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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租车行的车夫已经散去了。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他们被殴打时遗落的鞋子、帽子,踩烂的横幅,以及随处可见的血迹。
车行经理吐了口唾沫,“一帮老鼠臭虫。”他转头对领头的打手说,“明天上财务那儿领钱。”刚要走,杨一学追了过来。对方显然很意外,上下打量着他。
杨一学客客气气地说:“我不是来闹事的。前两天我来过一次,为了押金的事。”
对方冷笑道:“我记得。我还以为你回去搬救兵了,还是一个人来的呀?”
“车子我确实租不起了,就是想按合约把押金取回来。上次来您说退不了,我特地又回家看了合约,您可能是忘了。”他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叠得很平整的合约,“您看,这上面写了归还黄包车时,当初交的押金可以退还。”
经理眼睛都没斜一下:“拿合约要挟我?”
杨一学赔着笑:“不不不,只是跟您商量。我女儿十一岁,马上要读中学了,脚上还穿的是九岁时候买的鞋,脚趾都露在外面了。我是想拿这笔押金给她买双新鞋子。”
“想买鞋,那就多拉车多攒钱啊!”
“不瞒您说,我拉了三个月的车,起早贪黑,交完租金真的连吃饭钱都不够。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经理,拜托您通融通融,把押金退给我吧。孩子大了,总得要穿双体面的鞋子,我不想她进了中学被人家笑话。”
“你比那些人聪明,还看得懂合约。”
杨一学始终卑微地赔着笑:“不是想计较合约,只是……办事情总要讲个信誉。”
经理转头朝楼里喊了声:“徐会计——”然后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杨一学说:“我讲信誉啊!你要给女儿买鞋嘛,应该退。不过按规矩我们要先验车。”
杨一学终于看见了希望,高兴起来。
徐会计带了一名手下来验车,那人绕着黄包车摸摸看看,徐会计拿着算盘等着他报损。
车行经理瞄了杨一学一眼:“以前干什么的?”
杨一学:“会计。”
徐会计笑道:“同行啊。”
杨一学有些尴尬:“厂子已经倒闭好长时间了。”
经理:“这么辛苦,也没个亲戚朋友的帮你想想办法,找找路子?”
“在上海也不认识什么人,哪里找得到路子呀。”
“哦……那就好办了。”经理朝验车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手下立刻会意,装腔作势报起来:“车身油漆划痕三处,拉手磨损,车轮也有磨损,另有锈斑共五处。”
徐会计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扣除上述维修费用,共退还押金一百万块。”
杨一学蒙了:“我当初交的是三百万押金。”
经理:“车子用坏了,不用花钱修的呀?”
杨一学:“可是拉车车轮怎么可能会没有磨损。”
经理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挑衅地拍着他的脸,仿佛是一个一个耳光打在脸上:“你不是很懂合约,很懂法律吗?我说当初租给你的是新车,你能证明不是?”
杨一学语塞。
“证明不了?那你就得赔我折旧费,维修费。”杨一学被拍着脸步步后退,经理依然不依不饶,“什么背景都没有就敢来南星车行要钱?你在我眼里就是只臭虫,今天把你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替你吭一声。哦,除了你那个还穿着破鞋子的女儿。”
杨一学忍无可忍,用手挡了一下。经理一把将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要是不满意,你可以去报警,找警察替你申冤啊!到时候肯定能把我吓得屁滚尿流!”
徐会计将一百万朝杨一学脸上一扔,一行人扬长而去,黄包车也被拉走了。杨一学屈辱地在地上坐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散落一地的钞票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深夜的福安弄空无一人。杨一学轻轻推开家门,福朵已经自己缩在床上睡着了。桌上还有她留给爸爸的两个荠菜饼。
杨一学给女儿盖上被子,默默捡起地上的鞋子看了看。两只鞋子都已经张了口,破旧不堪。
第二天,杨一学去了一家叫田记的皮鞋店。这家店里有一双带蝴蝶结的白色小皮鞋,他已经来看了很多次,也想过很多次,如果福朵穿上这双皮鞋去上中学会有多好看。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攒够钱,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攒够钱。
老板:“这双鞋我已经给你留了一个礼拜,到底还买不买啦?”
杨一学赔着笑:“真的不能再便宜一点吗?”
“现在上街理个发都要三万块,这是小牛皮的鞋子,二百七十万,已经是整条街最便宜的啦!”看杨一学一脸为难,老板又问道,“上回不是听你说,把黄包车退了,押金要回来就够吗?他们赖着不给?”
杨一学苦笑着摇了摇头。
“哎,那没办法了。今天再不买,明天可就要涨到三百万了。现在什么东西都是一天一涨,就跟变魔术一样,我也要吃饭啊。你呀,去找找朋友,托托关系!只要有穿官服的人肯帮你去车行说句话,钱还是有可能要回来的。”
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杨一学。上次送顾耀东去金门饭店时,他就想过咨询关于押金的法律问题,可后来想着自己有合同,白纸黑字,车行肯定不会抵赖,所以就没再去麻烦顾耀东。他向来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即便是到了现在这地步,他也不想报警,万一车行经理被抓了进去,多少于心不忍。他想拜托顾耀东帮自己去车行说说理,劝一劝,警察去说理,车行总是要讲理的吧?
