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花一现(1/1)
楼船渐渐起行。
莫峰向张少英道:“楼下有床铺,你扶她们下去歇息,稍刻请你上来喝酒,记得带你家夫人上来哦!”虽听莫峰说笑,张少英想林梦怡知母亲因她而故,恐怕也不会有这闲心。丧亲之痛,张少英是深有体会,那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这艘楼船相当大,上下三层,底层前后有四仓,厨房,物仓,各占一仓。后两仓则均是卧房,是一艘商贾游玩的花船。卧仓中摆了数张简榻,稍显拥挤,为下人所居。张少英上下忙活将三女逐自安顿,正将林梦怡扶躺下。林梦怡却醒了来,唤了声:“少英。”胡渊并未点三女穴道,只是将三女点晕过去。林梦怡自国公府中倒尚有歇息,是以先醒了来。
张少英见林梦怡醒来,喜道:“妍妍,你醒了!”两人四目相投,久久说不出话来。林梦怡已经两丫鬟口中得知母亲辞世,心中虽悲伤。但自随柴济元回府,林梦怡已知与张少英相见无望。却不曾想张少英竟能请得帮手来救自己,虽说人家杀了他亲生父亲,林梦怡不觉恨意,倒稍觉快意。只不过自小私教习文,儒家大礼,终究不敢太过表露。这番相逢,林梦怡当真是犹如再生。她紧紧抱着张少英,浑然只觉一场梦。张少英紧紧搂着林梦怡甚为欣慰,但想如今自己武艺在身,至少不会再那麽容易受人欺负。林梦怡哭道:“我这不是做梦麽?少英,真的是你麽?”张少英拂着林梦怡的秀发,忍不住落泪,说道:“是我!妍妍,这不是梦。我们可再也不分开了!再也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抢走。”两人相拥大哭一阵,稍息,久久才分开。张少英一身皮甲都给两人暖热了,闻得张少英身上的血腥味。
林梦怡问道:“你怎这身打扮?救我们的可是苍龙?”张少英奇道:“你怎麽知道?”林梦怡道:“我听阿信,阿沅说过,是麽?”张少英点头道:“是,七杀全来了。刚刚炸了国公府,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林梦怡惊魂未定,不解道:“炸国公府?我们这是在那儿?”张少英道:“在船上,已出城了。”林梦怡瞧瞧阿信阿沅二女,又向张少英问道:“你要跟随他们去麽?”张少英道:“不,莫大哥说柳大侠若知我在此处,便会派人来接我们。如今城中大乱,只让我们出来躲一躲。”林梦怡道:“他们来这里便是炸国公府?”张少英点头应是,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对是错,当下将林梦怡离开之后,至今之事说了。狐山之事,张少英都与林梦怡简略讲了些。那些弟子均身着夜行衣,林梦怡琢磨许久也猜不到那竟是朝廷之人,只是受幕秋白利用,蓄意引来。
林梦怡脸色苍白,忧道:“此事可不能给武林盟的人知晓!尤其是朝廷,否则咱们可是大祸临头了!”张少英安慰道:“苍龙大哥说再大的事柳大侠也能化解。我相信他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害我。”林梦怡担心道:“只怕给他们利用!”张少英温言道:“即便是利用,我也学得了一身武功,日后咱们可不用见谁便跑了。”林梦怡若有所思,道:“听你所言,逍遥城的人果真是潇洒脱俗,非同凡响。”张少英道:“你困不?一会儿他们叫我上去喝酒,让带你去。”林梦怡心系张少英一人,倒想见见这江湖人令人闻风丧胆七杀是何等人物。更想瞧瞧这些人如此助张少英,究竟是何居心。林梦怡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去见见。”张少英拉起林梦怡的柔荑,紧贴在胸前,温言道:“妍妍,无论如何我都得感激他们帮我救回你,哪怕是来日付出再大的代价。”林梦怡倍感心暖,这些年积蓄的怨气在这一刻顿消融大半。
