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阴阳溯洄(1/2)
泛旧的古卷,书页翻开,摆放在池蘅、清和面前的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不能说是凄美,只能称之为凄怨。
凄怨的爱情故事。
三百年前惊才绝艳的药谷传人,首次出谷,成为柳家大小姐的小跟班。
容色倾绝天下的柳霓裳出身武林世家,从不以盟主之女的身份骄矜自傲。
她日常待人宽厚有礼,不轻视比她弱小之人,心怀仁善,慢慢在江湖有了一个人尽皆知的雅号——霓裳仙子。
但凡见过霓裳仙子的,无论男女,不是被她完美的容貌蛊惑,就是被她如水的性情吸引。
曾有一句话这样说:你可能逃得过武林盟主的追杀,却逃不开霓裳仙子的一眼秋波。
美人关,英雄冢,她看你一眼,为她去死都舍得。
十五岁的药谷传人,心如琉璃,常存慈悲,不知人心险恶。
倒在断桥被柳霓裳纡尊降贵扶起来的一霎,耳畔传来一声软语:“你愿意常伴我身侧吗?”
宁序是怎么答的呢?
她怔然瞧着一身白衣如仙似幻的女子,涨红脸:“愿、愿意!”
一遇柳霓裳,宁序甘心乐意当了她五年跟班。
大小姐待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五年零四个月,从陌生到熟悉,彼此放任情意,任由感情发酵到无法回转的境地。
宁序爱上了她。
柳霓裳也成功使她爱上自己。
直到有一日,试剑山庄庄主前来提亲,柳霓裳找到宁序,直接告诉她:我不想嫁人,带我走。
宁序欣喜欲狂,连夜将人拐走,拐进世外桃源般的药谷。
那时的药谷还没遭到外来的破坏,说是世外仙境都不为过。
一入谷,柳霓裳以她温善的性子、出众的外貌,得到药谷中人的喜欢。
两人婚事将近,她日日央着宁序带她游览药谷附近的好山好水,暗中绘图,以特殊之法将图送出,送到身为武林盟主的亲爹手上。
很快,药谷被围攻。
那一日宁序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抚养她长大的长老,没了亲人,也再无至爱。
武林盟靠着这次不光彩的算计得到药谷几百年累积的资源,柳盟主风头无两,武功大进。
又因他乐善好施,频繁拿出丹药救人,得到很多人的敬仰。
而亲眼目睹宁序‘死’去的柳霓裳,回到家后大病一场,娇花没了往日鲜活,美貌却更胜往昔。
像是上天的宠儿,哪怕只剩下一口气都有无数人为她神魂颠倒。
为救她一命,甘愿舍去自己的命。
她病得要死了,仍旧有人疯了似地欲娶她进门。
四年后,武林盟主从一众追求者中终于选定试剑山庄联姻。
成婚那天,大雪纷飞。
喜气洋洋吹吹打打声中,宁序穿过漫天飞雪从天而降。
一剑杀死柳盟主,一剑收割试剑庄主人头,她眼里无情,比冰雪还冷。
大开杀戒报仇雪恨后,她带走坐在喜轿唇色发白、奄奄一息的柳霓裳。
看着倒在血泊死得不能再死的亲爹,柳霓裳窝在她怀里释怀一笑,冲着昔日傻乎乎的跟班道了句谢。
她比任何人都想柳景升死。
她笑起来也比任何人都要美。
但她快死了。
她庆幸自己要死了。
不用拖着病身走进陌生人的坟墓,不用再做受人掌控无法反抗的傀儡,不用再做不喜欢的事。
她笑得很开心,比宁序见过的以往每一个令她感到惊心动魄的笑容都要真心。
可惜,她还是没死成。
宁序救了她。
这是她人生另一段充满甜蜜和痛苦的开始。
柳霓裳再次被带入药谷。
“我为你研制了一枚毒药,大小姐要吃吗?”
说这话的宁序脸上戴着银白的面具,口吻是柳霓裳那些年听惯的温和。
“要吃。”大小姐从石床爬起,斯斯文文将毒.药当解药来吃。
宁序是药谷几百年没有过的奇才,可这位不世出的奇才为药谷带来灭顶之灾。
她轻信于人,倾心于人,现实残忍地给她沉重一击。
重到要让柳霓裳日日身陷寒毒苦楚,重到要看她生不如死地活着,心里的悔恨方能有半分宣泄。
身在药谷她们相处与四年前没什么区别,她为她弹琴跳舞,她为她舞剑赏花。
要说唯一的区别,便是她不再心疼她。
宁序冷眼看着柳霓裳煎熬十三年。
十三年后的某个黄昏,她从炼药房走出来,背后是漫天霞光,手里捧着寒毒的解药,不辨喜怒。
石屋一片死寂。
推开门,她愣在原地。
石床之上柳霓裳眉目覆盖厚重冷霜,死之前脸上带着笑,只是死得有些时辰,笑容发僵,没了生前百看不厌的柔和绝美。
她决定放她一马,她死在她回心转意之前。
宁序冷着脸亲手将她埋葬。
柳霓裳死去的第一百六十八天,宁序往炼药房不吃不喝炼药三天三夜,炼的是寒毒的解药。
名为一念丹。
所谓一念,一念深爱,一念深恨。
一念之间,她成了药谷的罪人。
一念之间,她永远失去了爱人。
一百零八枚解药炼成,她大哭大笑,顷刻间将辛苦炼成的解药全部摧毁。
她有很多疑惑,而唯一能为她解惑的人已经不在了,炼再多的解药又有何用?
