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5(2/2)
这一次,问的是草精和夜游神。
两个团子在枯木逢春簪上又压起了跷跷板,簪子指向了正南方,悠远绵长的山脉犹如沉睡的神祇,散发着威严静默的气息。
白煊曾说过,那个方向,就是昆仑脉。
十烨想起白煊口中那位“纯脉神族”,想起白煊眼中崇拜又喜爱的神采,突然就想去会会这位“神族”。
再次一个人上路,十烨还真有些不习惯,无论做什么,似总是出现幻听。
行走山路,泥泞难行,耳边似有人嘀嘀咕咕。
这路也太难走了,你看瞅瞅你的道袍,那可是我斥巨资买来的,别糟蹋了啊!
十烨翻出御风咒贴上脚踝,双足离地三尺,免得某人送他的道袍溅上了泥点。
疾行三个时辰,不曾歇息,耳边又是嗡嗡嗡的抱怨。
救命啊,好累啊,上吊也要喘口气啊,赶紧歇歇啊!
十烨脚步一顿,飞身上树,坐在树荫里纳凉,手刚探进褡裢,那幻听又来了。
别啃你的窝窝头了,一会儿去了镇里,我请你吃肘子肉,喷喷香。
十烨收回手,没有拿窝窝头。
说的跟唱的一般,可从未请他吃过,唯一一次吃肉是安平镇的包子,还是的摊位老板送的。
其实,吃与不吃也无所谓了,十烨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饥饿,甚至连渴也不太能感受到,倒是睡得越来越沉。他真怕哪日日一睡不醒,就这么死了——若真是如此,只怕白煊要气得跳脚。
草精和夜游神跳到了他的肩上,一边一个蹭着他的脸颊。
十烨恍然回神,摸了摸脸,发现他竟是又笑了。
这一路行来露出的笑容,比他这辈子都多,而且都是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自顾自笑了起来。
只是大约笑得不大好看,所以草精和夜游神看着他的豆豆眼里满是担忧。
“无妨,”十烨轻声道,“也算是苦中作乐。”
草精、夜游神同时歪了歪脑袋,表情愈发迷糊了。
十烨站在树上,透过婆娑树影远眺,走了七天七夜的山路终于看到了尽头,山下缥缈的云雾中隐隐浮现出一座小镇。
此处名为“青龙镇”,和威武霸气的名字相反,气候熏风湿润,燕语呢喃,水汽充盈,让十烨有种错入江南水乡的错觉。
他慢慢走在纤尘不染的街巷里,拐入喧闹热烈的市集,穿过语笑吟吟的行人,偶尔仰望旗幡遮挡下白墙黑檐的楼阁,温润的雾气落在他的发丝和道袍上,飘起淡淡的冷香,这几乎是半月来十烨第一次闻到味道,他的嗅觉已经退化,本该闻不到这么微弱的气息,只是这味道不似从鼻腔钻入,而是被皮肤触感捕捉又传入了脑海。
全身的毛孔敷贴张开,吸收着清澈的水汽,汗毛舒坦得仿佛要当场舞上一曲,草精和夜游神在肩头摊成了两张毛绒绒的饼,肚子里发出满足咕噜噜声。
这里太舒服了,仿佛天地间最干净的灵气都汇聚于此,最奇特的是,如此浓郁的灵气非但没有任何强势和压迫感,反而有种流水般的温柔。
十烨舒展身心,随着人流慢慢向前走,街边各色铺子快速闪过视线,突然,十烨脚步一顿,看到了一家店名。
云裳阁
是一家成衣铺,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一家。
小二热情招呼顾客,年轻的姑娘们在店里选着心仪的衣裙,掌柜是个年过五旬的男子,长得十分和气生财。
恍惚间,十烨似乎又看到了语笑嫣然的女子坐在树荫下,纤细手指举起茶盏朝他盈盈一笑。
一袭白衣的男子坐在对面,满脸抱怨。
五道这个家伙也太抠门了,凭啥这个月的俸禄又扣了三十斛?
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攒够换舌头的法力?
实在不行我就去天庭找织女上神套套近乎学点手艺,干脆自己缝算了,嘿嘿,这个主意不错,自产自用,以后想要多少条就缝多少条。
“吱!”草精的叫声召回十烨飘远的意识,眼前只剩平平无奇的街市,草精头顶多出了一片手掌大的银杏叶,金黄灿灿,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了。
刚至仲秋,何来如此颜色的银杏叶?