林梦怡慰道:“你这般为了我,我现在便是死了也无憾了。。。。。。。。”张少英急道:“你别说死话!那柴济元怎样了?”想起柴济元自刺一刀的那份触动,林梦怡颇感失望。虽说他这一刀受伤不轻,但较之欺骗自己却是微不足道了。林梦怡说道:“今后咱们也别再提他了!”张少英点头应是,他怕林梦怡想起母亲去世,心中悲伤。只盼多与林梦怡说话,只盼能多拖一刻便是一刻。突然林梦怡悲从中来,扑入张少英怀中,哭道:“少英,是我害死了妈妈!我对不起她。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张少英紧紧搂着林梦怡,不知该用些甚麽话儿来安慰她。林梦怡十数日来极少进食,精神涣散,这时发泄出来,再也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张少英大惊,一时慌了神儿,却不知该如何施救。
这时孟悟尘进来,手中拿着一件青色长袍放在小桌上。说道:“这衣服你换上吧!”张少英急道:“孟大哥,你会看病麽?求你帮我瞧瞧她?”孟捂尘道:“她只是连日疲惫,悲伤过度,你输些真气缓一缓便可无事。”原来刚刚孟捂尘便站在仓外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大感这林梦怡殊不简单。张少英却哪里念及这些,忙伸手按在林梦怡的大椎穴上,将一股热流真气缓缓输了过去。他对内功修习已熟悉许多,听苍龙传授,救人自是不在话下。何况张少英体内隐藏内力随着张少英真气周转不住涌汇至丹田之中,内力之雄厚非是苍龙所料。任何真气均有续命接气之效,张少英怕林梦怡不堪承受,不敢大肆输入真气。也只是缓缓散入林梦怡经络之中。孟捂尘看罢,自回道:“小弟,此宴算是为你饯行了。”张少英受宠若惊,刚要起身,莫峰脸色一开,张少英顿坐了回来,陪了一杯。张少英自倒了杯酒,向苍龙说道:“苍龙大哥,小弟斗胆,敬你一杯。”苍龙抬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漫不经心的说道:“有人心术不正,可真是粗俗。”
他所说之人正是胡渊,胡渊蹭的站起身来,仰怒道:“苍龙,你想打架麽?”仓中顿寂静异常,胡渊左右瞧瞧,原来是自己不打自招了。顿坐了回去,笑道:“不就是瞧瞧麽!有人瞎想,可比粗俗之人还粗俗了。”众人俱是笑出声来,似乎七杀多年未有过这般温馨了。
张少英依林梦怡教传的疑问,向苍龙问道:“苍龙大哥,我想知道这把水寒剑的主人是谁?”苍龙一怔,说道:“为甚麽?”张少英道:“此剑不同寻常,使此剑之人也必定不是小人物,小弟只是很想知道。”苍龙着眼看去,已瞧出了端倪。此刻张少英眼神中定,又多了一丝警惕。再见林梦怡妙目中的期盼之色,顿明乃林梦怡之故。
苍龙喝了杯酒,说道:“他叫石保从,乃当朝开国元勋石守信的次子。”林梦怡身子巨震,张少英虽听着石守信三字极为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苍龙接道:“你不必担心,此事只会扯在逍遥城身上,绝涉及不到你。至于水寒剑,天下也不止你这一把,何况此剑乃是七杀莫峰所赐,又跟个死人有甚麽关系。”张少英即明其意,心中感激,却不再那麽炙热陈显。
焉月招呼大家用餐,众人边吃便饮,谈天论地,甚为畅快。林梦怡以不胜酒力为由,不敢与众人拼喝,只是暗暗观察七杀一举一动。她能深深感到,七杀桀骜不驯,性情果断。即便是焉月,风姿端庄之中也尽豪情万丈。一坛十余斤的烈酒便已饮尽,张少英也喝了十余杯,稍有醉意。但心中记挂着林梦怡心事,便再也不喝了。胡渊调嘘道:“哎呦!这小俩口可真是一对儿。”苍龙道:“你想将人家灌醉吗!”胡渊双眼一瞪,说道:“相对酒怎的?”苍龙悠悠说道:“很可惜!没酒了。”众人不禁又大笑起来。