这么想着,杨一学便去了顾家。今天是休假日,可不巧警局临时有任务,顾耀东被叫去警局了。于是杨一学又匆匆赶去警局。
顾耀东一早就跟着警局去了街上执勤。最近全城清理小商小贩,总局和分局动用了大批警力城东城西地突击,连两个刑警处也加入了。
刑一处的刘警官已经晋升为刘队长,新官上任自然要烧起三把火,他带着刑一处警员又打又砸,一地蔬菜踩得稀巴烂。
李队长这边的刑二处也在掀摊子,可大家似乎都有所顾忌。肖大头朝一名小贩举起警棍,最终还是没打下去,一脚把他踹在地上:“许可执照都没有就敢出来摆摊!活得不耐烦啦!”
顾耀东跑过来拎起小贩就往旁边小路里推,一边大声嚷嚷:“大热天的,你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找麻烦吗!”小贩惊恐地看着他,顾耀东小声说:“走啊!”对方这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另一名小贩被刘队长追着,朝顾耀东的方向跑来。
刘队长在后面掏出shǒu • qiāng大喊:“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顾耀东一把抓住小贩,反押双手按在地上,大声喊道:“刘队长,交给我吧!”
刘队长见状,收了枪:“别便宜了这帮刁民!”
小贩还在心痛地大喊:“我的菜!”
顾耀东小声说道:“命比菜要紧,赶紧走!”
王科达和钟百鸣就坐在树荫下的警车上。王科达闭目养神,钟百鸣冷冷地看着顾耀东将第二名小贩也放走了。
这时,李队长喘着气回了警车上:“处长,我身体吃不消了,申请回来喘口气。”
钟百鸣赶紧换了副热心肠面孔:“快快,上来坐!”
钟百鸣笑盈盈地问道:“李队长呀,那个顾警官,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他怎么了?”
“我看他在偷偷帮小贩脱身。”
钟百鸣说得轻描淡写,李队长看他一脸笑意,反倒有些不安:“那小子心软,又是个大学生,没受过警察学校训练,真要跟小贩动起手来他也打不过。您别跟他计较。”
一直在旁边养神的王科达睁开了眼睛:“他就是我们警局里的老鼠屎,以后有你头痛的时候。”
钟百鸣只是呵呵笑着,什么也没说。
街上小贩伤的伤,跑的跑,被抓的被抓,只剩下一片狼藉。王科达带刑一处的人撤了以后,钟百鸣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上午十点。
跟人约好的时间,差不多了。
高恩路15弄20号是一栋花园洋房,院内草地环绕,大门是气派的黑色雕花铁门。这也是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上海分会会长尚荣生的住处。这会儿,尚家门房正被一名记者纠缠着,对方正是两年前骚扰丁放被顾耀东抓回警局的那名小报记者。他想要采访尚家千金小姐,一番死缠烂打,最后还是被挡在了铁门外。
记者不甘心,采访不成,tōu • pāi几张照片也可以赚钱。于是去了附近一栋五层的公寓楼,从楼顶平台望出去,正好可以俯瞰尚家。相机架好了,等待尚小姐现身之际,他无聊地举着镜头朝周围晃去。
镜头里出现了一辆停在小路的无牌吉普车。车上下来五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边伸展筋骨一边张望着。记者想着正好可以试试新买的相机,于是用镜头对准五人,一通调整焦距,按下了快门。
这时,尚家小姐尚君怡从洋房里出来了,看这身打扮是要出去逛街。记者赶紧一通猛拍。很快,尚君怡就上了轿车,驶离了尚家。当记者也准备离开时,远远望见尚荣生的轿车从远处驶来。
每个星期天上午,尚荣生都会去游一个小时泳,上午十点准时回家,处理公务。
小路里的五个男人迅速上了吉普车。就在尚荣生的车已经离尚家的黑色雕花铁门不远时,吉普车从小路横冲出来拦在前面,五个蒙面男人持枪冲下去包围了轿车。几乎就在三四分钟之内,尚荣生就被蒙上黑头罩绑走了。
趴在楼顶上的记者目瞪口呆。而这一切,都被他的相机拍了下来。
很快,刑二处警车里的通讯设备就传出了呼叫声:“紧急情况!高恩路15弄20号发生绑架案!请刑警二处全体警员立刻前往!”
李队长:“处长!好像有大案子了!”
高恩路就在这附近不远,开车十分钟的距离。
钟百鸣看起来不紧张也不意外:“叫他们上车吧。”
刑二处一行人很快到了尚家。用人领着警员进了客厅,两名女佣陪着尚君怡从楼上下来。
钟处长:“尚小姐,我们接到报警马上赶过来了。我是刑警二处处长钟百鸣,这件案子由我来负责。”
钟百鸣和尚君怡说着话,顾耀东听见有高跟鞋下楼的声音。很快,另一个女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当他看清那个人是沈青禾时,大吃一惊。
沈青禾拿了一件披肩给尚君怡披上,她和顾耀东对视了一眼,倒是很平静。
沈青禾:“钟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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