“这是什么?”十烨刚想伸手去拿,就被草精和夜游神呲牙逼回了手指,两个团子头挨着头缩在那片银杏叶下,眯着豆豆眼,愈发享受起来。
十烨:“……”
应该是什么灵木的叶片。
天色将暗,十烨又拐了两条街巷,寻到一处名为“云客来”的客栈落脚,客栈老板十分好客,见这俊俏的道长住不起客房,白送了一间柴房入住,不但不收钱,还招呼十烨去厨房里吃顿晚饭。盛情难却,十烨只好去了。
客栈的厨房比平常居家厨房大了三四倍不止,灶火烈烈映红了大厨圆滚滚的脸,送菜的小二头顶着碗手端着盘跑得满脸大汗。
“老张,给这位道长好好备一餐,开小灶!”老板交待了一句,安排十烨位置坐下,又忙忙活活跑了。
这会儿正是饭点,前堂的菜单流水般传了进来,一个主厨三个帮厨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张大主厨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胡乱应了一声。
十烨也不着急,反正他感受不到饥渴,多等一时半刻也不打紧。
草精和夜游神顶着银杏叶欢快在厨房里参观起来,从南边的灶头蹦到西边的案板,从北边调料罐跳到南边的酒坛,也不怕大火烧了他们的毛,最后竟是蹦到灶王爷的画像前,对着供奉的五色米垂涎欲滴。
“别乱来。”十烨忙跑过去一手一个抓住俩团子,可就在此时,张大厨突然叫道,“谁偷了我的老汤?!”
他手里捧着个黑黝黝的坛子,坛口封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的汤水只剩了一半。
整个厨房倏然一静,所有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门外传菜的小二一看苗头不对,一溜烟就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把老板拽了回来。
老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上一圈肥肉直晃荡,“老张,又出了何事?”
“出了贼!”大厨砰一声放下坛子,怒气冲冲扫了一圈,“上上个月,偷我的卤肉,上个月,偷我的火腿,十日前,偷我的咸菜,三日前,偷我的咸鱼,今日又偷了我的老汤,真是好本事啊!”说着,豁然举起菜刀狠狠在砧板上劈开一道口子,刀刃入木三分,“到底是谁?!”
老板满头大汗,“老张,这三个月你里里外外都查了好几遍了,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吗?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众人齐齐附和。
“我们在这店里做了七八年了,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可能偷吃厨房里的东西呢?”
“绝对没有!”
“定是老张你记错了地方。”
张大厨:“绝不可能!”
“别急别急,”老板忙安抚道,“我们这查也查了,找也找了,可连个贼偷的影子没看着,我觉着吧,搞不好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说着,老板意味深长看了十烨一眼。
十烨:“……”
果然天下没有白蹭的饭,难怪这老板好说歹说非要请他来厨房吃小灶,原来是打算让他断官司。
老板凑过来,“道长,我看您仙风道骨,丰神俊朗,定是得道高人,不如您帮我看看,这厨房里可有什么不妥?”
十烨暗暗叹气,点头道:“好。”
老板大喜:“快请。”
自从十烨五感消退之后,即便是在入夜之后,净目也大不如前,幸而此镇灵力充沛,对净目视力大有助益。十烨凝神观望一圈,的确发现了不妥之处。
厨房中隐有不寻常的气息,仿佛被拉长的糯米黏丝,似有似无缠绕在所有人的身上,甚至包括张大厨。
十烨诧异:这是什么?
老板:“道长?可有不妥?”
“稍等。”十烨飞出一张显形咒,纸符凭空燃火咒光四散,众人惊呼一片。
火光中,白色的粘丝不但没显形,反而消失了。
十烨:“……”
尴尬了。
大约十烨的脸色不太好看,老板的脸也黑了。
“行啊,既然要搞这些神啊怪啊的,那咱们就搞个大的!”张大厨走到灶王爷画像前,捻了三根线香插入五色米中,拜了拜,又回头道,“俗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是心里没鬼,那就到灶王爷面前立誓以证清白,谁不敢,谁就是贼!”
草精和夜游神精神奕奕跳到灶王爷神像两侧,一个“吱!”一个“啾!”堪比两个守门神兽。
这两只团子是吃错东西了吗,没事儿瞎起什么哄,何况也没人能看见你们啊。
十烨简直哭笑不得,拼命朝两只打眼色让他们回来,岂料这两只团子居然视若无睹。
“我先来!”张大厨对着灶王爷画像抱拳施礼,“灶王老爷在上,我叫张盛,是云客居的厨子,现请借灶王老爷一双慧眼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厨房重地行偷盗之事?!”
灶王爷胖乎乎的笑脸在袅袅香烟中愈发和蔼可亲,突然,画像中笑脸倏然一收,发出了十分不爽的声音。
守护门宅去寻门神,找我作甚?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白煊:十烨一个人人界晃荡我不放心,定要找人帮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