天色渐亮,众人酒足饭饱。均在楼道:“逍遥城可又不安分了!七杀魔头大闹国公府,杀伤无数,可真是贼心不改。”另一虬髯大汉嘘声道:“你可小心些!七杀大闹国公府关我等何事!只需不扯到你我身上,咱们便烧高香了。”高个子大汉显得不服气,说道:“他们此次竟敢在北方作案,虽然对的是朝廷,却也太不把武林盟放在眼里。”虬髯大汉道:“如今的江湖不再是以前的江湖了,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陈盟主说过面子是必要,性命却是最要,倘若武林盟与逍遥城打起来,高兴的可是官家。他们可不盼我们自相残杀,好一旁得利。”高个大汉道:“也幸亏陈盟主攥的紧,否则咱们大伙儿早做了官家狗腿子。”虬髯大汉道:“出了这麽大的事!恐怕又得一番纷争。”高个大汉,低声道:“那是自然!当今郑国公可乃前朝皇族,这赵家的天下便是自柴家人手里迫去的。如今朝廷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现在死了个柴氏兄弟,朝廷若不大肆做作一番,岂能安息。”
张少英一直在细细窃听,陡然听到死了个郑国公的兄弟,心中巨震。听林梦怡讲过,国公府如今尚在三人,自柴永琦封郑国公,其余二人并无爵位官职,却不知死的是哪一人。他心中震惊非是死了亲王,而是担心牵连自己。他一番思索,余下二人对话便没听进去。他再想多听些,两人已发觉张少英窃听,神色慌张,忙结了帐匆匆离去。张少英一时索然无味,结账回了房。三女仍在熟睡,张少英轻步床前,林梦怡眉头微蹙,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娇艳欲滴。张少英本有些酒意,一时血气上涌。不由俯身吻去,以觉香味入鼻,尽是林梦怡身上的香气。欲念稍至,张少英陡然一激灵。大骂自己下流,只想林梦怡葬母之痛,自己怎可此时轻薄她。
张少英起身喝了些茶水,稍觉清明,不觉倦意盅然。他整日未歇息,这时神智稍稍松懈,便倚在桌旁朦胧睡去。朦胧中,张少英直觉似身处云端之中,只见小香,林梦怡的影子尽现在眼前。张少英想喊,却发觉喊也喊不出声,身子动也不能动。小香满是欢喜喊了声少英哥,张少英正欲答应,唰得又是林梦怡的影子,再瞧瞧林梦怡,双眼含泪,凄落怜人。张少英心中焦急,却发不出声来,恍然间,二女影子突然消失,张少英大惊。但听咚咚的响声,张少英一震,便醒了过来,才知是梦,原来是有人敲门惊醒了来。
张少英抖了抖身子,只听门外店主叫道:“客官。。客官。。客官可在。”张少英应道:“来了。”开了门,门外站了四人。当先一人是店主,另一人是个壮汉,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张少英不觉想起柳天波,只觉此人较之柳天波多了份张狂之态。壮汉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火红色的长衫青年,背上各别着一柄窄刃刀,倒似下属。见张少英开门,店主忙道:“客官,可打搅了。这几位爷硬说要见你,小店可左右为难呐!”张少英多了一丝警惕,问道:“你们找我作甚麽?”那壮汉随手抖开手中的黄纸,赤然是一张画有张少英的悬赏令。张少英更加戒备,直欲回身取剑。那壮汉看罢画像,竟哈哈大笑,说道:“小弟,你便是张少英?”但听他声音洪亮,大义凛然。张少英见他神色中未有一丝恶意,应道:“是?”壮汉随手扔了画像,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呐!敢跟国公之子抢女人,胆子着实不小哇!”张少英疑道:“你是武林盟的人?”壮汉反问道:“不像?”张少英不置可否。
