
“他们要说我这老头子啰唆哩。”
“不会哩。”
“我老不死,自己都活烦了。”
“好日子都在后头哩,”捞渣开导五爷,“二小子每天上学,他说老师说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哩!‘***’打倒了,立马有好日子哩!”
“捞渣,你想不想上学?”
“想。”捞渣说,然后又说,“不想。”
鲍五爷看出他是想的:“你们学费要几块钱呢?”
“不老少,三块多哩。”
“五爷给你付了吧。”
“不能,五爷,你的钱是大伙儿的……”
这一句话提醒了鲍五爷:“是啰,我吃的是百家饭,我是个老绝户!”
“五爷,你咋是绝户呢!咱都叫你爷爷哩。”捞渣说。
“鬼吔,你的嘴好乖哟!”鲍五爷说,过了一会儿又说,“捞渣,你有点像我那社会子哩。”
捞渣没应声,睡着了。
“眉眼像,脾性也像。”鲍五爷说。
捞渣睡得安静,连丝鼻息声都没有。窗洞叫堵上了,屋里黑得伸出手不见五指。
“和社会子一样,都仁义。从不和人吵嘴磨牙……”鲍五爷对着黑暗拉着呱儿。
墙根有一只虫吱吱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