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叔与少年(2/2)
兰姑神情变幻,忽而冲着他厉声呼喝道:“张承奉,你当真以为废弃佛门便无可与大道争锋之灵?!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只是个人,写的却不只是个字!”
张承奉淡然道:“所谓三尺之上有神明,在我看来还不如人人可握的三尺青锋来得干净利索。莫说区区一地残佛,就是敦煌城众佛皆显圣入世,方才那个道字我也非在此处书写不可,否则又怎能凭借佛道相冲之际窥见龙形?”
兰姑气上心头,心中愧疚一扫而空,“就算你窥得见龙形,听得了龙吟,还能顺水推舟,取得龙脉不成?!”
张承奉嘴唇微张,却未出声,而是一指虚点,示意兰姑朝那卷红白相间的宣纸看去。
兰姑哼了一声,目光移去,惊异之色瞬间溢于言表。
原来那一扭曲的“道”字,不知何时已被拆解,点点殷红聚散,跃然于纸,生动于界,从线条到画面,起先山川草木,江河湖泊,星辰日月尽在其中,未及顷刻,由宏入微,自大成小,所有道韵尽显于一条绵长江流之上。
“这,便是你所惦记的龙脉所在?”
张承奉很干脆地摇头道:“不是,但这条江上有个时常泛舟渡客的人,可以帮我找寻龙脉。”
兰姑半信半疑,“大唐数任天子都找不到具体位置的龙脉,你确定一个靠载客过河渡江为生的人就能帮你找到?”
张承奉道:“若传言无误,我又没记错的话,浑铁枪王彦章在为朱温效力之前,也曾于江河上摆渡载客。”
兰姑冷笑道:“载客?王铁枪那家伙劫客还差不多,否则谁会闲得无聊给他扣上一回来,小兄弟,你这穿着打扮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啊。”
那少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面色不变道:“富人有富人的穿法,穷人有穷人的穿法,咱家境不好,买不了几件棉衣,就算偶尔遇上收成好的时候,能添置个一两件,也得分给家里人。咱自个嘛,找几件单衣服凑合凑合,裹在身上就得了。”
男子点了点头,问道:“如此说来,你是正宗的农家子弟了?”
少年拍拍胸口,脸上竟带着些许豪气,“那是,如假包换!”
男子笑道:“哈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话果然不假,我在这滹沱河上游摆渡也有些年头了,生意虽不好,来来往往人却见到了不少,但类似你这样出身农家,还能大方承认引以为豪的,实在是头一次见。”
农家少年见他大笑出声,自己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顺势就往木舟上走去,“务农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有什么不方便承认的?活跃在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有些遥远,咱就不扯那里面的农家了,就往近了说,那声名显赫,威震天下,险些彻底颠覆大唐几百年江山的黄巢黄巨天,不也是靠着一帮农民义军,才打下长安,建立大齐的吗?”
话虽不无道理,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摆渡男子听了之后却没有多少异样反应,脸上笑容仍存,虽说侧头深深看了农家少年几眼,说话时的语气依旧如唠家常一般,“小兄弟,这些话你是自己博览群书后悟下来的,还是听某个先生说书后记下来的?”
这时少年人已卸下自己肩上重重的包袱行囊,自由平躺在并不宽敞的木舟上,望着上方天蓝色的苍穹,蓦地,他吹了一口气,有动静,却不响亮。
“兜里钱财就那么点,当然只有做做白日梦,听听说书,得过且过这样子。老丈,哦不,大叔,咱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听别人说书啊,不光便宜,还精彩,精彩到你能时常感觉自己就是那里面的某个人物。要么青衫仗剑,要么披甲杀敌,好不快哉!”
男子正张口欲言,少年又抢先补充了一句,“嘿嘿,后面那十几个字也是听来的。”
他突然陷入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少年的思绪倒很活跃,躺在木舟上,翘起二郎腿,自顾自地说道:“咱从平山来,要往秦州去,不是闯江湖,就是单纯地找位姑娘。要么攀个亲戚,要么结个姻缘,要么打个空手,就这几样结局。大叔你的选择也不多啊,要么赶我走,要么带我走,包袱里有些碎银子,细碎细碎的那种,你可以伸手掂量下再做决定。”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双手又握住了双桨。
眼尖的少年很快凭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咱姓方,单名一个缘字,不是圆饼的圆,而是缘分的缘。好大叔,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名字吗?”
片刻后,他终于再度开口,却仅有寥寥三字。
“不方便。”
水上行舟破冰时,少年尴尬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