壮汉道:“那好吧!将我的腰牌还我罢?”张少英一惊,顿不再犹豫,转身将腰牌取过,却见林梦怡等三女均醒了来。张少英做了个嘘的手势,便将腰牌送了过去,问道:“可是这个?”壮汉一瞧,笑道:“不错,还于我罢!”张少英犹豫,问道:“你有甚麽证据?”壮汉一愣,随即笑道:“这便是证据。”但见他右手一动,张少英直觉手中一轻,腰牌已被壮汉取了去。张少英骇然,如此距离,那壮汉身子未动,显是手臂极长。壮汉将腰牌附与腰间,向店主说道:“店家,再给我打两间上房,越近越好。”那店主听得他是武林盟之人,心中极是欢喜。武林盟自至立,陈坦秋便严令,不许欺压百姓,及其注重声誉。尤其是在北方,武林中倒是好事居多,寻滋闹事的已少有。店主忙道:“好嘞!客官,你便放心的住罢!诸位的一切费用,小人斗胆许下了。”壮汉笑道:“店家何必客气!咱这是花官家的钱,可不必省了。”店主喜道:“客官客气了,您请。”这时那两青年中一人说道:“烦你先带我们去?”听得对方客气,店家更是笑颜大开,忙道:“请请请。。。”壮汉向张少英说了句:“是柳统领派我来接你的!一会儿带上你的小娘子来我房中,咱们谈谈。”说罢,转身随着店家去了。
张少英稍一思索,忙关上门,却见三女正站在门旁盯着自己。二人对话,林梦怡听得清楚,心中仍有疑虑。张少英瞧出林梦怡心思,问道:“难道真是?”林梦怡摇摇头,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一时也不知如何取断。张少英道:“瞧他身手,不知高我多少。他竟说是柳大哥派来的,一会儿我问问便是了。”林梦怡点点头,说道:“你将剑带上,如有不测,你先行逃走便是。”张少英微微一笑,说道:“我可不会丢下媳妇儿自己逃跑。”林梦怡知他心意,脸色微红,心中甜蜜。当下三女相互梳洗了一番。张少英这才领着三女出门,门外已有一人在等候,正是其中一个青年。见四人出来,青年说道:“张公子,请随我来。”张少英点头随其后,转过东厢至西厢。门外站着另一个青年,见众人来,走到门前躬身说道:“师傅!他们来了。”言语之间,神色恭敬,彬然有礼。但听屋内壮汉说道:“进来罢!”
青年推开门,却不进屋,招呼道:“诸位请进。”张少英当先进去,屋中炉火甚旺。壮汉正站在窗前,笑道:“柳统领说的果然不假,你还真是小心。”张少英道:“江湖险恶,小弟不知深浅,还请见谅。”他这话均是林梦怡教授,说出来倒也大体。壮汉道:“我姓任,名闲遥。你若瞧得起,便也称我一声任大哥便了。”张少英道:“不敢!小弟岂敢高攀!”任闲遥似乎有些不耐烦,说道:“小子!怎变得如此客气了。柳统领你都肯称一声柳大哥,我可不比人家老呀!来来来,咱们坐着说。”说罢,招呼众人进前上座。张少英心中一阵嘀咕,难道人人都有这嗜好?
张少英与林梦怡入了坐,阿信阿沅乃下人身份不便上座。任闲遥见罢,说道:“这寒冬腊月的还讲甚麽规矩,一起坐了罢!”林梦怡本不当二女为下人,向两女微微一点头,二女瞧瞧林梦怡,再瞧瞧张少英,犹豫不决。张少英忙道:“坐呀!”二女听罢,甚是欢喜坐了下去。任闲遥瞧瞧张少英手中的剑,说道:“小弟,能否借你宝剑一看?”张少英一怔,不知可否。壮汉似恍然大悟,自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递于张少英,说道:“此乃柳统领的腰牌!你可瞧瞧。”张少英见其样式与任闲遥的无异,只是七界变成九届的字样。张少英也看不出所以,看向林梦怡,林梦怡微微点点头。她虽从未见过这些,却知这腰牌图样实乃官家样式,这些金牌铸造工艺精湛,图样遍发各路府州,旁人也不易伪造。