宁序慢吞吞走向坟墓,亲手掘出柳霓裳的尸身。
尸身不朽,是她对大小姐的最后爱意。
她蹲守柳霓裳三天三夜,才在死去的人身上看到迷心蛊的痕迹。
迷心蛊乃传说中无药可解的蛊虫,施蛊者催动此蛊能混乱人的心念。
时日久了,再理智的人都会在蛊虫操控下成为不折不扣的傀儡。
宁序年少离谷,《药典》的最后一篇,讲的正是迷心蛊。
“中此蛊之人,身不由己……宁序!跑什么跑?你要留下来和长老们一起钻研破解迷心蛊之法,此蛊害人,哎?宁序!你有没有听我说?”
那日她跑得匆忙,根本不听三长老劝,一意孤行跑出谷,然后遇见站在断桥看风景的柳霓裳。
是缘,是孽。
三长老的话言犹在耳,她禁不住想:若她当日好生留下来和长老们钻研此蛊,制出解药,会不会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大小姐有药可解,长老们也不会死。
她们会幸福生活在一起。
如同多年前霓裳抱着她在耳边讲述的那些,神仙眷侣,鱼水之欢。
宁序哭瞎了一只眼,赶在春暖花开的时节离谷,发誓灭尽世间所有蛊虫。
养蛊之人,必杀!
只此一事,她耗费三十年。
盘根错节的蛊宗因她一人,彻底消失在历史的滚滚长河。
三十年后,柳霓裳坟前开满各色鲜花。
宁序撑着手中长剑踏入炼药房,炼制出一枚解药,一枚毒药,封存在不会流失药效的寒玉匣。
只此两枚丹药,一医,一毒,凝聚她毕生所学。若有后人得之潜心钻研,开宗立派不在话下。
为免以后有人以寒毒戕害,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提笔写下阴阳溯洄之法。
三百年后的今天,盛药的寒玉匣不翼而飞,仅留下一卷颇有岁月气息的古卷。
池蘅眼睛亮晶晶的,指着那行小字道:“姐姐,姐姐你看到没有?”
阴阳溯洄。
短短四字看得清和莫名的心惊肉跳,她没再往下翻,小心合好扉页。
“看到了。”
她根本没看到最后面,池蘅心急,眸子一转,故作疑惑:“姐姐,你说宁前辈为何留下解药还要留下毒药?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若有人拿毒药去害人,又不会这劳什子的溯洄法,岂不是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实在聪明,一语“亲者痛仇者快”直戳人心坎。
沈清和默不作声看她两眼,仿佛听不出弦外之音,轻声慢语:“宁前辈痛失至亲至爱,性情大变也在情理之中。经历那些惨事,若还要她保留年少天真,委实强人所难。
毒药、解药,都是她毕生传承。解药能救人,毒药用对了也能救人。错的不是药,是用药害人之人。”
听她侃侃而谈,观她风轻云淡,池蘅叹口气:“婉婉,你明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继鸾城念生桥凤生和帝姬爱而不得的神话传说,这又是一个女女相恋不得善果的爱情故事。
看完故事的清和这会正烦闷,奈何小将军眨着会发光的眼睛虔诚专注地看她。
她心肠发软,委实说不出拒绝的话:“好,我们接着看。”
被逼得没了法子,终是妥协。
只盼这所谓的阴阳溯洄之法不是她想的那样。
见她同意,池蘅笑着将古卷掀开,等不及直接掀到后面,生怕沈姑娘听不清,开口念道:“吾一生与药相伴,药无对错,而人有善恶。
寒毒非不可解,后来人不幸中此毒,可寻一纯良赤子,以纯阳真气为引,将寒毒转嫁自身,反哺纯阳。毒分为二,寒毒之身亦可续命五年。”
“……”
宁序自己痛失所爱,不愿见旁人也失挚爱,可她行事同样是矛盾的。
既留了续命之法,续命的法子又极其难得。
正如她说的那句:药无对错,人有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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